《渡劫》荼野

107、拘灵果

　　魔宫，混沌殿。

　　见司卿带着一身上界威压走来，殿门外的守卫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恭敬道：“仙子，请进！尊上在里面等您！”

　　司卿沉默着颔首，迈步踏入大殿，却发现殿内异常空旷。除了高踞于王座之上，仿佛早已等待多时的魔神之外，竟再无一名魔族侍卫或长老。

　　魔神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司卿，在她周身那纯净的仙韵上停留了一瞬，眸中看不出喜怒。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司卿的发髻上。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自王座上传来，“此地，暂不需阁下旁听。”

　　话音未落，金蟾只觉得周身空间瞬间凝固，它那收敛已久的神息在魔神面前，竟无所遁形。

　　司卿心头一惊，他早就知道了？！

　　紧接着，魔神指尖对着司卿发髻上的金簪轻轻一弹，金蟾立刻恢复原状，被封印在虚空之中。

　　它眼中充满了警惕，试图挣扎，却发现自根本动弹不得！

　　“回去告诉阴帝，小狐狸已成就仙身，往日种种，一笔勾销。但，如今南荒妖族，在那条小蛟龙的带领下，正蠢蠢欲动，想借机攻入魔域……孤该如何呢？”

　　“你……”

　　金蟾被这番话堵得气血翻涌，又惊又怒，它不敢再停留，当即对着司卿传音道：“丫头！保重！老夫……先行一步！”

　　说罢，它周身金光爆闪，强行挣脱了那空间束缚，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头也不回地地冲出了混沌殿，瞬息间便消失在魔域的天际。

　　司卿看着金蟾消失的方向，愣在原地，心中一片茫然。

　　神尊……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

　　魔神居然让它回昆仑复命？

　　这一切，难道都是一场策划好的戏码？

　　殿内，只剩下司卿与魔神，气氛变得更加凝滞。

　　司卿强行压下心中的混乱，抬起头，视线落在魔神的身影上。

　　“魔君神通广大，想来对千年前的旧事知之甚详。我九尾天狐一族，受西华元君诅咒，血脉后代，皆不得飞升，触之即死！”

　　“所以，魔君赐我融灵丹，强行提升修为至飞升之境，是想借这雷劫，取我性命！”

　　魔神似乎对她的这番指控感到有些意外，他周身流动的魔息微微滞了一下，随即，口中发出了一声稍显无奈的低叹。

　　“小狐狸，你的想法……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孤若真想杀你，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可以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何必浪费一枚珍贵的融灵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以为，那融灵丹是人界的糖豆么？它集万载阳炎之精，汇金乌之力，辅以无数天材地宝，方能成丹一枚。便是孤手中，也仅有三枚而已。”

　　司卿闻言，彻底怔住了。

　　魔神手中仅有三枚融灵丹？

　　难道……自己真的想错了？

　　看着她脸上浮现的茫然，魔神迈步走下台阶，来到司卿面前不远处，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罢了。”他淡淡开口，转移了话题，“想去看看……你那些同门的魂魄么？”

　　司卿闻言，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魔神轻轻勾了勾唇角，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朝着殿外走去。

　　司卿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疑虑更重了。深吸一口气后，她抬步跟在他身后，踏入了一片与魔宫不同的地方——煞狱。

　　此处的阴冷更甚，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煞狱内，暗无天日，头顶并非天空，而是翻滚不休的暗红色浓雾，偶尔有扭曲的脸庞在雾中一闪而逝，发出无声的哀嚎。

　　四周怪石嶙峋，那些岩石的形状如同挣扎的恶鬼，嶙峋狰狞。其间，更一条浑浊的血色河流蜿蜒穿过煞狱，河中偶尔有苍白浮肿的手臂伸出，徒劳地抓挠着空气。

　　魔神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步伐平稳地走在前面，司卿强忍着不适，紧随其后。

　　越往深处，那股压迫灵魂的怨气就越发浓重。

　　终于，在煞狱的最深处，景象豁然一变。

　　那里没有狰狞的怪石，也没有血河，只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生长着一棵十分诡异的巨树。

　　那树通体呈暗紫色，树干粗壮无比，树皮干裂，如同龙鳞，却又隐隐有粘稠的黑色液体从裂缝中渗出。树枝虬结扭曲，如同无数挣扎的臂膀伸向血色天空。

　　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数百颗，密密麻麻的血色果实。

　　那些果实，每一颗都有人头大小，外形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表皮半透明，呈现出暗红色光泽。透过那半透明的表皮，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颗果实内都囚禁着一道淡薄的魂魄。

　　见她面露疑惑，魔神出声解释道：“这是拘灵果。”

　　拘灵果？！

　　那长明派的所有灵魂岂不都被关在……

　　司卿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魔果，她看到了，是灵霄峰弟子们的魂魄！

　　她再也顾不得身旁的魔神，身影一闪便冲到了魔树之下，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一颗魔果。

　　“大师姐……是大师姐！”那颗魔果内的女弟子也看清了司卿，脸上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彩。

　　“大师姐！真的是大师姐！”

　　“大师姐，你真的来救我们了！”

　　“大师姐……”

　　“……”

　　一时间，无数熟悉的声音从那些魔果中纷纷传出，如同潮水般涌向司卿。

　　然而，在这片嘈杂的呼唤声中，有一颗魔果始终寂静无声。

　　司卿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那颗果子上，里面囚禁的，是燕文修的魂魄。

　　此刻，他正低着头，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起，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恨不得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司卿走到那颗魔果前，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文修……”

　　燕文修的身体猛地一颤，却将头埋得更深，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被魔神抽魂炼成傀儡，将师尊和诸位师叔关了起来，这他觉得自己没有脸面再见司卿。

　　司卿轻叩击了一下果壁，柔声道：“文修，长明之祸……错不在你，魔神的力量，本就不是你我能够抗衡的。”

　　闻言，燕文修猛地抬起头，俊美的脸上早已泪痕交错，眼中充满了愧疚与痛苦。

　　他死死咬住嘴唇，最终，狠狠瞪了魔神一眼。

　　就在这时，燕文修旁边一颗魔果发出声音：“大师姐！大师姐你快走！别管我们！这魔头阴险狡诈，他引你来肯定没安好心！你快走啊！”

　　莫绾凝的话引起了其他魂魄的共鸣，纷纷焦急地催促司卿离开。

　　一直沉默的魔神，此刻终于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淡漠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叫嚷着的魂魄，最后落在司卿身上，声音沉缓：“你们口口声声唤她大师姐……可知她并非人类，而是……妖族？”

　　“什么？！”

　　“妖族？！”

　　“不可能！大师姐怎么可能是妖族？！”

　　众魂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失声，脸上写满了震惊，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司卿身上。

　　司卿在魔神说出那句话时，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随后，她迎着众多同门震惊的目光，点了点头：“他说的没错。我并非人类，而是……青丘狐族。”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九条狐尾虚影缓缓浮现，轻轻摇曳，散发出纯净而强大的妖族气息。

　　看着那九条尾巴，所有魂魄都呆住了。

　　司卿继续解释道：“只因千年前，青丘遭遇变故，我流落人间，记忆全失，这才机缘巧合拜入长明派。近日来了南荒……方知自己身世。”

　　众魂依旧处于巨大的震惊中，消化着这个颠覆认知的消息。

　　片刻后，宋墨带着困惑，忍不住提出了质疑：“师姐……若您真是修行千年的九尾天狐，道行高深，怎会……怎会连自己的真身都不知？这……这其中，莫非是有人刻意隐藏？不想让你早早知晓身世？”

　　宋墨提出的问题，让司卿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由得回想起过往种种……难道，真的如他所说，一切并非偶然？

　　司卿耳畔嗡嗡作响，弟子们的议论声，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她动荡不安的心神中。

　　这一切若真是被人设计……那幕后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的身形不自觉地微微晃动了一下，脸色也有些发白。

　　就在这时，一只萦绕着淡淡冷冽气息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上臂，瞬间稳住了她有些踉跄的身形。

　　司卿愕然抬头，对上魔神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两人之间地距离很近，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周身淡淡的魔息。

　　魔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瞳孔，直抵她的灵魂深处：“孤听闻，你已接受了青丘的传承……难道，过去的记忆，还未曾完全复苏？”

　　司卿被他问得微微一怔。

　　确实，血脉力量被彻底激发后，一些属于她的零碎记忆片段曾在脑海中闪现。但关于她流落人间，并拜入长明派这段经历，却依旧是一片空白。

　　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地喃喃道：“我……不知。”

　　魔树上，原本还在议论着的众魂，见到司卿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纷纷闭上了嘴，只是用担忧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树下的女子。

　　半晌后，司卿用力闭了闭眼，将脑海中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出眼前的师弟师妹。

　　随即，她睁开双眼，目光缓缓扫过树上的魂魄们……

　　不对！她并未看见长老们的魂魄，那他们的魂魄又在何处？

　　思及此，司卿猛地看向魔神，不自觉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魔君，究竟要如何，才肯放了这些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