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荼野

106、雷劫

　　魔域内，与南荒的惊疑不定不同。

　　众魔族心知肚明，魔神早已超脱法则束缚，所谓的雷劫，还未临近他身周时便会自行消散于无形。

　　这雷劫，显然是属于‘外人’的。

　　此时，天上那厚重的雷云如同铅块般低垂，翻滚的乌云中，金色的雷光时隐时现，发出沉闷的咆哮。

　　那煌煌天威，与魔域本身阴森污浊的气息格格不入，让许多境界较低的魔族本能地感到不适与畏惧。

　　混沌殿内，

　　“哼！”

　　一位头上生着弯曲魔角、身披重甲的魔将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如此纯正浩大的天雷，与我魔域功法相冲，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

　　“可不敢胡说！”

　　一个双鬓皆白的老者拍了拍魔将的重甲，打断他接下来的话，随即捋着胡须，意有所指道，“石将军，这是……伴月殿那位的天劫。”

　　魔将浓眉一横，厉声道：“真不知尊上将那妖……姑娘带到魔域来干什么？！尊上明明可以直接杀入南荒，统领妖魔两族，非得给他留口气。如今，那条小蛟龙得了传承，更不好对付了！”

　　就在老者准备开口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只见轩辕烈大步走入殿中，他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两侧的魔族长老与将领，来到王座下方，单膝跪地。

　　“尊上。”轩辕烈的声音清晰而恭敬。

　　王座之上，魔神随意地抬了抬手指，示意他开口。

　　轩辕烈抬首禀报：“回禀尊上，观其雷劫强度，司卿姑娘已触及仙凡壁垒，若能安然渡过此劫，便可褪去妖身，凝聚仙格，成就……仙位。”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声。

　　成仙？！在魔域？！

　　这简直是对魔域最大的讽刺！

　　更重要的是……

　　一位身着黑袍、手持白骨权杖的魔族长老忍不住上前一步，有些担忧道：“尊上！仙道雷劫出现在我魔域，声势如此浩大，恐怕……恐怕会引来昆仑那边的注意！若是阴帝使借此发难，强行干预，只怕……”

　　昆仑与魔域势同水火，绝不会坐视一个可能成仙的苗子在魔域安然渡劫，这无异于在打昆仑的脸。

　　然而，王座上的魔神却发出了一声带着些许嘲弄意味的低笑。

　　他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目光落在下方轩辕烈和那位魔族长老身上：“昆仑？阴帝？”

　　他微微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数千年前，当阴帝亲手将那只小狐狸打得魂飞魄散之时，西华便已亲口立下誓言——‘孽债已清。’此后，狐族飞升，昆仑……不得再行阻拦。”

　　“言出法随，法则烙印于天地之间。只要她凭自身本事渡劫，便是将天捅个窟窿，昆仑……也无人敢踏足魔域半步，来管这闲事。”

　　语落，魔神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窗外那愈发狂暴的雷云，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况且……孤在此，谁敢来犯？”

　　此话一出，瞬间抚平了殿内所有魔族的不安。

　　是啊，有尊上在，何惧昆仑？

　　众魔纷纷垂首，不敢再多言，唯有那震耳欲聋的雷声，依旧在魔域上空咆哮。

　　伴月殿，

　　司卿站在窗前，仰头望着天际那越聚越厚、电光乱窜的漆黑雷云，煌煌天威如同实质般压迫下来，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即将渡劫飞升的兴奋，而是源于记忆深处的恐惧。

　　她仿佛又变回了那只躲在青丘岩石后，瑟瑟发抖地看着族中前辈迎接天雷的小狐狸。

　　那些平日里强大的长辈们，在墨色的雷光下是如此脆弱。皮毛焦黑，魂飞魄散的场景，如同梦魇般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里。

　　没有一个成功！

　　九尾天狐一族，似乎天生就被这天道所忌！

　　思及此，一个念头飞快掠过她的脑海。

　　魔神赐她融灵丹，强行提升她的修为，根本不是为了帮助她修行，而是将她的境界推到了，足以引动雷劫的程度。

　　他不想亲手沾染她的血，怕脏了他的手，所以借天道之手，将她彻底抹杀！

　　“呵……呵呵……”

　　司卿气得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唇边溢出一抹愤怒的笑，声音带着颤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怎会如此好心！融灵丹就是催命符，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我的命！”

　　金蟾看着她这副模样，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它张了张嘴，本想劝说几句，但看到司卿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丫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金蟾跳到司卿身边，用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这天雷！老夫我虽然为了躲清净，敛了神息，藏匿于此，但一身道行还在！”

　　它挺起小小的金色胸膛，语气笃定：“有老夫在，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这天雷劈死！”

　　它顿了顿，抬头望向那越来越厚的雷云，声音压低了几分：“更何况，娘娘也绝不会让你就这么折在这里。毕竟……”

　　司卿并未深究金蟾话，只当它是为了安慰自己。她看着身边这个看似不起眼，却陪了她一路的小小身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愤怒。

　　“神尊，司卿定不让您失望。”

　　说罢，她转身走出伴月殿，直面上空蓄势待发的雷劫，周身开始涌动起融合了太阳真火的磅礴妖力。

　　无论如何，她不能坐以待毙！

　　“咔嚓——！”

　　第一道天雷撕裂浓密的乌云，朝着伴月殿前的女子当头劈下！

　　光芒刺目，几乎让司卿睁不开眼，她闭着眼，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体内清冷的月华之力与灵田内那团太阳真火本源交织升腾，在她头顶形成一道半红半白、流转不息的阴阳护盾。

　　“轰——！”

　　一道震耳欲聋的爆响几乎要撕裂耳膜，刺目的雷光与红白光芒激烈对冲，逸散的能量陡然席卷开来，将周围的摆设瞬间震碎。

　　随即，司卿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她头顶的护盾虽然剧烈摇晃，光芒也黯淡了大半，但终究是勉强撑住了这第一道雷劫。

　　“丫头！”金蟾急得直跳脚，周身已经开始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这样下去不行，让老夫助你一臂之力！”

　　“神尊，不可！”司卿猛地抬手阻止，她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道，“我自己来！若连这第二道雷都要依靠旁人，又有何资格继承……九尾天孤一族的血脉！”

　　紧接着，又是几道天雷接踵而至！

　　其威力也一道强过一道！

　　司卿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在有限的空间内腾挪闪避，手中印诀不断变幻，时而凝聚狐火焚毁雷矛，时而引动冰雪之力冻结雷网，在空中炸出一团团绚烂的光点。

　　不多时，她身上的衣裙开始出现焦痕，皮肤也被逸散的雷光划出血痕，气息变得越来越急促。

　　金蟾见状，只能焦躁地原地打转。

　　当最后一道天雷降下时，司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只听她清啸一声，身后九条狐尾虚影骤然显现，疯狂舞动。她的双手向上托起，将体内所有妖力都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一只仰天咆哮的九尾天狐法相，悍然撞向雷霆。

　　“咚——！”

　　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伴月殿的屋顶直接掀飞！

　　司卿被气流重击后，口中的鲜血狂喷而出，身体朝后飞出去，重重砸在残破的墙壁上。

　　空中的九尾法相瞬间溃散，她浑身焦黑，蜷缩在地上，似乎连挪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能再等了！”金蟾眼中金光爆射，不再犹豫，周身金色光芒要看就要彻底爆发。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一道浩瀚的神识悄无声息地笼罩住濒临死亡的司卿。

　　这道神识将司卿的心脉和魂魄牢牢护住，并不断向她体内输送着灵力，滋润着她近乎枯竭的经脉。

　　‘好熟悉……’司卿在心底喃喃道，‘谢太常？不对，是……东方忱？’

　　刚要出手的金蟾猛地一愣，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虚空。随后，它犹豫了一下，还是收敛了即将爆发的神力。

　　天空中的雷云似乎被司卿这顽强抵抗所激怒，翻滚得更加剧烈，强悍的气息还在不断提升。

　　司卿趴伏在地，剧烈的咳嗽着。

　　她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倒下！

　　魔神还在看着，他一定在等着看自己被劈成飞灰！

　　她定不会让他得逞！

　　“啊——！”

　　司卿发出一声低吼，竟凭借着这股意志，硬生生用手臂支撑起残破的身体，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她抬起头，脸上血污与焦黑混杂，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死死盯住天空中正在酝酿的雷云。

　　“来啊！”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天嘶吼，声音沙哑却穿透雷鸣，“要么劈死我！要么……做我成仙途中的垫脚石！”

　　她疯狂运转功法，引导着体内残余的妖力，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

　　！

　　她……竟要主动吞噬这天雷！

　　“轰隆隆——！”

　　天雷如期而至，瞬间将司卿渺小的身影彻底吞没，紧接着，比之前还要恐怖的能量席卷开来，整个伴月殿在这股力量下彻底化为乌有，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金蟾被这股力量逼得连连后退，金光护体剧烈闪烁，眼中充满了骇然：“丫头……你可千万别有事啊……”

　　半晌后，刺目的暗金雷光与狂暴的能量乱流开始缓缓消散。

　　坑底中心，一具焦黑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旧壳，露出底下如同新生儿般莹润剔透的肌肤。

　　她破损的衣裙早已消失，但周身流转着一层金色流光，那九条摇曳着的狐尾变得更加修长，尾尖还点缀着星月光辉。

　　仔细瞧去，司卿的眉心处正缓缓浮现出一道淡金色月牙印记。

　　她，成功了！

　　成功渡过了九重天雷劫，褪去妖身，凝聚仙格，一步登临仙境！

　　司卿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清澈依旧，却又仿佛蕴含了一片星空。她抬起手，握紧拳头，感受着那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金蟾看着脱胎换骨的司卿，终于彻底松了口气：“丫头，今后，有什么打算？”

　　闻言，司卿抬眸，目光直直射向混沌殿的方向，眼中寒芒乍现，低声道：“该去找魔神……好好聊一聊了！”

　　暗处，那道守护的神识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魔域上空，雷云散去，重归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