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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往事(二) 赵清平: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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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天下知。
赵清平筋疲力竭跑进停灵的清宁宫的时候,灵台上的金棺正在一寸寸合上,当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冲到棺材旁时,只来得及借着缝隙中微渺的一点光看自己的父皇最后一眼。
接着,在宫人的指引下归于皇子的队伍中,随着人们叩下再起身,起身再叩下。
先帝是一场急病走的,早晨上太学时,皇上还送他出了他独自居住的流光殿,笑眯眯的同他讲那个会做吹气糖人的师傅明日就会入宫,而到了午后,他正趴在书桌前昏昏欲睡,神色慌张的内侍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的冲进来。
赵清平如睡梦中踏空般被惊醒,突然就心慌到不能自已,太学是什么地方,会有什么事情,让一个内侍胆敢如此失态。
屋中尚未有人开口责难他,悠悠钟声便已传来,皇上驾崩鸣钟七声,当钟声响过五声,学堂中已响起低低的啜泣声,直到七声全部响过,赵清平才猛然起身,穿过午门,绕过不知多少宫殿,跑过长长没有尽头的宫道,奔至太和殿。
宗亲、文武大臣、内侍、宫女在阶下跪成一片,皇子、宫妃围于榻前,赵清平来了,绕过那些人,跪至榻前,父皇阖着眼睛,面色安宁的躺着,和平日里睡着了一模一样,仿佛下一刻就会跳起来,大笑着说:“哈哈,朕逗你们玩的!朕怎么会死呢!”
可是什么都没有,直到棺材在他眼前一寸寸合上,也只等到太和殿的领事太监轻声说:“午后批折子时,皇上突然胸闷,正要传太医,站起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皇上留了两份密旨,一份交代帝位,另一份单独留给了皇后。”
两件事情,一件关乎天下,一件交予他最心爱之人,是他父皇一贯的行事。
这时,丧服都已经赶制了出来,太和殿里乌泱泱跪着的人们,着了统一的丧服跪在清宁宫外。
太后已经过世,前皇后因先太子谋逆被牵连圈禁,一年前也已病逝于宫中,昭皇贵妃作为继后,此刻理所应当居于首位。
领侍卫亲军内大臣与太和殿首领太监上前宣读皇上遗诏,不出意外的,由他的胞兄继承皇位。
后妃叩首,群臣叩首,哀声又起,他父皇生前一直是慈父明君,又走的突然,人们流出的泪中多少都带着几分真情实感。
唯有首位的皇后神情麻木,望向棺椁的目光透着几分哀怨。
当内侍高唱道,“起——”时,一道素衣袍角自她眼角一闪而过,接着身旁响起一声,“母后,您慢些。”
皇后抬头,看到自己的女儿——不,此刻应当是儿子,站在她身旁,目含担忧,他穿着宽大的白色丧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垂髫稚子,像公主更像皇子,今日殿中无论男女都做这样的打扮。可,不知怎的,皇后就觉得他这样分外的刺眼。
在人前,皇后不便发作,只是下一瞬便不着痕迹的躲开了那双手。
赵清平双手落于空处,却并未多想,仍然慢慢跟着母后起身。
丧礼是礼部官员与皇后一同商议主持,需要皇后操心的地方有很多,赵清平与自己的兄弟们跪在清宁宫殿前,突然想起来,父皇不在了,那么他的身份该怎么办,父皇走得这样急,不知道有没有留下话给母后。
带着这样的疑惑,赵清平悄然抬眼望向远处的母后,隔着重重的人影,他发现母后竟然也在望着他,只是眼神不似往日的宠溺,却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很轻易的,赵清平在那样的眼神中看到了茫然、陌生,和淡然到或许母后本人都并未察觉到的厌恶......
赵清平一凛,在初春的季节,乍然生出一身冷汗。
夜幕来临时,文武百官、宗亲退去,仍留在这里的,只有皇后、宫妃、皇子还有他这个假冒的“公主”。
这一整天,赵清平不知跪了多少时辰,磕了多少个头,一粒米都没沾,水都没喝过几口,正要回流光殿歇息片刻,母后身边的松容姑姑来了,她目视着他,张了张口,却最终没有称呼,只是道:“皇后在偏殿等您。”
赵清平抻了抻身上的孝衣,很顺从的跟着她去了。
偏殿是小节静坐悟禅静思己身的地方,炉中香火四时不断,推开门,一股檀木香气扑面而来,刚刚掌灯的时分,殿中烛火一盏不落的燃着,他母后跪在殿中央。
“跪下。”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赵清平二话不说撩起衣摆跪下,他今日跪了一整天,膝盖触到地板的那一瞬间,泛起一阵细细密密如针刺般的疼。
赵清平就这么陪着皇贵妃跪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暮色四合,夜幕再透不出一点光,皇后才开口,“你肯跪,又不问缘故,看来是全部知道了。”
语气一丝起伏都没有,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赵清平明白这不过是伪饰的平静而已,他叩首道:“儿子知错。”
皇后呼吸一滞,声音尖利刻薄到令人头皮发麻,“你这声儿子倒是说得利索,看来和你父皇独处时,没少如此自称!”
赵清平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只是头埋得更深,父皇就是因为无法面对母后的怒火,才迟迟不敢说明真相,可他现在走了,只得由他这个儿子独自承受。
他已经打算好了,今夜无论母妃要打要罚,他都甘心承受。
可是他没有想到,母妃的怒火比他想象得还要猛烈。
皇后苦笑一声,“这样荒唐的事情,你们父子两个联手竟瞒了我这么多年,一个皇子,竟被当做公主教养了这许多年!他不嫌丢人,你连脸面也不要吗!”
这些赵清平怎会不知,不然他为何总是催着父皇恢复他的身份呢,可是父皇次次都说你母妃身体不好,不可受到刺激,此事要从长计议。
便如此一日推一日。
赵清平被这话激得浑身发颤,埋头为自己轻声辩解了一句,“儿子是担忧母妃的身体......”
皇后如同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般,冷笑一声,“担忧我的身体?你若真担忧我的身体,便不会以此要挟你父皇给你糖果......”
伏于地上的赵清平豁然直起上身,不可思议的看着前方,没法想象这话出自往日最疼爱他的母亲。
原来当爱意消散时,就连父子间的玩笑,都成了口诛笔伐被声讨的过错。
这样的母亲令他感到陌生,但此刻他连委屈都不能,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母妃是因为父皇骤然离世,又受到刺激才会如此。
母后那样疼爱他,只要挨过了这一阵,就会好起来了。
他咬了咬嘴唇,低声道:“父皇也只是想拖些时日,待想个好些的方法再告诉您......”
“拖些时日,是要拖到再瞒不下去再说吧。”
皇后缓缓起身,跪得太久,又一整日未曾进食,站直的那刻免不了脑眼昏花,差点跌倒。
赵清平慌忙起身去扶。但在接触到那瞬,皇后突然冷厉斥道:“滚开!不要碰我!”
赵清平呆鄂的望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终于明白黄昏时,母妃为何躲开他,也突然明白,原来父母对子女的爱也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与男女相关,也与你是否乖顺相关。
他从来都知道他的降生是因为另一个人,他的成长也在循着另一个人的印记,然而他从未计较过这些,只因为那个人是他的姐姐。
而因他带来的所有快乐都加诸在他最爱的父皇和母后身上,骨肉亲情是他尚还短暂的人生里最看重的东西,因这份珍重,他愿意放下所有的嫉妒,成为他们期盼的那个安卿公主。
赵清平也跪了一天,同样胃中空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可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皇后火气仍然未消,“你整日与你父皇一起欺瞒你的母亲,还日日在太学惹是生非出风头,我叫你不要去招惹前太子和昱王,你偏不听!还带着你哥跟他们打架!你如此顽劣,我当初怎么会觉得你像时安......”
赵清平倏地抬头,“母妃是觉得我丢了您的脸面?今日如此生气,是觉得我没有达到您的期望?没有长成姐姐那般样子?”
“时安若活着必然不是你今日这模样!”皇后也是昏了头,脱口便说出这样的话。
赵清平自嘲一笑,嗤声道:“您气的,究竟是我没有长成姐姐那般,还是我没有遵从您的意思像是姐姐那般去长?您自己分得清吗?”
赵清平望着皇贵妃,眼中似有跳动的火苗,话已至此,不如全部说开,“这么多年,您每每看我,究竟是在看赵清平,还是在看赵清卿,您想让我变成赵清卿那般模样,可是母后,您看清楚,我是赵清平......我不会一辈子按照您想要的那个样子长......”
“母后,您究竟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赵清卿她已经死了啊!”
“啪!”赵清平话还没有说完,太后已经一掌落在他的脸上,赵清平尝到血腥的味道,他长到这么大,母后第一次动手打他,他也分不清是心寒多一点,还是委屈多一些。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这么下去了,“您今日就算打死我,我也要把话说完!”
“赵清卿已经死了,死在她七岁那年的冬季......”
“你闭嘴!”皇后声嘶力竭喊道,情绪也濒临崩溃。
赵清平却不管不顾,“母后,我知道我让您失望了,但是如果我只能按照别人的影子过活,才能讨得您的欢心,那我确实做不到!”
“我还有几个月就九岁了,恰好过了时安在世的年龄,母后,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往后就不必再装了,您要觉得我碍眼,我也可以离开皇城,从此再不出现在您的面前!”
皇后潸然泪下,撑着桌子摇摇欲坠,她很想赵清平不要再说了,这八年如同一个梦一般,曾经这父子二人联手给她打造了一个美梦,今天二人却又联手将它撕碎。
“你这个孽子!”巨大的落差让皇贵妃心肝俱颤,抬手颤抖着手指着他,她从未想过有天她的孩子会说出如此断情绝义的话。
烛光幽暗,映着母子两个肖似的面庞,皇后气得浑身发抖,赵清平却一脸倔强的看着她。
“你......你可真是个好样的!”
皇贵妃气火攻心,急需做点什么将堵在胸中这口气发泄出来,她四下里看看,正好看见不远处的案几上放着平日里扫灰的鸡毛掸子,她跨过去抄起。
下一刻,赵清平就觉得木条劈头盖脸的打在身上,偏他还不躲,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要看看今天他母后会不会真的将他打死。
“您打死我吧,打死了干净,免得下诏恢复身份被人耻笑,只当‘安卿’公主死了!正好全了你和父皇的脸面!”
皇后被他气得眼冒金星,举起鸡毛掸子噼里啪啦打过去。
门外等着的松容嬷嬷早听到母子两人的争执,太后与皇上都不在了,这宫里也没个能劝的人,只好自己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被打得跪都跪不住的赵清平。
她立刻冲了上去架住皇后还要再落下的胳膊,一面说:“皇后,消消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好!”
一面对赵清平使眼色:“殿下!还不赶紧走!”
赵清平也憋着那口气,就那么不错眼的看着皇后,木条都抽在了他的肩上和背上,火辣辣灼烧一般的疼,脸也肿了起来,样子十分狼狈,只有眼神依然不屈,毫不退让的模样。
皇后气得还要再打,松容急道:“殿下快走吧!皇后还在气头上,您就先躲躲,什么事来日不能慢慢说呢!”
赵清平这才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出了殿,一瘸一拐的拐上宫道,布料磨得身上的伤口生疼,他走得慢极,走了一半才发现,平日跟着他的嬷嬷宫女都没有跟着。
赵清平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加快步伐往流光殿的方向跑去,流光殿是他五岁后,父皇单独安排他居住的宫殿,比之先前太子的居所还要华丽,就连伺候的宫人人数也是逾制的,平日里面他踏入宫门,便会有伺候他脱衣的、净手的,排着队拥着他进入殿中。
可是今日宫中安静得瘆人,甚至连灯都没点,偌大的宫殿黑漆漆一片更显得慑人,赵清平心中隐隐不安,站在门口随手抓住一个守值的内侍问道:“流云殿里的人呢?”
那内侍负责附近的洒扫,并不知具体的情况,只哆哆嗦嗦道:“日落时分有一队侍卫前来,将人全都带走了。”
赵清平脑中“嗡”的一声。
这宫中,敢一声不吭带走他的人,还能有谁。
他扶着额头恍惚了一下,差点栽倒,可是他不敢歇息,又沿着原路折返,朝着母后的延合宫方向飞奔而去。
途中绕了个远去清宁宫寻了他哥宸王,他不知道母后带走他的人是要做什么,只是母后正在气头上,看到他必然会更加生气,如今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哥从中调和一番,劝说母后放人。
宸王此时正烦着,彼时他正计划着和周家姑娘双宿双飞,可传位诏书哐当一下就摆在他面前,上面赫然是他的名字,他是真不想当皇上啊,当了皇上就得一辈子待在皇城里,人家周姑娘长在塞北,还愿不愿意嫁给他呢!
再加上父皇新丧,他又是悲伤又是担忧,赵清平那番颠三倒四的话根本没有入他的耳朵。
“哎呀,清平,父皇乍然离世,母后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情有可原,咱们做儿女的就多担待些吧。”灵堂中烛光幽暗,宸王并没有看到赵清平脸上的伤,有些不耐道:“母妃又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这样的时候,你去惹她做什么?你懂事些,多顺着她点,她必然不会与你动怒。”
他这样说,再说下去,倒显得他不懂事,赵清平只得缓缓起身,转身离开。
他没有注意到,殿中角落里一道鬼祟身影跟上了他。
*
夜深,宫道上几乎已无人,灯笼外头罩上了一层白布,烛光几乎透不出,无人在他前方提灯,他耳边除了风声,便是自己的脚步声,在这样的黑暗里是很让人不安的。
宫道的尽头,穿过角门,绕过影壁,前方是一个小池塘,池中的水连着护城河,平日散养着些鸳鸯,种着莲花,人们在亭中赏花赏景。
只是现在不是时节,初春池水尚结着一层浮冰,到了晚间,鲜少有人会来这里,要不是着急,赵清平也不会抄近路选择走这里。
到了空旷地,满地月色也显得凄凉苍白,赵清平不觉加快了步伐,可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叠着他的影子划过,却悄然没有一点声息。
赵清平脊背发凉,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又被冷汗打湿,“谁?谁在那?”
好半晌没有声音,赵清平壮着胆子回过身,定睛往四处看去,终于在亭中阴影处看到一个素白的身影。
赵清平还来不及出声询问,又两道身影从他身边划过,停在他身后,几人迅速将他包围,这时,那亭中的人也缓步走了过来。
当他的脸出现在阴影外时,赵清平咬着牙,冷声道:“赵清樾!你装神弄鬼是想做什么?”
昱王狞笑着停在他身前,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而是一挥手,身旁的内侍立时递上一个白灯笼,昱王抖开袖子,伸出手,一把掐住赵清平的下巴凑到灯底下。
赵清平挣了下没挣开,只能任由他这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遍。
看完了,昱王松开手,惋惜道:“真是好一张娇俏的脸!”他啧啧两声,“可惜了,哥哥今日竟听说你是个带把的?”
娇俏形容男子,绝对不是什么好词,赵清平怒火中烧,抬手揉了揉被攥得酸疼的下巴,张嘴便骂,“不想死就赶紧滚!”
昱王看不出一点生气的样子,围着赵清平转了好几圈,笑呵呵道:“清平,都今时今日这般地步了,还这么凶呢?”
“父皇走了,你亲哥现在没空搭理你,要是我猜的没错,你脸上这伤,就是那妖妃打的吧,放眼整个宫中,谁还会护着你!”
自从他母妃入宫得宠,他私底下称她妖妃,这也是赵清平屡屡跟他动手的原因,今天也不例外,赵清平冷冷斥道:“父皇新丧,宫中来往的宗亲很多,我猜你也不想在这时动手,赶紧滚!”
“我要是不滚呢!”昱王看着赵清平轻笑,那笑阴森森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赵清平并不能拿他怎么样,他也实在没力气打架,只能站在那压着怒火瞪着他。
“哦,对了。”昱王似是看出了他的色厉荏苒,漫不经心贴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道:“清平,看来你还不知道,父皇密旨,改安卿公主为安庆王,十四岁成年,享一品亲王爵位。”
赵清平深吸一口气,拳头瞬间攥紧,指甲刺进肉中,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应当就是母妃暴怒的原因——没有任何铺垫和缓冲,可想而知,母妃看到这道密旨会是何等的震惊!
昱王看着他这幅样子,心中却狠狠出了一口气,父皇生前就不喜欢他母亲和大哥,先是废掉太子,接着他母后病故后硬生生将那小门小户出身的妃子抬为继后,死了也不安生,一道传位密旨竟将皇位传给继后的长子,叫他这个嫡次子颜面何存。
刚才司礼监太监宣那密旨时,他当场就要发作,不过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跟着那太监去了偏殿,却听到他又单独给了妖妃一道密旨,改安卿公主为安庆王。
昱王躲在柱后,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放声大笑。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翻遍史书也没有这样的荒谬事——一个王爷,竟被当成娇滴滴的公主养了八九年。
更好笑的是不久前,继后还张罗着要在朝中选取年轻俊才未来尚公主呢!
如今这样的事情一出,叫那妖妃颜面何存,叫赵清平以后如何做人!
而且看赵清平这反应,他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哈哈哈哈!”昱王只要一想起这件事,便觉得心中郁气一扫而清,“清平,脱了衣服让为兄瞧瞧你到底是不是个带把的?”
父皇临死前将皇位留给了那妖妃的大儿子,又把本朝最尊贵的爵位留给了她的小儿子,赵清樾郁结于胸,此刻唯有欺辱赵清平才能平他心中的怨气。
他趁着赵清平失魂落魄,从身后跟着的太监手中取过一个灯笼,凑到赵清平面前,狞笑着,“清平,你还不知道吧,过不了多久,宗人府那群家伙就得去你的寝殿,脱光你的衣服看看你究竟是不是个王爷,到那时多没面子。不如趁现在没多少人把衣服脱了,哥哥不嫌劳累替那群家伙验明正身如何?”
他揪住赵清平的孝衣衣襟,使劲一扯,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夜风吹过,赵清平使劲打了个寒颤,反倒一下清醒了。
看着自己破碎的衣裳,他睚眦欲裂:“赵清越!你找死!”
从来赵清平与昱王打架就没有输过,两个人瞬间滚作一团,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
可赵清平年纪尚小,人又清瘦,平日里能赢不过是仗着她是公主,又得父皇宠爱,昱王有所忌讳,现在知道了赵清平是个皇子,又无人照拂,昱王哪还肯放过他,不仅自己打,还叫身后跟着的太监帮忙按着赵清平,太监们亦步亦趋谁也不敢得罪昔日皇宫的霸王。
昱王朝身后喊道:“怕什么?你们还当他是天之娇女、掌上明珠呐?你们没看着妖妃今天连看他一眼都觉得烦!她的好日子今天就算到头了!”
说着毫不留情一拳一拳打在赵清平脸上、身上。
赵清平人单力薄,不一会儿就被他压制住,被人按在地上动惮不得,只能恶狠狠的瞪着昱王。
昱王最看不得他这样的眼神,轻佻上前笑着一把扒下他的腰带。
赵清平怒吼一声,“滚!”
可这并不能阻止什么。
昱王很快看到了想看的,拍拍手满意的走了,赵清平慢慢的起身,慢慢的穿好衣服,迎着夜风向母妃宫中跑去。
可是,在母妃宫中,他看到了更令他绝望的一幕。
他宫中的人,林嬷嬷还有平日里伺候他的宫人们,与他踢毽子的秋月,翻花绳的鱼芷,捉迷藏的甘兰......所有人被按在地子上,廷仗打在她们的身上,发出有节凑的“噗噗声”,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夜风涌入鼻尖。
皇后负手立于廊下,夜灯映着她晦暗不明、看不出喜怒的面容,赵清平从未感觉母妃如此尊贵而陌生过,曾经的她是慈母,而今的她是执掌他人生死的皇后。
他重重跪在她的脚下,不住的哀求,“求您了,别再打了!儿子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皇后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道:“给本宫打,叫满宫都瞧瞧,这就是欺瞒哀家的下场。”
皇后纵然一辈子想要个公主,但并不表示她能够容忍别人把她好好的一个儿子变成公主,先皇也就罢了,她总不能去开棺打个死人出一顿气,这里面竟还有一个她的陪嫁嬷嬷,作为贴身照顾赵清平的嬷嬷,她不可能不知情。
一个存在了八年的谎言和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真相,在这个夜里,将皇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赵清平撕心裂肺的哀求没唤回她丁点神智,她森然下令流云殿内所有宫女太监仗责的仗责,发配的发配,没有一个幸免。
很多年以后,赵清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了延合宫,也忘记了他怎样穿过阴暗的宫道回到流光殿。
他只记得载着伤者的板车行在石板路上发出碌碌的车声,林嬷嬷背上的血一滴滴落在长街,却还在叮嘱他,照看好自己。
赵清平跟着车不知走了多久,最终被内侍拦下,再往前,便是辛者库,是浣衣坊,是他不该去的地方。
流光殿从未这般阴冷空旷而孤寂过,赵清平在这晚拼尽最后一份力气,将宫门隆隆关上,门、窗从里面上了锁,他将自己藏在黑暗中,以此来保护自己。
后来,先帝出殡、葬入陵寝,新帝登基,大婚他都没有出现过,因过去的事太后和新皇都封口不许再提,皇宫中人人都知有这么位尊贵的王爷,却谁都没有见过其尊容。
再后来,流云殿中换了一批宫人,只是院中再也没有从前的欢声笑语传出过。
那晚后,赵清平在流云殿住了小半年,期间他照常读书、写字,平静得好似那晚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是谁都不见,包括太后、皇上在内的任何人。
皇上后来见到了那封密旨,自然清楚发生了何事,震惊之余极是后悔那晚没有好好安慰弟弟,屡次登门,可都被赵清平托人劝回了,还好言安慰他,事发突然,与他干系并不大,不用自责。
太后来过几次,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太后余怒未消,来过几次后便不再来了。
赵清平并不意外,依旧在窗前写字作画。
到了那年的秋末,年事已高的林嬷嬷病逝于宫中的居所里。
得知消息的那天夜里,赵清平很突然的就发起了高热,人昏厥了过去,梦中他哭得如同婴孩一般,无论太医施针还是掐穴都不醒,人几度在鬼门关徘徊。
这时太后才慌乱了起来,最初的恼怒过后,在日复一日的复盘中,她早已冷静下来,也渐渐想明白,该怨的是那死了的先帝,她的小儿子虽有隐瞒但终归还是个不大晓事的孩童,而不管他是儿是女,难道就不是她的孩子了吗?那些年的欢乐与温情就不做数了吗?
赵清平病了多久,太后就跟着熬了多久,到了第三天,赵清平终于清醒,可他面色灰白,失了魂魄般目无焦距,既不吃药也不用膳,太后在床前说了许多声抱歉,流了无数的泪,也没能让他变好半分。
可赵清平要么不开口,开口便只有一句话,“我要离开这里。”
太后自然不肯同意,这是皇宫啊,是他的家,他不在这里又能去哪里。
可她不同意,赵清平就绝不吃药,也不用膳,从前他最爱甜食,太后就去搜罗了无数蜜糖、果子,一股脑堆在他面前,可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样僵持的时间并不长,到了冬初的那日,赵清平已经虚弱的连翻身都难,太医诊脉都连连摇头叹息。
太后懊悔得不能自已,她已失一女,若是小儿子因她之过也不在了,那么余生她将只余无尽的懊悔与痛苦。
太后日日以泪洗面,都忘了新皇即位,驻守边关的将军无一例外要回皇城述职,当她看到出现在殿中的定远将军时,再也绷不住情绪,很快便哭出了声。
定远将军也从未见过如此憔悴而哀伤的妹妹,她坐在华丽的宫殿中,泪水不断从眸中涌下来,甚至来不及顺着脸颊滑下,便砸在桌上,如同碎了的流光。
“妹妹,怎么了这是?”在定远将军的印象里,他的妹妹总是骄纵中带着淡淡的倨傲的,哭成这个样子还是第一次,因而声音不自觉的拔高,“出了什么事只管说,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怕。”
太后听了这话更哭得说不出话,只好带着他去见床榻上的小儿子。
于是定远将军看到了更加憔悴的侄儿。
远在边疆,定远将军也听说了皇城中多了位安庆亲王的事情,这亲王还是他妹妹的亲儿,这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看着床上气息恹恹,却依然提着一口气重复着一句“我要离开这里”的侄儿,说:“要么我带他走吧,去边疆,看看沿途的风景,说不定就会好了呢。”
太后泪掉的更厉害,她怎么舍得与自己的亲骨肉分离如此远,也更怕以赵清平这时的身体状况根本挨不到边疆。
可定远将军说:“就是因为人已经如此病弱了,我才更要带他走,无论发生什么,难道还会比此时更差吗?”
太后心中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兄长说的是对的,犹豫再三后,终是点头。
此去路程遥远,赵清平身体又不好,要准备的东西非常多,太后与兄长约定好三日来接赵清平。
可是当天的晚上,家宴散后,定远将军就出现在赵清平的窗前,推着一把不知哪里偷来的轮椅,说:“侄儿,要不要现在就跟舅舅走?就咱甥舅俩,不理你母后,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没学会怎么当娘!”
赵清平当然愿意,定远将军推着他在前面风驰电掣,侍卫和宫人在后面边追边骂哪里闯进来的贼,偷什么不好,偷人。
舅舅一般跑一边跟他们对骂,还不忘嘲笑他们是腿短的侏儒,连他个推轮椅的人都赶不上,那是赵清平半年来第一次脸上有了笑意。
太后的二哥是个有趣又幽默的人,一路上也不叫太医如流光殿中那样精心的照看他,只是沿路介绍各地景致故事,到了繁华的都城还会推着轮椅带他走街串巷买特产尝美食听戏本子。
赵清平就这样一天天好了起来。
临到边疆的那天,赵清平突然就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其实他才没有病入膏肓,他只是不愿面对那些人那些事而已。
他走到小舅舅面前,问道,“舅舅,我是整个皇城的笑话吗?”
他舅舅对此一点都不感到惊异,笑眯眯的说:“你认为自己是笑话,你就是笑话,你觉得不是,就不是,你是什么样的人,全在于你认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清平那时太小,没有领会到这番话的意思,只是说:“我不想回皇城,也不想做皇城人。”
舅舅又笑眯眯说:“那就在边疆,做个边疆的游子。”
“我可以一辈子不回去吗?”
“可以,只要你在外面过得高兴。”
“要是我母后非要我回去呢?”
“那我就把你绑回去。”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妹妹,我不想看着她伤心。”
“那我要是不愿在皇城,你会去救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侄子。”
赵清平就这样在边疆流浪了很多年,偶尔大将军会把他绑回去,也会再把他带回来,每次将他带回边疆,他都会问他:“还是不想回去吗?”
“不想。”
只这一次,沈沁毫无预兆出现在养居苑,将军派去的人问道:“王爷,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赵清平回道:“明日吧。”
后来那些人问了很多次,赵清平都说:“明日吧。”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这晚沈沁睡下后,赵清平又在树下站了很久,门扉动了一下,好似风吹落叶的声音,将军的副手悄无声息跳进院内,有些委屈的抱拳问道:“王爷,属下等已在皇城几个月,咱们何时启程,还请王爷明示!”
赵清平望着远处的朝霞,夏夜短暂,这才寅末,已有农户起身的声音,因为那饼子的缘故,附近做吃食生意的渐渐多起来,这个时辰起身多半是发面醒面处理食材,为晨膳做准备。
距离早市还有一个多时辰,赵清平却恍然已看到那集市中的嘈杂景象。
他想用不了多久,饮食巷就会开办起来,生意每天都会红红火火,街头到巷尾,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来不绝,灯笼高高挂起,绿瓦白墙间,招牌旗帜迎风飘摇,街边锅盖偶尔掀开,热气腾腾的白雾飘出,不用走近,各种吃食的香味已扑面而来,吸引无数人前来驻足。长兴坊会成为皇城最受人们欢迎的地方,老弱妇孺皆有手艺傍身,会有无数达官显贵、行脚客商来到此处。
他仿佛已能看到白雾散去后,一张张洋溢着甜蜜的笑脸,还有烛火下,满街茶楼酒肆花窗映着觥筹人影,人声鼎沸,渲染着浓浓烟火气和市井街巷热闹景象。
“不回了。”赵清平突然说,“告诉舅舅,这次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