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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最后一场祭祀 用她的肉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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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朝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了句:“什么?”
下一秒,她睁着眼,眼前景象突然坍缩,空间扭曲,仿佛所有事物都纠缠在了一起。
眼前的阳光绿草飞速褪色,耳边像有潮汐翻涌,电光火石间,凡朝眼前已经被一片黑暗取代。
瞬息之间,她抵达了另一个世界。
凡朝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在口腔里尝到了满满的土腥味。
她瞬间明白过来,这里是启山,她借着罗神万年前,被神氏先祖埋在启山之下的肉身复活了!
凡朝心念一动,想离开地底,压根不用她借用外力,下一秒,她直接飞升而起,穿破土层,径直飞出了山体!
凡朝带来的冲击力极大,直接撞碎了覆盖在土坑上的祭台,祭台四分五裂,凡朝冲出去后,稳稳地落回了碎土之上。
她看着自己活生生的手脚,似乎不敢相信。
紧接着,罗神的声线自她耳边响起,飘渺浩瀚,平稳中带着丝丝情切——
“吾儿,吾将吾身授予你,以吾之身、塑你之灵,你即成神。”
“世间唯一的神。”
说罢,耳边声响如潮水般褪去,凡朝回过神来,眼眶一片清明。
她成了神。
凡朝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轻轻握了握。
和她之前的身体没什么区别。
可她不用感受,就知道,她已无所不能。
凡朝步履缓慢,一步一步,走下了土堆。
不远处,两具躯/体/交/叠在一起,一个躺着,怀里抱着另一个,像死去多时般,良久不动。
凡朝一愣,直到亲眼瞧见自己的尸身,她才真正意识到,她的确死过一回了。
那里躺着的,就是陪伴了她一百年的躯体。
现在已经了无声息。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抱着她的尸身,没有离开。
凡朝没想到,方巢夏竟然没走。
在杀了她后,方巢夏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呢?
缅怀悲痛吗?
凡朝一步步向那两具躯体走去,一直等靠近后,才确定,的确是方巢夏,她没有看错。
见有人走近,躺在地上的方巢夏费力睁开眼睛。
她神色灰败,神情痛苦凄楚,哪里瞧得见曾经身为一域之主,意气风发的影子。
方巢夏费力撑起头,在看清楚来人后,蓦地睁大眼睛。
她呆呆愣住好一会儿,心脏狂跳,过了片刻,她突然反应过来,接着温温柔笑了:“是你吗,凡朝?”
“我出现幻觉了?你来接我了?对不起,你还愿意跟我一起同路吗?”
凡朝不知道她为何这样说,站定后,并不低头,只用眼风扫向她,没有怒火,没有仇恨,更没有歇斯底里。
“为什么?”
她只问,为什么。
方巢夏呵呵笑了两声,沉默半天,又道:“对不起。”
凡朝见她不说,主动道:“是因为我要收回神力,你为了朔北,才这么做的,对吗?”
听到这话,躺在地上,头靠着凡朝遗体的方巢夏突然意识到,眼前人,不是她的幻觉,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凡朝的魂魄不会这样质问她。
她强撑着抬起上半身,慌慌张张用手去抓凡朝的裤腿,在摸到真实的触感后,才确定下来,这真的是凡朝——
她回来了!
她活着回来了!
方巢夏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遗体,茫然道:“这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可能!”
凡朝蹲下身,一把掐住了她的下巴:“别怀疑了,没错,的确是我,我复活了。”
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杀不死我的。”
方巢夏被她捏住,仰头看着她,瞳孔紧缩,面色恐惧,片刻后,突然转为释然。
她泄了力,垂了眼去,将全身的力量都放在凡朝的手掌之上,萎顿道:“我失败了。”
“也好,这样也好。”
“也好什么!”凡朝抬高她的下巴,强迫人抬头看着她。
“——为什么背叛我?”
方巢夏看着她,目光奇怪地开怀,轻轻笑道:“凡朝,我没有办法。”
“我是朔北的域主,是方家的女儿。”
“朔北刚迁城,如果这个时候失去了灵力,在中州的地盘上,会是什么下场?”
“灵力运行了千万年,你说要收回就收回,全天下修仙者会是什么下场?”
“那你就能直接把我杀了吗?”凡朝目色冰冷,实在不敢相信,方巢夏居然会一声不吭对她做这样的事。
方巢夏听了这话后,半晌无言。
许久,她突然道:“一开始,我并非是想杀你的,只是想把你制住,让你无法做到收回神力。”
听到这话,凡朝一下反应过来,立刻质问道:“芙蓉面是你派来的?!”
方巢夏慢慢点了点头。
凡朝愕然。
她竟然,在背地里,串通芙蓉面,而暗算她。
想必凡朝能力缺陷的秘密,也是方巢夏透露给芙蓉面的。
她忽然笑了一声,一针见血道:“说什么屁话,好像你多为难似的。你其实——是怕失了灵力后,方氏一族无法再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了吧。”
“你们方家、西冥溟家、南赤夏家、还有隅东楚家,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了一万年的人上人,一旦没有了灵力,沦为和普通人一样的境地,会发生什么?”
“你们怕你们再也无法保持一贯的阶层,无法比其他人更优越,只要想想这种下场,就恨不得拉着所有人陪葬——”
“是不是?我说的是不是!”
“是!”方巢夏终于承认了,她看着凡朝,目光带着炽烈的恨意,“可那是方家的愿望,不是我的!”
“是方家的意愿,是我的责任!我生下来就肩负的责任!我母亲从生下我后就没有看过我一眼,因为她要扛起责任,这是方氏一族的使命!”
“我生下来就是这样,去曦舞是,追随你是,助你推翻神氏是,杀了你也是……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方巢夏情绪激烈,似乎调动了全身的力气,费力说完这一番话。
滔天的恨意随着话语倾泻而出,这些埋藏了百年,从未诉说过、怨恨过的真心话,终于在今天,脱口而出。
说完后,她好像一点气力也没有了,从口腔中缓缓飘出一抹红丝,是血。
她剧烈地呛咳起来,浑身颤抖,良久后,才稍微缓了过来,刚才激动的样子褪下,露出心底由衷的喜色来。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凡朝的脸颊,感慨道:“真好。”
“你又活过来了,真好。”
接着,她的下巴主动往凡朝手里送了送,“你知道,我为何那么喜欢你吗?”
“因为、你生来无拘无束。”
说完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凡朝被她的反应吓到,茫然道:“你怎么了?”
她双膝落下来,跪在方巢夏身前,双手捧着她的脸道:“你怎么那么虚弱?”
方巢夏缓缓掀开眼皮,目光散漫:“我……”
“喂给你的药,是我出生前,母亲为我炼制的雪灵丹。”
“雪灵丹能解百毒,可若是无病无灾吃下,雪灵丹就会化作剧毒的毒药,瞬间取人性命。”
“……我、我也吞了一半。”
凡朝听到这话后,瞬间愕然,急切质问道:“既然要杀我,你为何也吃?!”
方巢夏勾了勾唇角,缓缓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目光悠长又恬静,甚至还带着点促狭。
“因为,我承受不了、杀你这件事。”
“我身体里、有方家的血,所以雪灵丹在我体内、作用很慢。要不然啊,咳咳,等你回来,只能见到我的尸体了。”
她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住了凡朝遗体的手,像抓住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我的责任已经尽了,此生,我要为我自己做一件事。”
说罢,她慢慢从凡朝的怀里滑下去,一路躺到地上,抱紧了凡朝的遗体。
“不要救我,让我去吧。”
“凡朝,对不起。我们来世——”
还未说完,方巢夏头一歪,当着凡朝的面,慢慢没了气息。
天色忽暗,一道闪电凭空炸起,雷声嗡鸣,刚才还晴朗无云的天瞬间变色,呼啸的风席卷而来,黄沙漫天,似乎天地都为之变色。
狂风肆虐,将地面上的沙尘全数扬起,清透的空气中弥漫着灰土,耳边除了狂吠的风声,似乎还有阵阵模糊不清的野兽嘶鸣。
似乎老天也动容,在为二人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凡朝就这么跪在风中,愣愣看着眼前的两具尸体。
她分不清心中的情绪是什么,是怨恨吗?是怒火吗?还是茫然,不知所措?
她该怎么做?
她该做点什么?
丝丝雨水从天上浇下来,砸进泥土里。
凡朝两条腿都跪在地上,她的头发被打湿,粘在脸侧。
雨不大,却在狂风中肆意起舞,像尖针般,滴滴扎人心肺。
凡朝跪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她才忽然想起什么,慌慌张张欠身,去摸她遗体的手腕。
她抬起右腕,上面空空如也。
凡朝的心提到了定点,似乎不可置信,又摸过左腕去寻,一样空空如也。
她彻底慌了,趴在地上,四处搜寻起来,可仍旧一无所获。
凡朝无助地喊道:“启烛?启烛?”
“启烛你在哪?”
“——启烛!”
“——启烛呢!”
她将周围掀了个底朝天,那么小的一个小黑点,如何找得到。
凡朝一下扑在了方巢夏身前,摇晃着她的身体,大声询问道:“你把启烛放哪里了?”
“还给我!快还给我!!”
可死人不会说话。
凡朝茫然失措半晌,忽然,一滴雨水砸在了她的脸上,凡朝一下被砸醒,停下发疯的动作,跌倒在地上。
是了,方巢夏不会对启烛做什么的。
一条小蛇,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那启烛是去哪了?他醒了吗?还是掉在哪里了?
凡朝徒劳地在启山上找寻着,甚至催动全身神力,在启山之上地毯式搜寻,可仍旧一无所获。
用神力探寻时,哪怕是启山之上的一小块石子、河底的一株水草,都不会被错过。
但独独没有那条小蛇的身影。
凡朝抱着头,脑袋扎进膝弯里,良久,才慢慢平复了情绪。
她将头从膝盖里抬了起来,猛地吸了一口空气。
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雨还在下,她慢慢退后,看着眼前被打湿的两具躯体,突然扬手,一道火光自手心中窜出,打在了躯体之上。
火焰猛地暴涨,不一会儿,就将两具躯体彻底吞噬。
火舌肆意舔舐,在雨中越烧越旺,凡朝站在一旁,目色冰冷,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在启山之巅,进行了最后一场祭祀。
用的是她自己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