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76、父子 父子

　　天明二十二年，楚曌二十九岁。他登基一年了，把朝政理得井井有条，把边关守得固若金汤。可有一件事，让朝臣们操碎了心——他没有立太子。不是没有子嗣，他有。他和阮明昭的儿子楚铭，今年已经六岁了，聪明伶俐，虎头虎脑，在边关跟着老兵们摸爬滚打，晒得黝黑，像一只在沙地里打滚的小狼崽。可楚曌迟迟不肯立他为太子。
　　礼部尚书上折子，请皇上立储。楚曌看了折子，批了两个字——“不急。”礼部尚书不敢再催，可他不死心。他联合了六部九卿，联名上折子，说国不可久无储君，说皇上春秋正盛，可江山社稷需要早定根本，说太子年幼，越早立越好，好让天下人知道谁是将来的主人。楚曌看了折子，又批了两个字——“不立。”
　　朝臣们急了。他们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皇上明明有儿子，为什么不立？楚国的江山，不能没有继承人。他们不敢直接找楚曌，就去找皖玥。皖玥是皇帝最亲近的人，没有之一。他是皇帝的发小，是皇帝的伴读，是皇帝的大舅子——阮明昭的弟弟。皇帝只听他的话。
　　皖玥被他们缠得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跟楚曌说。
　　“陛下，朝臣们又催您立太子了。”
　　楚曌正在批折子，闻言头也没抬。“朕说了，不急。”
　　“陛下，您不能一直不急。您有儿子，您应该立他。”
　　楚曌放下笔，抬起头，望着皖玥。那双曾经亮得像边关星星的眼睛，如今已经黯淡了许多。不是不亮了，是光藏得太深了，深到只有极少数人能看见。
　　“皖玥，你姐走了六年了。”
　　皖玥的心猛地疼了一下。他知道楚曌要说什么。
　　“朕答应过她，这辈子只娶她一个人。她活着，她是朕的妻。她不在了，朕的妻还是她。朕不会娶别人。”
　　皖玥的眼泪涌了上来。他没有擦，任它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那件绣着龙纹的朝服上。
　　“陛下，这跟立太子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楚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朕立了太子，就会有人盯着他。有人想害他，有人想利用他，有人想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朕不想让铭儿变成那样。朕只想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像他母亲希望的那样。”
　　皖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陛下，姐姐希望他平安，可姐姐更希望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您不立他，他将来怎么办？他永远是‘曦王之子’，没有名分，没有地位，没有将来。您觉得姐姐愿意看到这样吗？”
　　楚曌沉默了。他望着皖玥，望着他那张和他姐姐有三分相似的脸，望着他那双温润的、永远不急不躁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皖玥，朕怕。”
　　“怕什么？”
　　“怕朕保护不了他。”
　　皖玥走过去，蹲在楚曌面前，握住了他的手。“陛下，您不是一个人。臣在。朝中还有忠心耿耿的老臣在。边关还有那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将士在。您不用一个人扛。您立他，我们所有人都会护着他。”
　　楚曌望着皖玥，望着他那双因为流泪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欠了太多人。欠明昭，欠皖玥，欠那些在战场上拼命的将士们，欠这个六岁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儿子。他不能再躲了。
　　“皖玥，你帮朕做一件事。”
　　“陛下请说。”
　　“帮朕给铭儿取个字。”
　　皖玥愣了一下。“他还小……”
　　“小也可以有字。”楚曌说，“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了志向。他母亲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想着怎么上战场了。他不能没有字。”
　　皖玥想了想。“叫昭然吧。昭然若揭的昭然。像他母亲一样光明正大，像他父亲一样坦坦荡荡。”
　　楚曌望着皖玥，看了很久。“好。就叫昭然。楚铭，字昭然。”
　　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那棵红海棠还在，是阮明昭生前种的，每年春天都开得红彤彤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楚曌每天都会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继续批折子。可今天他没有回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棵海棠树，望着那些红得像火一样的海棠花。
　　“皖玥，”他说，“你说你姐要是还在，她会高兴吗？”
　　皖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会的。她看见昭然长大，看见他有了字，看见他将来继承您的江山，她会很高兴的。”
　　楚曌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海棠花，望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了花枝，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玄色的龙袍上。他没有拂去，让它们在那里待着，像明昭还活着时那样——她总是喜欢靠在他肩上，说他的肩膀太硬了，硌得慌。可她还是靠，靠了一辈子。
　　“皖玥，”楚曌的声音很轻，“朕会立他。可朕想再等几年。等他再大一些，再懂事一些，再经得起那些风浪一些。到时候，朕亲自把这道旨意给他。”
　　皖玥点了点头。“好。臣等着。”
　　那天晚上，皖玥回到坤宁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提笔写下了四个字——“楚铭，昭然。”他望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收进了一只木盒里。那只木盒里还放着另一样东西——楚林彦留下的那件小衣裳。他锁好木盒，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在心口的位置。
　　窗外，海棠花还在开。红彤彤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像她姐姐当年在边关，骑在枣红马上，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回头对他笑的那个样子。
　　皖玥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姐姐，你的儿子长大了。你看见了吗？”
　　风穿过回廊，穿过窗棂，吹动了他鬓边的头发。像一声回答，又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