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46、储君 储君

　　天秋二十五年，楚宣八岁了。他已经从那个皱巴巴的、还没有小臂长的小东西，长成了一个活泼好动、聪慧过人的少年。他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跟着侍卫们在校场里摸爬滚打。他的文章写得不算好太傅说他“文采不足”，可他点子多，鬼主意一个接一个，太傅又说他“机变有余”。楚宥对这个儿子是满意的，可他从不夸他。不是不想夸，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不会说好听的话。
　　楚宣不怕楚宥。他怕靳奕。靳奕从来不骂他，不打他，不罚他。他只是看着楚宣。用那双温润的、安静的、像一泓秋水一样的眼睛看着。楚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再调皮的事也不敢做了。他曾经跟身边的伴读说：“我父皇不可怕，我父亲才可怕。”伴读问他：“陛下哪里可怕？”楚宣想了想，说：“他看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伴读不懂，可楚宣懂。父亲的眼睛，能看穿他心里所有的小九九。他在外面闯了祸，回来编了一百个理由，可父亲看他一眼，他就全招了。一个字都不敢瞒。
　　楚宣六岁那年，做了一件让楚宥刮目相看的事。那年秋天，楚宥带他去翠屏山赏枫。到了山顶，楚宣忽然问了一句：“父皇，这片山是属于楚国的吗？”楚宥说：“是。”楚宣又问：“那山那边呢？也是楚国的吗？”楚宥说：“山那边是梁国的旧地，如今也是楚国的。”楚宣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被枫叶染红的山野，忽然说了一句：“父皇，我以后要把楚国的疆土，拓展到比这片山还远的地方。”楚宥望着他，看了很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说了一句：“先把文章写好。”
　　楚宣撇了撇嘴，没有顶嘴。回去之后，他果然认真学起了文章。太傅说他“进步神速”，靳奕说他“开窍了”，楚宥还是那句话——“还行。”楚宣不满意。他想听父皇说“好”。可父皇从来不说。他后来想通了，父皇不说“好”，是因为他觉得还不够好。他要做得更好，好到父皇不得不说“好”。
　　天秋二十八年，楚宣十一岁。这一年，楚宥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立楚宣为太子。不是因为他等不及了，是因为他想让楚宣早点开始学怎么当皇帝。十一岁，不小了。他父亲瞿策十一岁的时候，已经在边关历练了；他祖父瞿殊十一岁的时候，已经在街头巷尾替人跑腿谋生了。楚宣比他们幸运，生在皇宫里，长在锦衣玉食中。可幸运不一定是好事。锦衣玉食会消磨人的意志，皇宫会让人忘了外面的世界。楚宥不想让楚宣变成那种“何不食肉糜”的皇帝。
　　太子册封大典那天，楚宣穿着那身小小的太子服制，跪在太和殿前，接过那道沉甸甸的诏书。他的手没有抖，声音没有颤，腰板挺得笔直。楚宥坐在龙椅上，望着他，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像极了靳奕的眼睛，望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望着他那双捧着诏书稳稳当当的手。
　　“起来吧。”楚宥说。
　　楚宣站起身，抬起头，与楚宥四目相对。那一刻，太和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旗幡的声音。楚宣望着他的父皇，望着他那张被岁月刻出道道细纹的、依然棱角分明的脸，望着他那双深邃的、像古井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父皇老了。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老，是那种细水长流的、不知不觉的、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里悄悄流逝的老。他的鬓角有了白发，他的眼角有了细纹，他的背不像从前那样直了。可他站在那里，依然像一座山。一座让楚宣觉得可以永远依靠的山。
　　“父皇，”楚宣说，“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楚宥望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
　　“朕知道。”他说。
　　楚宣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他没有擦，任它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那道明黄色的诏书上。他是太子，太子不能在太和殿上哭。可他忍不住。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父皇的那只手。那只手很暖，暖得像他小时候发烧时敷在额头上的帕子，暖得像冬天里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时的那双手，暖得像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也是最珍贵的一份认可。
　　“父皇，”他的声音有些哑，“儿臣……儿臣会好好学的。”
　　楚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下台阶，走向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阳光从殿门外洒进来，落在他的龙袍上，泛着金色的光。楚宣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皇教他写字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想起父皇带他骑马时牵着他的马，一圈一圈；想起父皇在他生病时坐在床边，一夜一夜。那些事，父皇从来没有提起过。可楚宣记得。每一件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