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43、修书 修书

　　天秋七年，楚宥做了一件他父亲想做却没有做成的事——修一部大书。这部书要把古往今来的经史子集都收进去，分门别类，编撰成册，让天下读书人都能有一部可以查阅的百科全书。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瞿策在位时就想过要修，可那时候国库不充裕，边关不宁静，朝堂不安稳，他腾不出手来。楚宥不一样。他登基七年，国库充盈了，边关安定了，朝堂也平稳了。他有这个条件，也有这个决心。
　　诏书下达的那天，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太费钱了，国库虽然充盈，可也不能这样挥霍；有人说太费时了，修这么一部大书，没有十年八年修不完；有人说太费人了，天下的读书人本来就少，都拉去修书了，谁来教学生？楚宥坐在龙椅上，听着他们吵，一句话也没有说。等他们都吵完了，他才开口。
　　“朕意已决。”
　　四个字。不是“容后再议”，不是“朕再想想”，是“朕意已决”。朝臣们不吵了。他们知道，皇上的“意已决”，就是定了。谁也改不了。修书的總纂官，楚宥点了靳奕。不是因为他私心，是因为靳奕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靳奕是状元出身，学问扎实，博览群书，而且他做事细致，有耐心，有韧性，能坐得住冷板凳。修书这种事，坐不住冷板凳的人干不了。靳奕接了差事，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臣才疏学浅恐难胜任”那样的客套话。他只是说了一句：“臣尽力。”
　　修书的场所设在翰林院后面的几间大屋子里，那里原本是存放旧档的库房，积了几十年的灰。靳奕带着人打扫了好几天，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又让人打了新的书架、书案、椅子，一样一样地摆好。楚宥去看过一次，站在门口，望着那些埋头抄书、校书、编目的儒生们，望着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书架，望着那一摞摞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书籍，忽然说了一句：“靳奕，这是你做的。”靳奕站在他身边，点了点头。“是臣带着他们做的。”楚宥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深的、更暖的、像冬日炉火一样的东西。
　　“辛苦你了。”他说。
　　靳奕摇了摇头。“不辛苦。臣喜欢做这个。”
　　修书的日子很枯燥。每天对着那些发黄的、虫蛀的、缺页的、错讹百出的古籍，校了一遍又一遍，抄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为了一句话的出处，要翻几十本书；有时候为了一个字的意思，要争论好几天。靳奕不急，也不躁。他耐得住。他在翰林院坐得住冷板凳，就像他在御书房里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一样。他这个人，天生就适合做这种事。楚宥有时候会去翰林院看他。不提前打招呼，不带仪仗，就带着一两个侍卫，悄悄地来。他站在窗外，望着靳奕伏案工作的身影，望一会儿，然后就走了。不进去，不打扰，不让他知道。回去之后，会让御膳房做一碗莲子羹，派人送到翰林院。附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两个字：“趁热。”和很多年前，他写给他的一样。
　　靳奕收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正在为一本古籍的版本问题发愁。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旁边的同僚问他：“靳大人，笑什么？”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摇了摇头。“没什么。继续。”
　　修书的工作进行了整整五年。五年里，靳奕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几根。他的眼睛因为长年伏案，视力下降了不少，看东西需要凑得很近才行。楚宥心疼他，让他歇一歇，他不肯。说“书还没修完”，说“不能半途而废”，说“陛下交给臣的事，臣一定要做完”。楚宥拿他没办法，只能让太医院的人定期去给他看眼睛，又让人在翰林院的书房里多点了十几盏灯。靳奕看着那些灯，说太多了，浪费。楚宥说：“你的眼睛比灯值钱。”靳奕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校书。可他的耳朵红了。红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