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42、罢官，抄家，流放 罢官，抄家

　　天秋六年的秋天，靳奕搬进了坤宁宫。说是搬，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他原本就住在宫里，只是从太傅府的那间小屋换到了皇后的寝殿。衣服还是那些衣服，书还是那些书，连磨墨的那方砚台都是原来那方。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床头多了一幅画。是楚宥画的。画的是江南的那个小村庄，村口的老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稻田，再远处是那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和靳奕当年奏报里画的那幅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两个人——老榕树下，多了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一个穿着月白色的长袍，一个穿着玄色的常服。他们望着远处的稻田，没有说话，可谁都能看出，他们在一起。
　　靳奕问楚宥：“这两个人是谁？”楚宥说：“你猜。”靳奕猜到了，没有说。他把画挂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每天清晨，靳奕还是会早早起来，去御书房帮楚宥磨墨。楚宥说：“你现在是皇后了，不用做这些。”靳奕说：“皇后也是人，人也要磨墨。”楚宥没有再劝。他喜欢靳奕磨的墨，不浓不淡，刚刚好。换了别人，不是浓了就是淡了，总不对味。
　　早晨的御书房很安静。靳奕磨墨，楚宥批折子。偶尔交换一两句话，都是些有的没的。“今天早朝有大臣参了户部侍郎。”“参了什么？”“贪墨。”“查了吗？”“查了。是真的。”“那怎么办？”“罢官，抄家，流放。”“太重了。”“不重。贪一文钱也是贪。朕不许。”“那依陛下呢？”“罢官，抄家，流放。朕说了。”靳奕不说话了。他知道楚宥的脾气，在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楚宥批折子批累了，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靳奕就会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轻轻地替他按揉太阳穴。楚宥不说话，靳奕也不说话。只有手指按压穴位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有时候楚宥会就这样睡着了。靳奕也不叫醒他，从屏风上取下大氅，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回到角落里，继续看书。
　　中午，两人一起用膳。御膳房每天都会送来七八道菜，摆了满满一桌。楚宥吃得不多，每样只尝一两口就放下了。靳奕知道他的胃口，每次都会让御膳房少做几道，可楚宥说“不要浪费”，靳奕便不再提了。他只是在楚宥放下筷子之后，把那些还剩大半的菜分给身边的宫人们。宫人们起初不敢接，靳奕说：“皇上不吃了，你们不吃就浪费了。”宫人们看看楚宥，楚宥点了点头。他们才敢接。
　　下午，楚宥有时候会去校场练箭，有时候会去御花园散步，有时候会继续批折子。靳奕陪着他，他去哪里，靳奕就去哪里。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影子，像风，像空气，无处不在，又不让人觉得多余。傍晚，两人会坐在坤宁宫的院子里，看夕阳。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树，是楚宥登基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长得比人高了。秋天的时候，叶子变黄了，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楚宥坐在廊下，靳奕坐在他身边，两个人靠着，不说话。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的尽头。
　　“靳奕。”楚宥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靳奕侧过脸，望着他。“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朕。后悔困在这宫里，哪儿也去不了。”
　　靳奕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种比天还大的坚定。“陛下，臣没有困在这里。臣是在这里。在臣想去的地方。”
　　楚宥望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很暖，暖得像夕阳，暖得像秋天，暖得像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也是最珍贵的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