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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你的儿子很爱你 你的儿子很 ...

  •   “你可以不用说得那么完整。可以只说一个词,可以停,可以不回答。在这里,你不需要像写证词一样说话。”苏予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平静,“你可以在安全的环境里,让自己不安全一会儿。”
      “我——”蒋彦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从眼角和眉头的肌肉变化能看出来,他正在用力控制着什么。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手,捏住了口罩的耳绳。他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他把口罩摘了下来。
      那道疤完全暴露在诊疗室柔和的光线下。从左边颧骨斜斜地拉到下颌,最宽的地方约有两毫米,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几个色号,是陈旧的增生性疤痕。疤痕的边缘不整齐,被花刺撕裂的痕迹还隐约可见,末端靠近耳际的位置,有一小块三角形的凹陷——那是当初被花茎上的粗刺整个刺入后留下的。
      蒋彦晴把口罩放在膝盖上,双手叠放在口罩上面。他的脸没有任何遮挡,就这么面对着苏予。下巴微微收着,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绿植,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我现在直播不露脸。”他轻声说,嘴角扯了一下,没有笑,只是肌肉的惯性,“以前是戴口罩,现在不用了。反正也不露脸。”
      苏予看着他。在精神卫生中心的十多年里,她见过无数张被伤害过的脸。有些人是把伤口穿在外面,一进门就能看见;有些人是把伤口藏得很深,聊了十几次都碰不到边。蒋彦晴是前者和后者同时存在。他的疤在外面,但真正的伤口不在脸上。
      “你戴了多久口罩。”
      “快两年。除了睡觉、吃饭、洗澡,都戴着。后来吃饭也戴着——吃一口,把口罩掀开一点,再戴上。”他做了一个掀口罩的动作,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念念说,妈妈你不戴口罩更好看。我跟他说,妈妈脸上有疤,不好看。他说,疤也是妈妈的脸。”
      蒋彦晴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那种压在喉咙深处的、被反复压抑之后仍然渗出来的颤动。
      “他说——疤也是妈妈的脸。”
      苏予轻轻把电子笔放在茶几上。“你的儿子很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蒋彦晴的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口罩,手背的青筋凸起来,“所以我要送走他。他不能看着我每天被打。他不能在一个随时会被打的家里长大。他不能学会像他妈妈一样——被打的时候缩在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不动,不看,不出声。他应该去一个——”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话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他应该去一个有人教他做作业、有人给他讲故事、有人在作业本上画星星的家里。他找到了。沈上尉。黎医生。他找到了。”
      苏予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让蒋彦晴把话说完。窗外的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上偶尔滴落的几滴水珠,在玻璃穹顶上敲出极轻极轻的回响。
      “那他妈妈呢。”苏予问,“他妈妈应该去什么样的家。”
      蒋彦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然后他把脸埋进了手里。没有口罩遮挡,他的手直接贴着那道疤。他哭了。比上一次在黎梦面前哭得更凶,哭声从喉咙里涌出来,是沙哑的、破碎的、嘶嘶的。他哭了很久。大概哭了十分钟,也许更久。苏予没有计时。蒋彦晴哭到眼泪顺着指缝滴在病号服的裤子上,洇成一片深色的水渍。哭到肩膀不再剧烈颤抖,哭声渐渐变成抽泣,抽泣渐渐变成深呼吸。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重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角红得厉害,疤痕被泪水浸过之后颜色变深了一点,在光线下格外明显。但他没有去拿口罩。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戴起来。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但他终于回答了苏予的问题,“我不知道他妈妈应该去什么样的家。我以前有一个家。那个家很小,很破,客厅只有二十平米。但那个家里有一个人,会给我买玫瑰,会把念念举过头顶,会在休假的时候躺在沙发上听我唱歌。那个家没有了。后来那个家里还有一个人,他坐在轮椅上打我。但他有时候会在墙那边安静下来,听我唱歌。那首歌叫《微光》。他说他喜欢那句‘能让你拥有灿烂的锋芒’。”
      他把口罩拿起来,在手里折了一下,没有戴。“我想给我妈妈也找一个家。一个不用戴口罩的家。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我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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