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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长安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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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失踪第三日清晨,卫少儿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儿子被困在黑暗的箱中,拍打着箱壁,声音越来越弱。
“去病——”她尖叫着坐起,冷汗浸透寝衣。侍女慌忙掌灯,只见卫少儿双目赤红,发丝凌乱,早已不是平日里那个温婉的卫家二小姐。三日来,她几乎未曾合眼,长安城每条街巷都留下了她亲自带人搜寻的足迹。
“备车。”她哑着嗓子说。
“夫人,您已经两天没进食了,先喝碗粥吧……”
“备车!”卫少儿猛地掀开被褥,赤脚踩在地上,“去未央宫,我要见子夫!”
马车在黎明前的长安街上疾驰。卫少儿蜷在车厢角落,手指死死抠着窗沿。她想起去病最后一次离家时的模样——那孩子穿着她新缝的靛蓝短袄,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阿母,我去舅舅那儿学射箭,晚膳前回来!”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未央宫侧门前,卫少儿的马车被拦下。宫卫认得这是卫夫人的姐姐,却仍按规矩通报。足足等了一炷香时间,才有个小黄门匆匆出来:“卫夫人请卫家娘子往椒房殿偏室相见。”偏室里,卫子夫一身素色常服,未施粉黛,眼下泛着青黑。见卫少儿进来,她起身相迎,却被姐姐一把抓住手腕。
“子夫,去病到底在哪里?”卫少儿声音颤抖,“陛下怎么说?廷尉查到了什么?”
卫子夫扶她坐下,亲自斟了热茶:“阿姐,你先定定神。陛下已命廷尉全力追查,羽林军也在暗中搜寻……”
“暗中搜寻?”卫少儿猛地打断她,“为什么是暗中?去病是皇后的外甥!为什么不张贴画像,不发海捕文书,不大张旗鼓地找?!”
“阿姐,你听我说——”
“我不听!”卫少儿站起来,眼中涌出泪水,“卫子夫,那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外甥!你现在得宠了,怕事情闹大影响你的地位是不是?我告诉你,若是去病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这话说得极重。卫子夫脸色一白,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她何尝不心疼去病?那孩子从小在宫中走动,常赖在她膝前听故事,有一次还悄悄说:“姨娘比皇后好看。”
可陛下有令……“阿姐,”卫子夫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你信我,去病的事,陛下比谁都上心。”卫少儿盯着妹妹,忽然觉得陌生。眼前这个坐在椒房殿偏室、说话滴水不漏的女子,还是当年在平阳侯府一起洗衣刺绣的妹妹吗?“好,好。”她踉跄后退,惨笑,“我明白了。你们都有难处,只有我这个当娘的活该受煎熬。我自己找,就是把长安城掘地三尺,我也要把我儿子找回来!”她转身冲出偏室,撞翻了门外侍立的宫女。卫子夫追了两步,停在门槛边,看着姐姐决绝的背影,眼泪终于滚落。贴身侍女轻声道:“夫人,要不要派人跟着卫家娘子?她这样出去,怕是要出事。”卫子夫擦去眼泪,摇头:“让卫青去。我……我出不了面。”
同一时刻,长公主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窦太主刘嫖正斜倚在湘妃榻上,两个面首一个捶腿,一个剥葡萄。她闭目养神,听着心腹侍女的禀报。“卫家还在满城寻人,卫少儿今日又去了北阙一带,逢人就问。听说她昨夜闯了廷尉府,被拦在门外,就在阶前坐了半宿。”窦太主嘴角微扬:“慈母心肠,可怜可叹。”“还有一事,”侍女压低声音,“今早宫里传出消息,陛下召卫夫人和卫青入宫,谈了半个时辰。具体内容不知,但卫青出宫后,卫家的搜寻……似乎收了些。”“哦?”窦太主睁开眼,接过面首递上的葡萄,“怎么个收法?”“原先是一日三班,轮换不休。今日起,改成只在白天搜寻,夜里撤了大半人手。卫青还约束了下人,不许他们擅闯民宅。”窦太主沉吟片刻,忽然笑出声来:“好一个刘彻,好一个卫子夫。”
侍女不解:“主上的意思是?”“丢了个孩子,起初惊慌失措是人之常情。可三日过去了,若还一味哭天抢地,那就是蠢了。”窦太主坐起身,面首识趣退下,“卫家这是做给外人看的——尤其是做给我看的。”她走到窗前,望着庭中盛放的牡丹:“他们越平静,我越不安。这说明什么?说明要么他们已知道去病的下落,要么……这就是个饵,等我咬钩。”“那主上,我们……”“按兵不动。”窦太主转身,眼神锐利,“告诉下面所有人,这三个月,谁也不许与匈奴那边有任何联系。那批‘礼品’的经手人,处理干净了吗?”“都处理了。车夫是急症暴毙,两个装箱的仆役‘失足’落井,文书吏老家起火,一家五口无一幸免。”
窦太主点头:“做得干净。就算廷尉查到那车夫手里的锦缎,也死无对证。”她重新躺回榻上,却莫名有些心悸。刘彻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机灵可爱,当了皇帝后,心思却越来越深,深得像口井,望不见底。
未央宫宣室殿,汉武帝确实在下一盘大棋。卫青出宫后,刘彻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地图上,汉匈边境线蜿蜒如蛇,匈奴各部势力用朱砂标注,其中“左贤王部”被他画了一个圈。“七岁……”他喃喃自语,“七岁的孩子,能在匈奴活几天?”他想起霍去病第一次进宫的样子。那孩子才五岁,被卫子夫牵着,见了他也不怯,睁着黑亮的眼睛问:“陛下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吗?”他失笑:“何以见得?”“因为舅舅说,陛下要打匈奴,把欺负我们的坏人都赶走。”小童握紧拳头,“等我长大了,也要帮陛下打匈奴!”稚言稚语,却说得铿锵有力。刘彻当时便觉得,此子不凡。所以当密报传来,说霍去病被误送匈奴时,他第一反应不是震怒,而是一个荒谬的念头:这是天意吗?让一个立志灭匈奴的孩子,七岁就踏上敌国的土地?
“陛下,”中常侍苏文悄声进殿,“廷尉张汤求见。”
“宣。”
张汤是个瘦削的中年人,面容冷峻,行礼如仪:“臣奉旨彻查霍公子失踪一案,已有进展。”“说。”“臣查了那夜所有出入长安的车辆记录。其中一支往北境运送‘岁赐’的车队,在宵禁前一刻出城,手续齐全。但蹊跷的是,这支车队比往年早了十日出发。”刘彻转身:“谁签的放行令?”“典客属衙的主事,姓陈,名安。臣今早去拿人时,发现他已在家中自缢身亡,留下遗书说贪墨公款,无颜见人。”“死得倒是时候。”刘彻冷笑,“车队那边呢?”“出关文牒齐全,现已出塞三日,追不上了。”张汤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在陈安书房暗格里找到的,与车夫手中锦缎同出一源。”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云纹——正是窦太主府上的标记。
殿内一时寂静。苏文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良久,刘彻才开口:“此事还有谁知道?”“除臣与两名查验的仵作外,无人知晓。臣已封口。”“很好。”刘彻走回案前,提笔疾书,“继续查,但不必再往深里挖。尤其是这玉佩,就当没看见。”张汤愕然抬头:“陛下?”“有些鱼,要等它自己游出来。”刘彻将写好的帛书卷起,递给苏文,“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记住,要‘恰好’被匈奴斥候截获。”
苏文双手接过,退出殿外。张汤仍跪在地上,冷汗涔涔。他明白了——陛下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契机。
卫青回到府中时,天已黄昏。他屏退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陛下的交代:“去病的事,朕自有安排。你要做的,是替朕稳住卫家,尤其是你二姐。寻人的阵仗不能停,但不能真找——做戏要做全套。”“为何?”他当时忍不住问。年轻的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仲卿,你可知一把好刀如何炼成?要经过千锤百炼,要淬火,要开刃。去病若真是那块料,这一关,他必须自己闯过去。”
“可他还是个孩子!”
“甘罗十二岁拜相,项橐七岁为师。”刘彻转身望向北方,“他是你外甥,也是朕看中的人。若连活下来都做不到,将来如何替朕横扫漠北?”这话冷酷,却真实。卫青无言以对。可想到二姐那双绝望的眼睛,他的心就像被钝刀割着。去病是他看着长大的,那孩子第一次拉弓,还是他手把手教的。小小的手掌磨出了水泡,却咬着牙不哭:“舅舅,我要像你一样,当大将军!”
门忽然被推开。卫少儿站在门外,一身尘土,鬓发散乱。她看着弟弟,声音嘶哑:“卫青,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卫青起身:“阿姐……”“告诉我实话。”卫少儿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去病到底在哪里?陛下跟你说了什么?”四目相对。卫青看到姐姐眼里的血丝,看到她颤抖的嘴唇,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喉间。“阿姐,”他最终艰难开口,“有些事,我不能说。但你信我,去病现在还活着,陛下不会让他出事。”“活着?在哪里活着?”卫少儿抓住他的衣袖,“在匈奴是不是?我今日去北阙,听几个西域商人说,汉使车队里混进了不该有的‘东西’……是不是去病?他被送到匈奴去了?!”
卫青脸色一变。这反应印证了猜测。卫少儿松开手,踉跄后退,靠在门上。“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是去病?他还那么小……匈奴人,匈奴人会怎么对他……”“阿姐!”卫青扶住她,“陛下已有安排,去病会平安回来的。你现在要做的,是保重自己,等去病回家。”卫少儿抬头看他,眼里有泪,也有恨:“等?我怎么等?那是我的儿子!卫青,若今日失踪的是你儿子,你能这样冷静吗?!”这话像一记耳光。卫青松开手,沉默。是啊,若今日是卫伉或卫不疑,他还能这般“顾全大局”吗?
次日一早,窦太主递牌子求见太后。长乐宫中,窦太后正在听宫女读佛经。她双目已盲多年,却依然保持着帝母的威严。“阿嫖来了?”她让宫女退下,“坐吧,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这老太婆?”窦太主行礼落座,笑道:“母亲说的哪里话,女儿日日都想来,又怕扰了母亲清静。”母女寒暄几句,窦太主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宫里近来不太平?卫夫人的外甥丢了?”窦太后转动佛珠:“小孩子贪玩走失,常有的事。皇帝已派人去找了。”“可都三天了。”窦太主叹气,“卫家那二娘子,急得人都脱了形。说起来,那孩子我也见过,虎头虎脑的,招人喜欢。若是真有个万一……”“生死有命。”窦太后打断她,“阿嫖,你今日来,就为说这个?”窦太主心中一凛。母亲虽盲,心思却比谁都清明。
“女儿是担心阿娇。”她换了话题,“她近日在长门宫,心情郁结。母亲能否劝劝陛下,让阿娇回宫住几日?”窦太后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夫妻之间的事,外人插不得手。阿娇那性子,也该磨一磨了。”话说到这份上,窦太主知道试探不出什么,便起身告辞。出了长乐宫,她脸色沉下来。母亲的态度很明确——不插手,不站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母亲心里,刘彻的权威已经不容挑战。“回府。”她吩咐车夫,却又改了主意,“去北阙。”她想亲眼看看,卫家到底在演什么戏。
北阙是长安城北门,也是张贴告示、聚集人流的地方。此刻,卫家仆役正在此处设摊,悬赏寻人。卫少儿亲自站在摊前,手捧霍去病的画像,逢人就问:“可曾见过这孩子?七岁,这么高,穿靛蓝短袄……”她声音沙哑,眼眶红肿,任谁看了都心酸。围观人群中已有妇人在抹眼泪。窦太主的马车停在远处街角。她掀开车帘一角,冷眼看着。“主上,要过去吗?”侍女问。“不必。”窦太主放下帘子,“走吧。”马车掉头,缓缓驶离。车厢里,窦太主闭目沉思。卫少儿的悲痛不似作伪——若是演戏,那这女人的心思也太深了。可若是真不知情,为何卫青和卫子夫那般平静?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急停。“怎么回事?”车夫颤声道:“主、主上,是廷尉府的人……”窦太主掀帘,只见前方一队黑甲卫士拦住去路,为首的正是廷尉张汤。“下官见过长公主。”张汤拱手行礼,语气恭敬,眼神却锐利如刀,“奉陛下旨意,全城搜查可疑人等。请长公主移驾,容下官查验车厢。”窦太主脸色一沉:“张汤,你好大的胆子!本宫的马车也敢搜?”“下官不敢。”张汤垂首,却一步不退,“只是旨意难违。陛下说了,凡今日出入北阙一带的车驾,均需查验,无一例外。”
四目相对。窦太主忽然明白了——这是敲打。她缓缓露出笑容:“既是陛下旨意,本宫自当遵从。”说罢,起身下车,任由廷尉府的人将马车里外搜了个遍。自然什么也搜不到。张汤行礼告退时,窦太主忽然叫住他:“张廷尉。”“长公主还有何吩咐?”“告诉陛下,”她微微一笑,“就说本宫说了,这长安城啊,是该好好查查。有些魑魅魍魉,躲在暗处害人,是该揪出来晒晒太阳了。”张汤深深看她一眼:“下官一定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