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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盛会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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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和压低的气音惊醒。“喂!喂!小汉人!醒醒!”是乌洛兰的声音!霍去病瞬间清醒,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窝棚入口处,扒着毡帘,朝里张望。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裘皮小袄,头发也重新梳过,手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窝棚里的其他奴隶也被惊动,但一看是公主,立刻吓得噤声,缩成一团。霍去病起身,小心地走过去,压低声音:“公主?您怎么来这里了?”这里是奴隶聚居的肮脏角落,绝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乌洛兰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显然也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但她没退开,而是把手里的东西往霍去病怀里一塞。“喏,给你的。”入手是一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皮囊,和一个软布包。皮囊里是羊奶,布包里是几块精致的、显然是贵族才能享用的奶糕和肉干。
霍去病愣住了。乌洛兰别开脸,看着别处,声音依旧故作蛮横,却少了白天的气势:“看什么看!本公主赏你的!今天……今天你那个浮水,还算有点意思。而且……而且你也没向阿姆告状说是我要去的。”她最后一句说得飞快,几乎含在嘴里。
原来如此。霍去病明白了。这刁蛮的小公主,心中也有一杆极其简单稚嫩的秤。她或许不懂大道理,但对于“没告发她”、“让她看了新奇玩意儿”这两点,给出了最直白的“奖赏”——食物。“谢公主赏赐。”霍去病没有推辞,他现在确实需要这些。他打开皮囊,喝了一口温热的羊奶,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部分寒意。奶糕香甜,肉干咸鲜,是许久未尝过的美味。乌洛兰就蹲在那里,看着他吃,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草原上的小兽。
霍去病看着她,这小公主心思变得真快,但此刻的她,褪去了白天的跋扈,更像一个普通的好奇孩子。乌洛兰没头没脑地说,“明天……明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玩,比掏鸟窝有意思。” 说完,也不等霍去病回应,就像只小兔子一样,敏捷地转身,踩着草地跑远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帐篷和篝火投下的光影交错中。
霍去病握着还剩些许羊奶的皮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夜风穿过窝棚的缝隙,带着草原夜晚特有的清冷与草腥气。身上的鞭伤依旧疼痛,口中的奶香尚未散去。乌洛兰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像是一种……孩子气的约定?
这一夜,注定比以往更加漫长,也更加难以入眠。敌对、好奇、欺辱、试探、一丝微不可察的缓和……种种情绪交织在这个匈奴王庭的角落。未来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今夜这点微不足道的“奶糕”和“约定”,或许是一颗悄然落入坚硬冻土中的种子,等待着未知的温度与时机。
霍去病是在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中醒来的。那号角声并非敌袭的尖锐,而是低沉浑厚,一声接一声,如同滚过草原的闷雷,从王庭中心的金顶大帐方向扩散开来,惊醒了整个营地的清晨。窝棚里的奴隶们惶惑地蠕动,交头接耳,带着恐惧与茫然的兴奋。“是‘龙城大会’的前奏!要开始了!”一个年老的奴隶嘶哑着低语,浑浊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各部首领、贵人、勇士……都要来了……天神和祖先的目光,将再次注视这片草原。”霍去病默不作声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疼痛的身体。乌洛兰昨夜塞给他的皮囊和布包已经小心藏好,只在怀中留了一小块硬肉干,慢慢咀嚼。羊奶的暖意早已消散,但口腔里残留的一丝奶香和此刻肉干的咸韧,奇异地支撑着他。他想起乌洛兰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明天带你去个好地方玩”,心中并无多少孩童般的期待,反而警铃微作。在这风云汇聚的时刻,那位小公主的“玩”,恐怕绝非简单的游戏。
果然,日头刚升上拴马桩的高度,窝棚外就传来了不耐烦的踢踏声和熟悉的、刻意拔高的童音:“喂!那个小汉人!出来!”是乌洛兰,身后还跟着两个比她略大些的匈奴侍女,手里捧着东西。霍去病弯腰走出低矮的窝棚。晨光下,乌洛兰果然又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昨日的骑射短装,而是一袭崭新的、镶着浅色貂皮边的茜红色锦袍,腰间束着缀有绿松石和玛瑙的银带,头发梳成许多细小的发辫,用彩绳和银饰编结,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刻意板着小脸,努力维持着公主的威严,但眼角眉梢却藏不住一种节日前夕的雀跃。
“看什么?还不快换上!”她示意身后侍女。其中一个侍女上前,将一套半旧的、但明显比奴隶破皮袄干净整齐得多的匈奴式袍裤塞到霍去病手里,还有一双结实的皮靴。“带你出去,可不能太丢我乌洛兰的脸!”她撇撇嘴,“虽然比我的侍卫差远了,但总比你这身……强。”她皱了皱鼻子,没再说下去。霍去病接过衣服,入手是厚实粗糙的羊毛毡和鞣制过的皮革。他没有犹豫,走到窝棚后迅速换好。衣服略有些宽大,但束紧腰带后倒也利落。当他走出来时,乌洛兰上下打量他几眼,似乎想挑剔几句,最终只哼了一声:“还算凑合。跟紧我,别乱跑,今天王庭里来的都是大人物,冲撞了谁,我也保不住你。
他们离开了奴隶聚居的污秽角落,走向王庭的核心区域。越往里走,气氛便越是不同。空气仿佛被点燃,充满了喧嚣、色彩和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无数帐篷正在被加固、装饰,绘有狼、鹿、鹰等部族图腾的旗帜在杆头猎猎作响。匠人们在叮叮当当地赶制马具、武器和饰品;女人们穿梭忙碌,将风干的肉条、奶疙瘩、新酿的马奶酒搬来运去;孩子们尖叫着在帐篷间追逐,模仿着骑马打仗的游戏。
最引人注目的是越来越多的陌生人。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各具特色的裘皮或锦袍,佩戴着显示身份和武勇的骨饰、金属牌,神情或傲慢,或精明,或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马队络绎不绝,驼着帐篷、财物和贡品的骆驼吭哧吭哧地走过,扬起尘土。空气中混合着牲口气、皮革味、奶腥气、香料味以及一种隐约的、属于权力和财富的躁动气息。乌洛兰对这一切显然司空见惯,甚至带着主人般的炫耀。她领着霍去病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不时有匈奴贵族或武士向她行礼,口称“乌洛兰公主”,目光却难免好奇地扫过她身后穿着匈奴服饰、却明显有着汉人样貌的少年。霍去病低眉垂目,紧紧跟随,将周围的一切——不同的口音、装饰细节、人马规模、甚至那些首领们交谈时的只言片语和神情——都默默记在心中。这是他了解匈奴内部结构、实力分布的绝佳机会。
“看见了吗?那些是西方浑邪王部的人,他们的马最高大。那边吵吵嚷嚷的是休屠王的人,最爱炫耀他们的金饰。”乌洛兰压低声音,带着点卖弄地指点,“那边安静些的,是左贤王庭的使者团,我阿爸说他们最狡猾。”她忽然扯了扯霍去病的袖子,指向一片被格外严密守卫的空地,那里正在搭建一个巨大的木质高台,台上铺着厚厚的、绣有金色狼头的毛毡。“那里,就是三天后‘龙城大会’祭天、比武、盟誓的主台!到时候,各部最厉害的勇士都会在上面摔跤、比箭、赛马!赢了的人,能得到我阿爸——大单于的亲自赏赐,还有最美的姑娘给他献上马奶酒!”她的小脸兴奋得发红。
霍去病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高台在阳光下显得粗糙而威严,带着草原特有的蛮霸之气。乌洛兰并没有在高台附近停留太久,她似乎另有目的地。她带着霍去病绕过高台,穿过一片拴着许多神骏马匹的围栏,霍去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肌肉饱满、蹄腕细劲的良驹吸引,来到王庭边缘一处较为僻静的山坡下。这里有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流过,河边绿草如茵,开着点点野花,与远处喧闹的营区仿佛两个世界。
“这里是我的秘密地方!”乌洛兰宣布,带着点得意,“别人都不知道。河水里有最漂亮的小石头,夏天还有鱼。不过今天不是来玩石头的,”她眼睛转了转,忽然从自己精致的绣花小袋里掏出两把小小的、制作却十分精良的角弓,以及几支没有箭镞、只用软木包头的短箭。“我们来比射箭!就射那棵歪脖子树上的疤结!你敢吗?”霍去病看着她手中明显属于孩童玩具、却依然透着匈奴尚武精神的角弓,心中了然。这位公主的“玩”,终究还是绕不开较量。他接过弓,试了试弦,力道很轻。“怎么比?”“每人三箭,看谁射中的多!输的人……输的人要学兔子跳!”乌洛兰想了个她认为足够“耻辱”的惩罚。
比试开始。乌洛兰显然受过训练,姿势有模有样,小脸绷得紧紧的,第一箭射出,擦着树疤边缘飞过。她跺了跺脚,第二箭认真瞄准,终于射中了疤结下方。她欢呼一声。第三箭却又偏了。轮到霍去病。他拿起角弓,手指拂过光滑的弓背。在长安时,他早已偷偷摸过舅舅卫青的强弓,也缠着军中老兵教过发力技巧,虽无系统训练,但眼力、手感以及对武器天生的领悟力,已非寻常孩童可比。这孩童玩具般的角弓,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并未立刻射击,而是静静看着三十步外那树疤,感受着微风的方向。然后,引弓,松弦。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比乌洛兰显得更简洁。
“嗖!”“啪!”第一箭,软木箭头正中疤心。乌洛兰瞪大了眼睛。霍去病脸色平静,再次引弓。
“嗖!”“啪!”第二箭,紧挨着第一箭,同样深入疤心。乌洛兰的小嘴微微张开了。
第三箭,霍去病手指轻动,箭矢离弦,却不是射向树疤,而是射向更高处一根垂下的细枝。“咔嚓。”细枝应声而断,掉落下来。霍去病放下弓,看向乌洛兰。
乌洛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盯着树疤上紧紧相邻的两箭,又看看地上那截断枝。她忽然把手中的弓一扔,冲到霍去病面前,扬起小脸,又是那种混合着不甘、震惊和被冒犯的怒气:“你……你以前学过?你们汉人不是只会种地读书吗?”“未曾专门学射。”霍去病实话实说,他确实没正经拜师学箭术,“只是见得多了。”“见得多了……”乌洛兰咀嚼着这句话,忽然想起昨日冰河上他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以及流畅得不似孩童的泅水动作。这个汉人小奴隶身上,有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东西,让她挫败,却又忍不住被吸引。她赌气般转过身,看着小河,不说话了。霍去病也不言语,走过去捡起她扔掉的角弓,轻轻拂去草屑,递还给她。乌洛兰不接,闷闷地说:“你赢了。我……我不会学兔子跳的!我是公主!”
“本就不是认真的游戏,公主不必在意。”霍去病平静道。他知道分寸,挫败一位骄纵公主的颜面,并无好处。他的平静反而让乌洛兰更加气闷,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她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忽然问:“你们汉人地方……也有这样的盛会吗?也有这么多勇士比武吗?”霍去病目光投向东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有。”他缓缓道,“我们有盛大的典礼,有骁勇的将士。只是形式不同。我们筑城而居,礼仪繁复,战阵协同,不独逞个人之勇。”“筑城而居……像乌龟缩在壳子里。”乌洛兰下意识地反驳,这是她听惯了的话。但想起霍去病那精准的两箭,这话说得也没什么底气。“城墙可御寒保暖,储粮备灾,庇护老幼。”霍去病并不激烈争辩,只是陈述,“个人之勇,可斩将夺旗;万众一心,方保家卫国。”乌洛兰听不懂后面文绉绉的话,但“庇护老幼”她听懂了。草原上,一场白灾(暴风雪)就可能导致部族损失惨重,老弱最先被抛弃。她沉默了。
远处,王庭中心的号角再次响起,这次更加绵长悠远,似乎在召唤着什么。河边的宁静被打破。“回去吧。”乌洛兰兴致索然地说,不再提比赛输赢的事,“快开始大宴了,各部首领今晚要齐聚金顶大帐。我也得回去准备了。”回程的路上,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经过那片拴马围栏时,霍去病的脚步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顿,目光掠过一匹格外神骏、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儿马。那马似乎也感应到什么,打了个响鼻,清澈的黑眼睛朝他的方向看来。
乌洛兰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那是阿爸最喜欢的马之一,叫‘踏雪’,性子烈得很,除了阿爸和最好的驯马师,没人能靠近。”她顿了顿,忽然扬起下巴,“不过,等我再长大些,一定能驯服它!”霍去病收回目光,没有回应。
将霍去病送回奴隶聚居区附近,乌洛兰停下脚步,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你回去吧。记住,别跟别人说我们去哪儿了。”说完,便带着侍女转身离去,茜红色的袍角在渐起的晚风中翻飞。霍去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中,这才转身走向那个阴暗的窝棚。怀中的肉干早已消化殆尽,饥饿感重新袭来,但更清晰的是脑海中纷至沓来的信息:各部的势力、马匹的优劣、王庭的布局、盛会的流程……以及,那匹名为“踏雪”的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