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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长公主的黄昏 ...

  •   当夜,刘彻在宣室殿批阅奏章,苏文悄声禀报:“陛下,卫夫人求见。”
      “让她进来。”
      卫子夫提着一盏宫灯进来,行礼后,将灯放在案几旁。灯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陛下,”她轻声开口,“臣妾今日见了二姐。”刘彻放下朱笔:“她怎么样?”“很不好。”卫子夫抬头,眼里有泪光,“她瘦得脱了形,说若去病回不来,她也不活了。陛下,臣妾斗胆问一句——去病真的能平安回来吗?”刘彻看着她,良久,招招手:“过来。”卫子夫走近,被他拉着手坐下。“子夫,你信朕吗?”他问。
      “臣妾信。”“那朕告诉你,”刘彻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霍去病不仅会回来,还会成为我大汉最锋利的剑。但这把剑要成型,必须经历烈火锤炼。你现在心疼他,就是在害他。”卫子夫咬唇:“可他才七岁……”“七岁不小了。”刘彻望向殿外夜空,“朕七岁时,已知道在这未央宫里,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可能万劫不复。去病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将来如何统帅千军万马?”他转头看她,眼神深邃:“你是他姨娘,也是朕的夫人。有些事,你要学着看长远。卫家的将来,不能只靠卫青一人。”
      卫子夫心头一震。她听懂了——陛下这是在为卫家铺路,也是在考验卫家的心性。“臣妾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二姐那里,臣妾会想办法安抚。”“不必安抚。”刘彻摇头,“让她闹,让她找。这戏,要演就演到底。倒是你,该去长乐宫看看太后了。”卫子夫一怔。“太后今日见了窦太主。”刘彻淡淡道,“你去请个安,什么也不必说,就让太后看看你的‘憔悴’。老人家心里有数。”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表面平静,暗里却波涛汹涌。卫家依然每日寻人,只是范围从全城收缩到城北。卫少儿依然憔悴,却不再歇斯底里,只是沉默地坐在北阙的寻人摊前,像一尊雕塑。窦太主闭门不出,称病谢客。公主府大门紧闭,连面首都遣散了。廷尉府的搜查雷声大雨点小,抓了几个地痞流氓,审了几日,以“拐卖孩童”的罪名草草结案。
      未央宫里,刘彻照常上朝、理政,只是偶尔会站在地图前,望向北方。只有几个人知道,一封密信已在前往匈奴的路上。信中用暗语写着:“雏鹰已至,勿令折翼。待其丰羽,自当归巢。”而千里之外的匈奴王庭,七岁的霍去病正经历着人生第一次生死考验。他不知道长安城里有多少人为他煎熬,也不知道自己已成了一盘大棋中最重要的棋子。他只知道,要活下去,要记住看到的一切,要回到长安,回到阿母身边。
      草原的风很冷,夜空很低,星河璀璨。小奴隶霍去病蜷在乌洛兰公主的帐篷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嬉笑声,握紧了藏在怀里的那柄小匕首。匕首柄上,刻着一个“卫”字。那是舅舅卫青给他的,说遇到危险时,这能救命。他想,等回去后,一定要告诉舅舅:匕首没用上。因为他学会了另一件事——在敌人眼皮底下活下去,比用匕首更需要勇气。
      长安的夜更深了。未央宫的灯火彻夜不熄,像一双注视着远方的眼睛。一场围绕着一个七岁孩童的暗战,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风暴,还在遥远的草原上酝酿。霍去病的故事,注定不会止于长安。
      长公主府的大门已经紧闭七日。窦太主刘嫖独坐在空荡荡的正堂内,面前案几上摆着一壶冷酒,两盏空杯。窗外的牡丹开得正盛,她却无心欣赏——那些花是她命人从洛阳移来的,每一株都价值千金,往年这时节,她总会大宴宾客,命歌姬在花丛中起舞。而今,门可罗雀。
      “主上,该用膳了。”老侍女轻声提醒,已是第三次。窦太主恍若未闻,手指摩挲着案上一枚断裂的玉簪。那是她及笄那年,弟弟刘启——后来的汉景帝——送给她的。簪子上雕着凤穿牡丹,弟弟当时笑着说:“阿姐将来定会如这凤凰,翱翔九天。”她确实翱翔过。在景帝朝,她的一句话能决定太子人选;在武帝初年,她的一封书信能调动三公。长安城的权贵见了她的车驾,无不退避三舍。可如今……
      “母亲!”一声凄厉的呼唤从门外传来。陈阿娇不顾侍女阻拦,闯进正堂。她一身素衣,发髻散乱,眼睛肿得像桃子。“母亲为何闭门不出?”阿娇扑到案前,“您可知宫里那些人怎么说?说我们母女失势了,说卫子夫那个贱人就要取而代之!母亲,您想想办法啊!”窦太主抬眼看向女儿。这个她倾尽心血培养的皇后,这个她以为能延续窦家荣耀的女儿,此刻像只受惊的兔子,只会哭闹。“办法?”窦太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想要什么办法?”“去找舅舅!找太后!”阿娇抓住母亲的手,“您是长公主,是先帝的亲姐姐,陛下不能不敬您!只要您开口,陛下一定会……”“一定会怎样?”窦太主抽回手,冷笑,“阿娇,你今年几岁了?还做着金屋藏娇的梦?”
      阿娇愣住。“你舅舅景帝已经崩逝九年了。太后……”窦太主顿了顿,“太后眼睛瞎了,心可不瞎。她比谁都清楚,这未央宫的主人,现在是刘彻。”“可我是皇后!是明媒正娶的皇后!”“那又如何?”窦太主起身,走到窗前,“刘彻为你建了长门宫,意思还不够明白吗?他要你搬出去,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你若再不识趣,下一道诏书可能就是废后。”阿娇脸色煞白,跌坐在地。
      窦太主没有扶她,背对着女儿,声音冷漠:“回宫去。从今天起,安安分分待在椒房殿,不许闹,不许哭,更不许去找太后告状。你若还想保住皇后之位,就学会忍。”“忍到什么时候?”“忍到……”窦太主望着庭院里的牡丹,那些花开得热烈,却注定在盛夏后凋零,“忍到卫子夫犯错,忍到刘彻需要窦家的那一天。”
      是夜,窦太主辗转难眠。她披衣起身,独自走到书房。这里藏着她半生的秘密——与诸侯王往来的书信,与朝臣交易的账册,甚至还有几封匈奴右贤王早年送来的密函。她点燃烛火,一封封翻看。那些泛黄的帛书上,记录着她的权势如何一步步扩张,又如何一点点流逝。最下面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只有一句话:“雏鹰北去,老凤何依?”她盯着这八个字,手心渗出冷汗。这封信是三天前出现在她枕边的,没有落款,没有来处,就像凭空出现。她查遍了府中所有人,一无所获。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未央宫那位。“刘彻……”她低声念着侄子的名字,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这个她亲手扶上皇位的孩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说“金屋藏娇”的稚童。他是龙,是真龙天子,而龙有逆鳞。她动了霍去病,就是触了逆鳞。可她想不通的是,为何刘彻不直接发作?以皇帝如今的权势,要收拾她一个长公主,并非难事。为何只是敲打,只是警告?
      除非……霍去病没死。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如果那孩子还活着,如果刘彻知道是她所为却按兵不动,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等霍去病死,刘彻在等他活。意味着这是一场赌局,赌注是窦家的未来。“主上。”门外传来老侍女颤抖的声音,“西院……西院走水了!”窦太主冲出门时,西院已是一片火海。那是驸马陈午生前住的地方,他病逝后,院子一直空着,只留两个老仆看守。
      火势极猛,像是浇了油。府中仆役拼命泼水,却无济于事。“救火!快救火!”窦太主厉声下令,自己却站在原地,看着冲天的火光。这不是意外。长安城深夜,无风无雷,好好的院子怎么会突然起火?还烧得这么旺?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账房!账房在哪?”“在东院,火势还没蔓延过去……”“带我去!”她提着裙摆狂奔,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冲进账房。这里存放着田契、地契、府库钥匙,还有——那本真正的暗账。柜子锁着。她颤抖着手掏出钥匙,打开,翻找。
      暗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令牌——廷尉府的令牌。窦太主扶着柜子,缓缓滑坐在地。她明白了,全明白了。这场火是警告,也是演示:刘彻可以随时让长公主府化为灰烬,可以随时拿走她的一切。而留下廷尉府的令牌,是在告诉她:朕知道是你,朕随时可以办你,但朕暂时不想。为什么不想?因为还有用。因为她窦太主,还有作为棋子的价值。
      火在黎明时分扑灭。西院烧成白地,所幸无人伤亡。窦太主坐在狼藉的庭院中,一身烟尘,鬓发散乱。老侍女要为她梳洗,被她挥手屏退。“去请两位先生来。”她哑声道。半个时辰后,两个中年人被引至书房。一人姓赵,是她养了二十年的门客,善谋略;一人姓李,是陈家的远亲,掌着窦太主在关外的生意。二人见窦太主形容憔悴,皆是一惊。
      “主上,这是……”“长话短说。”窦太主打断他们,“我要你们做两件事。第一,赵先生,你去查霍去病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惜代价。”赵先生犹豫:“主上,此时再动,恐惹陛下疑心……”“就是要让他知道我在查。”窦太主冷笑,“他既然要敲打我,我就让他敲打。但敲打之后,他得让我知道,那孩子到底死了没有。”
      二人对视一眼,似有所悟。“第二,”窦太主看向李姓男子,“关外所有与匈奴有往来的生意,全部切断。账目做干净,该灭口的灭口,该送走的送走。三个月内,我要这些痕迹从世上消失。”李姓男子脸色发白:“主上,那些生意经营多年,每年进项……”“命都要没了,还要钱做什么?”窦太主盯着他,“做干净,否则下一个被烧的,就不只是西院了。”二人领命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窦太主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人——眼袋深重,皱纹纵横,哪里还有当年长安第一美人的影子?她想起年轻时,先帝还在,窦家如日中天。她骑马游春,身后跟着数十贵族子弟,争相为她赋诗作画。那时她觉得,这世上的好东西,都该是她的。可如今呢?丈夫早逝,女儿失宠,弟弟和母亲都已老去。她这个长公主,空有尊号,手中权势却如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流失。“不甘心……”她对着镜子喃喃,“我不甘心……”
      三日后,窦太主递牌子求见太后。这是火灾后她第一次出门。马车经过北阙时,她掀帘看了一眼——卫家的寻人摊还在,卫少儿依然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长乐宫里,窦太后正在晒太阳。宫女轻声读着佛经,老太太闭目养神。“母亲。”窦太主行礼。窦太后抬手示意她坐,让宫女退下。母女二人沉默片刻,老太太先开口:“听说你府上走水了?”“是。所幸无人伤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窦太后转动佛珠,“阿嫖,你今年多大了?”
      窦太主一怔:“女儿五十有三了。”“五十三……”窦太后叹息,“我像你这般年纪时,先帝刚崩,彻儿才八岁。那时候啊,我觉得天都要塌了。”窦太主抿唇不语。“可天没塌。”老太太继续说,“不仅没塌,还出了个文景之治,出了个少年天子。阿嫖,你说这是为什么?”“女儿不知。”“因为该放手的,要放手。”窦太后伸手,准确握住女儿的手,“你抓得太紧了。抓权,抓利,抓那些本不属于你的东西。手攥紧了,就接不住新东西了。”
      窦太主手一颤。“彻儿那孩子,比他父亲狠,也比他父亲有雄心。”窦太后声音低沉,“他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你拦,就是螳臂当车。”“可阿娇……”“阿娇的路,让她自己走。”窦太后松开手,“你做母亲的,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更何况,你现在自身难保。”这话说得直白。窦太主脸色发白:“母亲都知道了?“我眼睛瞎了,耳朵没聋。”窦太后仰头,面向阳光,“那孩子叫霍去病是吧?七岁,真是造孽。”
      “女儿……女儿也是一时糊涂。”“糊涂一次就够了。”窦太后缓缓道,“从今天起,安安分分做你的长公主。该赏花赏花,该听曲听曲,朝政的事,少打听;宫里的事,少插手。说不定啊,还能得个善终。”窦太主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她听懂了——这是母亲给她的最后一条路。退,还有生路;进,死无葬身之地。
      从长乐宫回来,窦太主直接去了后园的牡丹亭。她命人摆上酒菜,独自斟饮。暮春的风吹过,牡丹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杯中。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弟弟刘启还不是太子,她也不是长公主。姐弟二人偷偷溜出宫,在长安街上买糖人,看杂耍。弟弟说:“阿姐,将来我若富贵,定让你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他做到了。她确实尊贵过。可尊贵如烟云,风一吹就散。
      “主上。”赵先生悄然而至,低声道,“查到了。”窦太主没有回头:“说。”“霍去病确实没死。人在匈奴左贤王部,被单于宠臣的幼女乌洛兰收为奴隶。匈奴那边传回的消息说,那孩子……活得不错。”窦太主举杯的手停在半空。活得不错。在匈奴,做奴隶,活得不错。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的愚蠢。她以为送去的是个死局,没想到成了刘彻的试炼场。那孩子若真能活着回来,经此一劫,必成气候。到那时,卫家有了霍去病这把刀,窦家还有什么?“主上,接下来……”“到此为止。”窦太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传令下去,所有探查停止,所有人手撤回。从今天起,长公主府闭门谢客,我要……养病。”
      赵先生惊愕:“主上?”“去吧。”她摆手,“让我静一静。”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窦太主独坐亭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却压不住心里的寒。她输了。输给了一个七岁的孩子,输给了那个她亲手扶上皇位的侄子。不,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参与这场游戏。女子干政,从来都是走在悬崖边上,一步踏空,万劫不复。
      夜深了,老侍女提着灯笼找来:“主上,该歇息了。”窦太主摇摇晃晃起身,看着满园牡丹。那些花在夜色中依然娇艳,可她知道,天亮之前,就会有一场雨。雨打牡丹,满地残红。就像她的人生,盛极而衰,无可挽回。“关门吧。”她轻声说,转身走向黑暗的寝殿。长公主府的朱门,从此真正关上了。而长安城的故事,还在继续——在未央宫,在北境,在遥远的匈奴王庭。属于窦太主的时代,已经落幕。属于霍去病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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