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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草原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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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来,小魔王每天的事干就是继续带着她的小奴隶到处找乐子。
手腕上的银链子系得有些紧,硌着皮肤,末端那枚小巧的银铃随着乌洛兰的每一次拉扯,发出细碎又不容忽视的叮铃声。这声音,在一片陌生的匈奴语嘈杂中,成了霍去病此刻唯一的、清晰的坐标。
他被乌洛兰拽着,踉跄地穿过围观的人群。那些目光,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漠然的,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他的穿着,在这满是皮革毛毡、色彩浓烈的匈奴王庭里,扎眼得像雪地里的墨点。脚上的绳索限制了步伐,但他竭力挺直着因为蜷缩在箱中许久而有些僵硬的脊背,目光平视前方——前方是乌洛兰跳跃的发辫,和那一片连绵无际的、被阳光照得晃眼的穹庐帐篷。
“看什么看!”乌洛兰忽然停住,回头冲着几个指指点点的半大匈奴男孩扬起下巴,用匈奴语清脆地呵斥,“他是我的!再看,小心我让阿父把你们扔去喂狼!”男孩们似乎很怕她,哄笑着散开了些,但眼神依旧在霍去病身上打转。乌洛兰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手里的丝绳拽得更紧了点,像是在宣示主权。她似乎对这片营地熟悉至极,七拐八绕,避开主帐附近巡逻的严肃卫兵,专挑那些堆放杂物、拴着牛羊的后帐区走。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干草、奶制品和某种浓烈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与长安未央宫或卫府里清雅的熏香截然不同。霍去病不动声色地深深吸了几口,将这陌生的“敌人领地”的气息刻入记忆。
他们路过一个正在鞣制皮革的老妇人身边,老妇人抬头看到乌洛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用匈奴语说了句什么。乌洛兰脆生生地回应,语气带着娇憨。老妇人的目光随即落在霍去病身上,那慈祥里便掺入了一丝怜悯,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忙活。“喂,霍去病。”乌洛兰忽然开口,“你们汉人,都像你这样不爱说话吗?跟哑巴似的。”霍去病没吭声。他在观察地形,默记路径:刚才经过了三顶绘着黑色狼头的大帐,拐角处有一口围着木栏的水井,旁边堆着很多皮囊。现在走的这条小路,左边是马厩,右边是堆放羊毛的棚子。马厩里几匹尚未上鞍的骏马打着响鼻,油亮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的目光在那些马匹强健的腿腱和宽阔的胸膛上停留了片刻——舅舅卫青说过,匈奴人骑射无双,根基就在他们的马。
“问你话呢!”乌洛兰得不到回应,有些气恼,猛地一拉丝绳。霍去病猝不及防,往前冲了一步,差点撞到她背上。他站稳,抬眼看向这个只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公主。她正鼓着腮帮子瞪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丝被忽视的不满。“不是哑巴。”霍去病终于开口,听了几天匈奴语,他学的很快,生涩,但语气平稳,“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说什么?”乌洛兰歪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说什么都行啊!说说长安,听说那里房子比山还高,路上铺着金子?说说你们皇帝,他是不是有三头六臂?还有……你怎么会跑到箱子里去的?是被人扔掉的吗?像我们有时候扔掉生病的小羊羔那样?”
一连串的问题,像草原上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带着孩童纯然的好奇,也带着属于她身份地位的天真与残忍。扔掉的小羊羔?霍去病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显。他想起离开箱子前,那个汉使官员趁乱塞进他衣襟里的小小硬物,以及几乎微不可闻的叮嘱:“活下去,公子。陛下……必有后计。” 眼前这个骄纵的公主……活下去,不止要活着,还要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一切。
“长安的房子很高,路是石板铺的,不是金子。”他选择回答了最简单的问题,“皇帝……也是一个人,一个头,两只手。” 至于怎么到箱子里的,他垂下眼帘,“我睡着了,醒来就在里面。”“睡着了?”乌洛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在箱子里睡着了?然后就被送到这儿来了?哈哈!你们汉人真奇怪!睡觉都这么不挑地方吗?”她笑得前仰后合,缺了门牙的豁口又露了出来,这次她没再遮掩。霍去病默默地看着她笑。她的快乐如此直白简单,与他自己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与长安可能正在发生的暗流汹涌,仿佛是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这种割裂感让他更加清醒。
笑够了,乌洛兰擦擦笑出来的眼泪,继续拉着他走,语气轻松了不少:“不管你怎么来的,现在你是我的!放心,跟着本公主,饿不着你!不过嘛……”她忽然又转过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当我的小奴隶,可是要听话的。我让你笑,你就得笑;我让你哭……嗯,暂时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让你哭。我让你学匈奴话,你就得好好学!”
穿过一片相对安静的帐篷区,帐篷更大更华丽些,就回到了乌洛兰的大帐,偶尔有衣着整洁的侍女躬身向乌洛兰行礼。乌洛兰只是随意地摆摆手,径直走向一顶靠近边缘、却装饰着彩色羽毛和精致刺绣的帐篷。帐篷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女奴,见到乌洛兰,立刻弯腰。“公主回来了。”“嗯!”乌洛兰应了一声,指着霍去病,用匈奴语吩咐,“给他找身合适的衣服,这汉人的衣服看着真别扭。还有,解开他脚上的绳子。”她顿了顿,晃了晃手里的丝绳,“有这个就够了。再弄点吃的喝的来,要肉,要奶!”
女奴恭敬地应下,看向霍去病的目光带着审视,但动作麻利。乌洛兰率先钻进了帐篷。霍去病犹豫了一下,这次他跟了进去。帐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地上铺着厚实温暖的羊毛地毯,图案繁复。角落里堆着成摞的彩锦和毛皮,一张矮榻上铺着雪白的羊羔皮,旁边散落着一些小孩的玩意儿:木雕的小马、骨制的响铃、几颗颜色鲜艳的石头。帐篷中央有一个黄铜火盆,此刻没有生火,但盆边放着火镰和木炭。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檀香但又更野性的味道。
乌洛兰已经一屁股坐在了羊毛毯上,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霍去病走过去,依言坐下,姿态却并不放松,背脊依然挺直。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帐篷内部结构——只有一个出入口,帐壁厚实,通风口在高处,很小。不算一个容易逃脱的地方,但暂时,似乎也没有明显的危险。女奴很快送进来一套匈奴孩童常穿的皮袄和裤子,还有一大盘烤得焦香的羊肉、一碗冒着热气的羊奶,以及一些奶疙瘩。
“换上!”乌洛兰命令道,自己已经抓起一块羊肉啃了起来,吃得满手油光。霍去病看着那套衣服,没动。穿着汉衣,他时刻记得自己是谁。换上匈奴服饰……那像是一种更深的屈服。“快点啊!”乌洛兰催促,“你穿着那个破成那样,在我们这儿太显眼了。不想被其他人抓走扔去喂狼,就乖乖换上。”沉默片刻,霍去病接过衣服。衣服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大小也勉强合适。他背过身去,尽量迅速地脱下自己的深衣,换上粗糙但暖和的皮袄皮裤。匈奴的裤子为了骑马方便,比汉人的裈裤更紧身利落,上衣也短窄。换好后,他感觉活动确实方便了许多,但也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处异域。
“这才像样嘛!”乌洛兰上下打量他,满意地点点头,虽然那张汉人的面孔依然醒目,但至少外表不那么格格不入了。她把食物往霍去病面前推了推,“吃!”霍去病确实饿了。从被劫到现在,水米未进。他不再犹豫,抓起羊肉啃食起来。羊肉只撒了粗盐,腥膻味很重,咀嚼起来需要用力。羊奶也带着浓烈的腥气。但他吃得很快,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补充体力是当前第一要务。
乌洛兰托着腮看他吃,忽然问:“霍去病……是什么意思?去掉疾病?你们汉人的名字真奇怪。”霍去病咽下口中的食物,喝了口奶顺下去,才道:“我出生时身体不好,父母希望疾病远离,所以叫去病。”“哦……”乌洛兰似懂非懂,“那你有兄弟姐妹吗?”“有一个弟弟。”霍去病简短回答,想起襁褓中的霍光,心头微紧。
“我有很多哥哥!”乌洛兰立刻来了精神,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大哥哥叫呼衍术,二哥哥叫兰鞮,三哥哥……哎呀,数不过来啦!他们都对我很好,但有时候也嫌我烦,不让我跟着他们去打猎。”她语气里有些抱怨,但更多的是被宠溺的有恃无恐。“不过阿父最疼我!单于大父也疼我!在这里,没人敢欺负我!”她说着,挺起小胸膛,然后又指了指霍去病,“现在你跟着我,也没人敢欺负你!当然,除了我。”
霍去病默默吃着东西,听着她孩童式的炫耀,心中却在冷静分析:左贤王势力大,单于宠爱,众多兄长……这个乌洛兰公主,在匈奴的地位果然非同一般。成为她的“奴隶”,危险与机遇并存。危险在于,他可能完全陷入她的掌控,成为玩物;机遇在于,靠近权力中心,或许能接触到更多信息。
吃饱喝足,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惊变、长途颠簸、精神紧绷,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负荷已经接近极限。霍去病的眼皮有些发沉。乌洛兰也打了个哈欠。她起身走到矮榻边,扯过一张柔软的狐狸皮,丢给霍去病:“你睡那里。”她指着靠近帐篷门口的一块地毯,“不许吵我睡觉。”说完,她自己爬上铺着羊羔皮的矮榻,裹紧一张小毛毯,没多久,均匀的呼吸声就传来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牛羊叫声和远处模糊的人语。夕阳的光透过帐篷顶部的缝隙,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霍去病没有立刻躺下。他轻轻走到帐篷边缘,贴着厚实的毡壁,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两个女奴似乎守在不远处,低声用匈奴语交谈着,话题似乎正是关于他。
“……公主从哪里弄来的小汉人?”
“听说是从汉使送来的箱子里发现的……”
“真是个奇怪的事。汉人怎么会把孩子送来?”
“谁知道呢……公主喜欢就好,只是左贤王那里……”
声音渐低,听不真切了。霍去病退回狐狸皮旁,坐下。手腕上的银铃随着动作轻响。他低头看着那银链和铃铛,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铃音清脆,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他还活着。身在匈奴王庭,成为公主的“奴隶”。长安,舅舅,姨娘,皇帝陛下……他们知道了吗?会怎么做?那个把他塞进箱子的人……是谁?窦太主?还是别的什么人?皇帝陛下说“必有后计”……是什么后计?自己该如何配合?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只有腕上这陌生的触感,和帐篷外完全陌生的世界,是真实的。
他躺下来,蜷缩在狐狸皮里。皮毛温暖,却带着陌生的野兽气息。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身体需要恢复,头脑需要清醒。未来的路必定艰难,但就像他告诉自己的那样——活着,就有机会。朦胧中,他似乎又听到了长安城夜晚巡更的梆子声,看到了卫青舅舅在庭院中教他拉弓的身影,闻到了姨娘卫少儿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馨香……还有皇帝刘彻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仿佛在远处注视着他,带着期待,也带着冰冷的考量。
“霍去病……”梦中,有人唤他。他猛地惊醒,帐篷里一片漆黑,只有火盆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乌洛兰在矮榻上睡得正熟。帐篷外,草原的风正呼啸而过,如同万马奔腾,又如幽灵呜咽。远处,狼嚎再起,悠长苍凉,穿透夜色,直抵心底。霍去病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手腕上的银铃,冰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他的命运,以一种离奇的方式,刚刚揭开了第一页。而丝绳的另一端,那个名叫乌洛兰的小公主,正沉睡着,对此一无所知,或许也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