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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公主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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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使团正使王恢,是个年逾五旬的老吏,在鸿胪寺任职二十余年,曾三次出使匈奴。“王大人。”副使李迁凑过来低声说,“已清点三十七箱,丝帛、玉器、铜鼎等皆与礼单相符,唯独那口檀木箱……”王恢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目光扫过那口被单独放置在阴凉处的箱子。箱体用的是上等紫檀,雕着精细的云雷纹,四角包铜,看着确实像盛放贵重漆器的容器。
王恢缓步走到箱前,周围的嘈杂声稍微低了些。几个匈奴官员投来目光,负责交接的匈奴当户呼衍术走了过来。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笑起来时疤痕扭动,显得格外狰狞。王恢指着檀木箱:“此箱据清单所载,乃南郡所贡漆器一套,以檀木为椟,需防潮避光,故未与其他器物同置。”语气平静,“然漆器忌密闭,如此封存,恐损内物。不如开启查验,若有损毁,也好当场厘清责任。”
呼衍术眯起眼睛。他身后的匈奴官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露出玩味的表情——汉使主动要求开箱?这可稀奇。往年这些汉人总是巴不得快点交接完走人,从不多生事端。“开箱验看。”王恢不等对方回应,直接下令。他身后的汉使团随从面面相觑,无人动作。副使李迁额头冒汗,低声道:“大人,这……檀木箱密封甚固,若强行开启,恐损内物。不若……”“开。”王恢的声音斩钉截铁。气氛陡然凝滞。呼衍术脸上的疤痕抽动了一下,他突然笑了:“王使者既然如此坚持……”他朝身后挥挥手,“来人,开箱。”两名匈奴士兵应声上前,一人持斧,一人持撬棍。就在此时——
“且慢!”一个清脆的童声突然响起,用的是匈奴语,带着不容置疑的任性。
全场瞬间安静。原本嘈杂的交接场地,此刻落针可闻。匈奴士兵们齐齐躬身,官员们纷纷抚胸行礼,连呼衍术都收敛了神色,微微低头。从人群外走来一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年纪,一身火红色的狐皮袍子,袖口和衣襟镶着雪白的羔羊皮。她头发编成数十根细辫,每根辫梢都缀着小金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腰间佩着一把镶宝石的小弯刀,刀鞘是纯银打造,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大而明亮,瞳孔是草原上罕见的浅褐色,看人时微微上挑,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
乌洛兰公主。左贤王的独女,单于最宠爱的侄孙女,匈奴王庭里无人不知的小魔王。六岁的年纪,正是最天真烂漫的时候。左贤王子嗣虽多,却唯独只有这一个女儿,因此宠得如同眼珠一般,连单于也对她格外宽容,给她的疼爱甚至胜过自己的亲生女儿。小公主乌洛兰便在这般溺爱中长大,养出了一身骄纵脾气,说无法无天也不为过。她上头哥哥众多,成日跟着他们厮混,压根不觉得自己是个女孩,活脱脱一个假小子。掏鸟窝、斗疯牛、捉弄人样样精通,匈奴人吓唬孩子时都说:“小心出门碰见乌洛兰!”
汉使来访在匈奴向来是件热闹事——毕竟是来送“好东西”的。乌洛兰早就听说这次阵仗不小,兴致勃勃跑去看热闹。她记事以来头一回见这场面,上一次汉使来还是隆虑阏氏嫁到匈奴时,那时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奶娃呢。她径直走到檀木箱前,完全无视周围躬身的人群,伸手拍了拍箱盖。“咚咚。”她歪着头听声音,然后转身看向呼衍术,“这里面是什么?”呼衍术恭敬地回答:“回公主,是汉使带来的礼品,据说是漆器。”“漆器?”乌洛兰皱起小巧的鼻子,“那种涂了油、亮晶晶又不能用的盘子?没意思。”她又拍了拍箱子:“但是——这个箱子我喜欢。我要了。”王恢上前一步行礼:“公主殿下,此箱内乃大汉皇帝赠予单于的御赐之物,恐怕……”“恐怕什么?”乌洛兰打断他,虽然汉语说得生硬,但语气里的霸道丝毫不减,“你们汉人皇帝送礼物给匈奴,匈奴的就是我的。这箱子现在是我的了,有问题吗?”
她说着,竟然直接坐到了箱子上,两条小腿晃荡着,一副“此物已归我”的架势。围观的匈奴人群中传来压抑的低笑。有人小声嘀咕:“小魔王又看上新玩具了。”“那汉使要倒霉了。”“箱子里到底是什么?真是漆器?”呼衍术为难地看向王恢:“王使者,您看这……”“公主,”王恢语气温和,“不如我们先开箱验看,若确是漆器,公主不喜,再另行……”“不要。”乌洛兰干脆利落地拒绝,“我现在就要。你们——抬到我帐里去。”她跳下箱子,指着四名匈奴士兵下令。士兵们看向呼衍术,呼衍术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整个匈奴王庭,没人敢违逆这位小祖宗。
“咚!”一声清晰的敲击从箱内传出。所有人都愣住了。乌洛兰眼睛一亮:“里面有东西在动!”她兴奋地又趴到箱子上,“咚咚咚”地敲回去,“喂!你是什么?是活物吗?”箱内沉默片刻,然后——
“咚咚、咚、咚咚。”三长两短,有节奏的敲击。乌洛兰猛地直起身,眼睛瞪得滚圆:“是人!里面是人!”
全场哗然。呼衍术脸色一沉,大步上前:“开箱!”这一次,再无人阻拦。持斧的士兵一斧劈开铜锁,另一人用撬棍插入箱盖缝隙,用力一撬——
“咔嚓!”檀木箱盖被掀开,阳光如瀑般倾泻而入。箱子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蜷缩着,眯着眼适应突然的光线,目光扫过围在箱边的一张张面孔,最后定格在乌洛兰脸上。
四目相对。乌洛兰愣住了。她想过箱子里可能是珍禽异兽,可能是机关玩偶,甚至可能是刺客——但唯独没想过,会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一个汉人孩子。“哇……”乌洛兰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她见过汉人奴隶,那些人都低着头,眼神躲闪,说话小声小气。但这个男孩不一样,哪怕在箱里,他的背脊也是挺直的。
霍去病也在打量眼前的小女孩。火红狐裘、金铃辫、银鞘弯刀——他在宫中听过匈奴贵族装束的描述,这女孩的穿戴规格,至少是王族嫡系。周围匈奴人对她的态度,更印证了这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乌洛兰用匈奴语问。霍去病摇头,示意自己口中的布团。乌洛兰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拽布团。呼衍术急忙阻止:“公主小心!此人来历不明……”“让开!”乌洛兰瞪了他一眼,亲手扯出了霍去病口中的布团。霍去病大口喘息,干咳了几声,然后用生硬的匈奴语说:“水。”
他的发音很别扭,但确实是一个匈奴词汇。这是他在箱中十几个时辰里,反复回忆舅舅卫青教过的几个词之一——卫青曾说,若有一日真上了战场,可以不会说匈奴话,但“降”“杀”“水”“药”这几个词,必须记住。乌洛兰眼睛更亮了:“你会说我们的话?”她转身吆喝,“拿水来!”有人递上牛皮水囊。乌洛兰亲自举到霍去病嘴边,看着他急切地吞咽,水流顺着下巴淌湿了衣襟。“现在可以说了吧?你是谁?为什么在箱子里?”乌洛兰蹲在箱边,托着腮,好奇得像是在看什么稀罕宠物。
霍去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脑飞速运转。“我是礼物。”霍去病用匈奴语慢慢说,每个词都斟酌着,“汉朝皇帝……送给单于的……特殊礼物。”这句话半真半假,反而最容易取信。果然,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匈奴官员们交头接耳,呼衍术皱眉沉思,王恢则瞪大了眼睛——这孩子,竟如此机变!
“礼物?”乌洛兰歪着头,“什么礼物?你会做什么?表演杂耍?还是……”她突然伸手捏了捏霍去病的胳膊,又拍拍他的肩膀:“太瘦了,不能当力士。你会骑马吗?射箭呢?”帐篷里堆满箱笼珍宝,她却一眼看见了坐在箱中那个茫然的小汉人——霍去病。她心里盘算着:大人骑大马,小孩骑小马;大人有大人伺候,小孩自然该有小孩伺候。大汉人侍候大匈奴人,那小汉人……不就该归她吗?
她绕着箱子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个遍,随即小手一指,对负责交接的官员宣布:“这个礼物,本公主要了!”对呼衍术说,“从现在起,他就是我的奴隶。”“公主,这恐怕不妥……”呼衍术试图劝解。“有什么不妥?大单于说过,汉人送来的所有东西,只要我喜欢,都可以拿。”乌洛兰理直气壮,“这个人我喜欢,我要带回去养着。”她说着,竟真的从腰间解下一段装饰用的银链子——那是她平日里系玉佩用的,链子细而坚固,末端有个小巧的锁扣。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乌洛兰把银链子扣在了霍去病手腕的绳结上,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
“走!”她拽了拽链子,像是牵着小马驹。霍去病被从箱子里拖出来。手脚的绳索被解开了一部分,但手腕上还留着绳结,连着那根可笑的银链子。他踉跄几步才站稳,长时间蜷缩让双腿麻木刺痛。呼衍术冲上前:“公主!此人身份未明,恐有危险,不如先交由……”“危险?”乌洛兰回头,笑得灿烂,“你看他这样子,能有什么危险?再说了——”她拍了拍腰间的小弯刀:“我可是乌洛兰。”这句话在匈奴语里是个双关,既是她的名字,也有“狼崽”的意思。围观的匈奴人发出会意的笑声,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霍去病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锐光。他任由小公主牵着,像真正的俘虏一样低着头,但眼角余光却在飞速扫视周遭:营帐布局、守卫分布、马匹数量、兵器制式……
乌洛兰牵着他走出几步,突然回头,对王恢说:“喂,汉使。”王恢躬身:“公主请吩咐。”“回去告诉你们皇帝,”乌洛兰扬起下巴,说得认真,“这个礼物我很喜欢。下次……多送几个这样的。”人群中爆发出哄堂大笑。
霍去病被乌洛兰牵着穿过人群。匈奴人好奇地围观,指指点点,有人用匈奴语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但从语气和表情判断,大约是在调侃或同情。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评估的……但最强烈的目光来自牵着他的小女孩。乌洛兰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他,像是在确认“宠物”有没有跟上。她的手指攥着银链,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却扬起小脸,清脆的声音传得老远:“这个汉人,以后就是本公主的小奴隶了!你们谁也不许欺负他!”说完回头冲霍去病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慌忙捂住嘴,眼珠一转,又指着霍去病命令:“你,给本公主笑一个!”
霍去病听不懂她说什么,只疑惑地问:“你说什么?”乌洛兰顿时鼓起腮帮,朝守帐士兵示意:“让他笑!”士兵立刻上前捏住霍去病的下巴,强迫他张嘴。霍去病奋力挣扎,公主却看得津津有味。周围人心里都明白:公主那番“不许旁人欺负”的话,言下之意便是只有她自己能欺负。这“独一份的宠爱”,怕是够这小汉人受的。
等看够了霍去病挣扎的模样,乌洛兰才叫停。她牵着绳子,像展示战利品般拉着他巡游王庭。霍去病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要带他走遍每个角落。一群顽童跟在后头起哄,捡小石子扔向霍去病,嘴里喊着:“汉狗!汉狗!”乌洛兰猛地转身,叉腰瞪眼:“告诉你们,他现在不是汉人了,是大匈奴的奴隶!是本公主的奴隶!除了我,谁都不准动他!再扔石头,我叫护卫收拾你们!”孩子们被她的气势唬住,大人们也赶紧上前将自家孩子拉走。
人群中有双怯生生的圆眼睛一直望着霍去病——是左骨都侯的孙女阿蛮。她心中暗叹:这小汉人生得真清秀……姑姑的孩子若是个男孩,大概也是这般模样吧?可惜命不好,落在乌洛兰手里,不知能活几天……
阿蛮因出生时母亲难产,自幼被视作不祥,独自在僻远处长大。她的姑姑曾爱上一名汉人,怀着他的孩子偷偷随他逃走。临别时,姑姑紧紧握住阿蛮的手说:“记住,他叫张骞。若你日后想离开匈奴,就去长安寻他。”从此,“张骞”这个名字便深深刻在了阿蛮心里。
乌洛兰逛累了,正琢磨新乐子,太子于丹晃了过来。他斜睨霍去病一眼,见他与自己年岁相仿,忽然想起母亲总逼自己学汉话、习汉礼,心头无名火起,故意说:“乌洛兰,你这样走着多没劲?要是我,就骑上小红马,把他拴在马后拖着跑,看是人快还是马快。”
乌洛兰眼睛一亮:“好主意!于丹哥哥真聪明!”她拉起霍去病就跑向马圈,牵出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霍去病从未见过如此神骏的白马,正暗自赞叹,乌洛兰已利落地翻身上马——匈奴孩子果然自幼在马背上长大,五六岁便有这样身手。
小公主回头冲他狡黠一笑,霍去病心中咯噔一下,却已来不及反应。“驾!”乌洛兰催马奔腾,霍去病被绳子拽得一个趔趄,不得不拼命奔跑。一炷香后,乌洛兰策马跑遍王庭,霍去病早已力竭,被拖在地上磨得衣衫破碎、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