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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檀木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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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他在檀木箱中蜷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下巴紧贴膝盖。他感觉到箱子被抬起来了。不是平稳的抬起,而是突然的、粗暴的颠簸。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规律地响着,步调并不一致——这说明他们并非训练有素的宫廷侍从,而是临时雇佣的力夫。其中一人的脚步略显拖沓,左脚落地时总比右脚轻些;另一个人的呼吸粗重,在安静的后巷中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稳当点!”一个压低的声音喝道,“里头可是易碎物什。”易碎物什。霍去病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七岁的男孩,大汉皇后之甥,天子亲训的骑射童子,未来可能的将军苗子——此刻成了“易碎物什”。箱子被放置到另一辆车上。霍去病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在心中默数:左转三次——第一次是在出宫门后的百步,第二次经过东市入口,第三次绕过太常官署。每次转弯时,箱子都会因为离心力挤压他的侧身,檀木坚硬的棱角硌进皮肉。直行约百丈,经过一段略微颠簸的路面(那是去年雨水冲坏的街段,工官尚未修缮),然后右转……横门方向。他的判断在黑暗中成形。横门外是渭水码头,是长安货物北运的主要出口。绑架者要将他运出水路。果然,约莫两刻钟后,车辆停下了。这一次的停顿与之前的转弯、避让行人不同——是彻底的、长时间的静止。人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通关文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带着值夜士兵特有的倦怠,“哪个衙门的?这时辰出城?”车夫的声音响起来,出乎意料的沉稳:“少府属官,奉旨往北地送岁赐。文书在此,军爷过目。”有羊皮卷轴展开的窸窣声。片刻沉默后,士兵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缓和了些:“岁赐不是开春才发么?这才冬月。”“单于庭催得紧,说是今冬白灾严重,各部急需布帛粮秣安定人心。”车夫应对如流,随即传来铜钱碰撞的轻微声响——不是大把撒钱的豪爽,而是几枚精心挑选的、成色上佳的五铢钱,一枚一枚放在掌心时发出的矜持脆响,“更深露重,兄弟辛苦。这些买碗热汤驱驱寒。”
守门士兵掂量钱币的声音。然后是满意的轻哼:“过去吧过去吧。北边不太平,路上小心。”“谢军爷关照。”车辆再次启动,穿过城门时,霍去病感到头顶有短暂的阴影掠过——那是门洞的穹顶。水声。浩瀚的、流动的水声。渭河就在近旁。霍去病曾在晴朗的秋日随舅舅卫青来过渭水边,看千帆竞发,货船如梭。那时他觉得这河流是长安的血脉,是帝国活力的象征。四个力夫再次抬起箱子,吆喝着简短有力的号子:“起——哟!”“稳——住!”箱子在空中摆动,像秋千般令人眩晕,然后“咚”一声落在木质甲板上。
他们上了船。船舱里的气味复杂得多:鱼腥、潮湿的朽木、陈年的米粮、腌货的咸臭,还有某种甜腻的香料——可能是为了掩盖其他味道而大量使用的桂皮。几个搬运工在附近低声交谈,声音在空旷的船舱里产生轻微的回响:“这批货什么时候清点?”一个年轻的声音问。“卯时开船前,校尉大人要亲自过目。”年长些的回答,“说是岁赐清单有变,单于庭加要了五百匹蜀锦。”“那可得快些,天快亮了。”霍去病的心脏骤然收紧,血液在耳中轰鸣。卯时清点?那时天将破晓,光线会透过箱子的缝隙——如果开箱检查,他或许可以弄出声响,或许可以——
希望如火星般燃起,却又在下一刻被残酷掐灭。他感到箱子被拖动,不是抬起,而是粗暴地拽拉。箱底摩擦甲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箱子被安置到了一个更偏僻的角落,接着,厚重湿润的油布“哗啦”一声覆盖上来,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声音。最后的生机被封死了。即使卯时开箱检查,校尉也绝不会命人搬开这堆积如山的货物,就为了查看最底层一个“已清点完毕”的箱子。船舱深处传来最后一阵脚步声,搬运工们离开了。舱门“吱呀”关闭,接着是铁栓落下的沉重声响。
时间在黑暗与寒冷中彻底瓦解。起初他还尝试计数:根据船身摇晃的周期推算时间,根据停靠时船工的吆喝判断地点。但很快,饥渴和寒冷侵蚀了他的神智。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剧痛。胃部起初是空虚的绞痛,后来渐渐麻木,变成一团冰冷的铁块。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产生幻觉。有时他看见未央宫宣室殿的灯火,武帝坐在案前批阅奏章,见他探头,笑着招手:“去病,过来看这匈奴地图。”有时是卫青在院中教他骑马,那双稳定的大手扶着他的腰:“腰要直,目视前方,人马一体。”还有母亲卫少儿,在灯下为他缝制冬衣,针脚细密绵长……这些画面明亮温暖,与周遭的黑暗形成残忍的对比。每当幻觉出现,霍去病都会用力咬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将自己拽回现实:我会死在这里?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不是被杀死,不是被拷打,而是无声无息地冻死、饿死在这口华丽的檀木棺材里,死得像个被遗弃的物件。
不。霍去病猛地睁开眼睛——尽管睁开与闭上并无区别。他想起离宫前那个下午,武帝在演武场看他射箭。十箭中九,俱入红心。天子拊掌大笑,而后敛了笑容,按着他的肩膀说:“霍去病,你记住:将军可以死,但要死在看得见敌人的地方。暗箭、阴谋、黑屋子——这些不配取你性命。”
“我要死在战场上。”七岁的男孩仰头说,眼神明亮。
“好。”武帝点头,“那你就得先从所有不是战场的地方活下去。”
活下去。霍去病开始用尽一切方法保持清醒。他背诵《孙子兵法》,从“兵者,国之大事”背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他回忆卫青教他的所有骑兵战法,在脑海中推演阵型变化;他甚至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为一次,数到一千,再从头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第二天,也许是第三天的夜晚,船只再次靠岸。这一次的动静大得多,船身剧烈摇晃后,重重撞在硬物上。舱门打开,大量新鲜冷空气涌入,霍去病贪婪地深吸一口,却呛得咳嗽起来。他的箱子再次被拖动、搬运。这一次没有上车,而是直接被抬着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听到了迥异于关中口音的叫卖声、羊群惊慌的咩叫、马匹粗重的嘶鸣,还有某种语言——短促、铿锵、带着喉音,像刀剑相击。
匈奴语。他们已经到了匈奴势力范围。箱子被重重放下。这次的地面是柔软的,像是铺了毛毡的泥地。有人用匈奴语快速交谈,声音粗哑,随后是离开的脚步声。寂静再次降临。但这次的寂静与船上不同——它是有生命的寂静。霍去病能听到远处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听到女人哼唱苍凉的歌谣,听到马匹偶尔的响鼻,听到风吹过草原时那种空旷的呼啸。
“吱呀。”头顶传来声音。是箱盖被掀开一条缝隙的声音。霍去病用尽全力抬起眼皮。不,不是幻觉——真的有一线光,微弱如萤火,但确确实实是光,从箱盖的缝隙中渗入。接着,缝隙扩大。更多的光涌入,刺得他闭上眼。挣扎着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个逆光的身影站在箱子旁,身材高大,披着毛皮大氅。
那人俯下身,用生硬的汉语说:“小孩,你运气不错。”不是匈奴口音。是汉人,但带着边郡人特有的粗粝音调。“这是……哪里?”霍去病嘶哑地问,声音小得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离单于庭还有三百里。”那人说,“我是汉使团的护卫校尉,姓陈。我们在清点货物时发现了你。”他顿了顿,“你怎么会在岁赐的箱子里?”霍去病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人可信吗?是绑架者的同伙,还是真的汉使?如果是后者,为什么现在才开箱?陈校尉似乎看出他的疑虑,压低声音道:“岁赐车队三天前就出发了,我们是第二批,押送追加的贡品。刚才清点,发现这只箱子编号不对,本应在第一批,却混在了我们这里。”他凑近些,“孩子,你是不是……长安城里的人?”
霍去病盯着他的眼睛。在边塞风沙中磨砺出的眼睛,粗糙但锐利,此刻映着跳动的火把光,里面有关切,有疑虑,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可能是恐惧。“我要见使者。”霍去病说,尽量让声音平稳,“大汉正使。”陈校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双脚落地时,霍去病几乎摔倒。五天五夜的蜷缩,让他的腿部肌肉完全麻痹。陈校尉扶住他,将他裹进自己的毛氅里。
直到此刻,霍去病才看清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巨大的、圆顶的帐篷。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中央有火塘,炭火正红。帐篷里堆满箱子、木桶、丝绸卷、漆器,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帐篷口有士兵把守,都穿着汉军制式的皮甲,但面容疲惫,甲胄上沾满尘土。“使者大人正在单于大帐赴宴。”陈校尉低声说,“你暂时不能露面。绑架你的人可能还在使团内部,或者在单于庭有耳目。”他将霍去病扶到一堆丝绸上坐下,递过一个皮质水袋,“慢点喝。”水。温热的水。霍去病接过水袋的手在颤抖,他小口啜饮,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近乎疼痛的舒适感。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绑吗?”陈校尉问。霍去病摇头,又点头。“你是霍去病。”陈校尉突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霍去病猛地抬头。陈校尉苦笑:“我在长安戍卫时见过你,跟在卫青将军身边。那时你还小,但眉眼没变。”他叹了口气,“绑架皇亲,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对方敢这么做,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恃无恐。”
帐篷外突然传来喧哗声。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帐篷外停下。有人用匈奴语高声通报,守卫的汉军士兵紧张地握紧了长戟。陈校尉脸色一变:“是单于的人。”他迅速将霍去病推到一堆木箱后面,用油布盖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声。”帐篷帘被掀开了。火光摇曳中,霍去病从油布的缝隙间看见几个匈奴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穿着华丽的貂皮袍子,腰佩镶宝石的弯刀。他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鹰钩鼻,薄嘴唇,眼神像草原上的狼。
“陈校尉。”年轻人用流利的汉语说,带着匈奴贵族特有的、略微拖长的腔调,“听说你们在清点货物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陈校尉躬身行礼:“回左谷蠡王殿下,只是些编号错乱的箱子,已经整理完毕。”左谷蠡王。霍去病在宫中听过这个名字——军臣单于的弟弟,匈奴王庭中最年轻的实权贵族,以骁勇和狡诈著称。“是吗?”左谷蠡王慢慢踱步,靴子踩在羊毛毡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每一堆货物,最后停留在霍去病藏身的那堆木箱上。他走了过去。霍去病屏住呼吸,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战鼓在胸腔里擂响。油布粗糙的表面擦着他的脸颊,缝隙间,左谷蠡王的身影越来越近。年轻的匈奴贵族在木箱前停下。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片刻。
就在这一瞬间——帐篷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匈奴兵冲进来,用匈奴语快速报告。左谷蠡王眉头一皱,收回手,转身大步离开。陈校尉长出一口气,浑身被冷汗湿透。他掀开油布,霍去病爬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惊悸。“这里不能待了。”陈校尉压低声音,“左谷蠡王起了疑心。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把你转移。”“转移到哪里?”霍去病问。“去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陈校尉说,“去左贤王的营帐。”霍去病瞳孔一缩。左贤王——匈奴储君,单于之下第一人,匈奴东部诸部的最高统治者。也是大汉在草原上最危险的敌人之一。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陈校尉快速解释,“左贤王与左谷蠡王素来不和。而且……”他顿了顿,“左贤王有个女儿,今年六岁,被宠得无法无天。她身边缺个玩伴。”玩伴。奴隶。人质。霍去病明白了。他将以另一种身份,潜入匈奴权力的最核心。“使者大人知道这个计划吗?”他问。陈校尉点头:“这就是使者大人的意思。他说——”他模仿使者的语气,声音苍老而疲惫,“‘告诉那孩子:陛下在长安等他。但要回去,得先学会在狼窝里活着。’”霍去病沉默片刻,然后点头。
陈校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坚毅取代。“记住三件事:第一,永远不要透露真实身份;第二,仔细观察,记住你看到的一切——营寨布局、兵力配置、贵族关系;第三,”他按住霍去病的肩膀,“活下去。”霍去病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