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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长安夜劫 ...

  •   三人扛着霍去病,沿着预定的路线迅速移动。他们不走正道,专挑假山阴影、花丛间隙、檐下回廊。领头汉子显然对侯府布局烂熟于心,何时蹲伏避让,何时疾行通过,都精准如尺量。经过一处月洞门时,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你说这鬼天气,一夜之间就冷成这样……”“少抱怨,赶紧巡完这一圈,回去还能眯会儿。”是两个巡夜家仆!
      领头汉子立即打了个手势,三人同时闪身躲进月洞门旁的太湖石后。这处藏身所在极其狭窄,四人几乎贴在一起。霍去病能感觉到扛着自己的汉子心跳如擂鼓,汗水透过黑衣渗出来,带着浓重的体味。两个家仆提着灯笼走近,昏黄的光圈扫过地面。“咦,你看那是什么?”一人忽然停下。霍去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哪儿?”“就那儿,石阶边上,像是有脚印……”领头汉子的手悄然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柄淬毒的短弩,一发毙命,但也会彻底暴露。另一家仆举高灯笼照了照,笑道:“你想多了吧,几片落叶罢了。快走快走,冻死人了。”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三人又等了十息,确定再无动静,才从藏身处出来。领头汉子低声道:“改走水路,原路可能已被察觉。”“可是老大,水门那边……”“闭嘴,按我说的做!”他们转向东侧,穿过一片已经开始凋零的菊圃,来到侯府东北角的一处小池塘边。池塘连着外面的活水渠,是引漕渠之水入府造景所用。领头汉子放下霍去病,从怀中掏出一个特制的皮囊——那皮囊防水,吹气后能浮于水面。他将皮囊绑在霍去病背上,又用油布将孩子从头到脚裹了一层。
      “你会水吗?”他忽然低声问霍去病,随即又自嘲地笑了,“问你也无用。听着小子,不想淹死就别乱动。”霍去病口中塞着麻布,无法回答,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另两名黑衣人也各自准备了浮囊。领头汉子率先下水——秋夜的池水冰冷刺骨,他打了个寒颤,但动作毫不停滞,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朝水闸方向游去。水闸是为了调节水位所设,铁栅栏的间隙不足以容人通过,但领头汉子显然早有准备。他摸到水闸底部,从腰间取下一个小皮袋,倒出些粉末洒在铁栅栏接缝处——那粉末遇水即发生反应,冒出细微的气泡,铁栅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
      不过半盏茶功夫,两根铁条已被蚀断。领头汉子将霍去病先推过缺口,自己随后钻出,最后两名黑衣人也相继通过。外面是长安城复杂的水系网络。漕渠、明渠、暗沟纵横交错,在夜色中如黑色的脉络延伸向四面八方。三人顺着水流方向潜游,每隔一段时间浮出水面换气,随即又潜入水中。霍去病被迫喝了好几口冰冷的河水,但浮囊让他始终保持在接近水面的位置。迷药的效力在冷水的刺激下逐渐减退,他的意识越来越清晰,开始默默记下路线:
      第一次换气时,看见岸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上挂着褪色的祈福布条;第二次换气,经过一座石拱桥,桥墩上刻着“通化”二字;第三次,水流忽然变急,似乎汇入了更大的河道……约莫两刻钟后,领头汉子在一处石砌码头旁停了下来。这码头藏在两座仓库之间的阴影里,破败不堪,显然已废弃多时。三人将霍去病拖上岸,解开油布和浮囊。孩子浑身湿透,在秋夜寒风中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换上。”领头汉子扔过来一套粗布衣裳,大小竟勉强合身。霍去病手脚仍被捆着,只能任由他们摆布。湿透的锦衣被剥下,换上粗糙扎人的麻布衣裤。在这个过程中,他趁机观察周围环境:
      码头堆着些腐烂的木料,空气中有鱼腥和淤泥混合的臭味;远处隐约可见城墙的轮廓,但距离不近;水面宽阔,应是漕渠主干道;更远处有灯火,大概是某个还在营业的夜肆……
      “看什么看!”胖黑衣人粗暴地扳过他的脸,用一块干布胡乱擦了擦他的头发,然后重新蒙上眼睛。这一次,蒙眼布后还加了一层浸过桐油的厚牛皮,彻底隔绝了光线。霍去病被重新扛起。他感觉到自己上了台阶,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空气忽然变得浑浊——混合了霉味、劣质酒气和男人的体味。“人带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尖细,带着浓重的关东口音。“按约定,丑时四刻,漕渠三号码头。”领头汉子答道,“尾款呢?”有银钱碰撞的轻微声响。
      “验货。”有人走近,掀开蒙眼布一角——霍去病趁机瞪大眼睛,看见一张惨白无须的脸,四十岁上下,眼角有颗黑痣。那人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对视了一瞬。“没错,是那孩子。”白脸人点头,重新蒙好眼睛,“你们可以走了。记住,今夜之事……”“我们从未来过长安。”领头汉子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掂了掂,塞入怀中。脚步声远去,三个黑衣人离开了。霍去病被移交到另一伙人手中。他感到自己被抬起来,放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不是马车,因为感觉不到车轮震动,反而有轻微的摇晃感,还能听见木板摩擦的“吱呀”声和远处的水流声。
      是船。一艘停在漕渠边的货船。船很快起航了。霍去病被安置在船舱底部,四周堆满了麻袋,从气味判断装的是粮食。他被捆在一根立柱上,眼睛仍然蒙着,口中的麻布换成了更结实的布团,还系了一道绳固定在脑后。但他能听,能嗅,能感知。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桨橹划水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大约每隔百桨,会有一声较重的“咚”——那是舵杆调整方向。通过这些声音,霍去病在脑海中勾勒出这艘船的形制:不大,单桅,吃水不深,应该是常见于漕渠的运粮小船。舱外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
      “老四,你说上头费这么大劲绑个娃娃做什么?”
      “少打听,拿钱办事就是。”
      “我就是好奇嘛。看那孩子的衣裳,虽然换过了,但里衣的料子……啧啧,怕是比咱们一年挣的都贵。该不会是哪个王公家的公子吧?”
      “闭嘴!你想死别拉上我!”
      沉默了片刻,先前那人又忍不住开口:“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再往前可就是清明门了,宵禁时分,水门守卫查得严……”“自有安排。你只管划船,到地方自然有人接应。”霍去病心中一动。清明门是长安城东南的主要城门之一,门外就是灞水,连通黄河。如果出了清明门,再想找回就难如登天了。
      必须留下线索。他悄悄活动被反绑在背后的双手。绳子捆得很专业,用的是水手结,越挣扎越紧。但卫青教过他一种脱绳术——利用手腕的灵活和骨骼的特殊构造,可以在不挣脱的情况下让绳结松动。他尝试着,一点点转动腕关节,让绳子与皮肤之间产生微小的空隙。这过程极其痛苦,绳子勒进皮肉,摩擦带来的灼痛感让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同时,他也在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船行速度不快,大约一刻钟后,前方传来喊话声:“前方船只,停船受检!”
      是水门守卫。霍去病精神一振,全身肌肉绷紧,准备在守卫上船检查时制造动静——但船并没有停。
      “关内侯府急令,漕运军粮,速开闸门!”船头有人高喊,声音威严。
      “验符!”
      有短暂的停顿,然后是铁器碰撞声——大概是在查验通行符牌。“放行!”闸门开启的沉重轰鸣声传来,船速陡然加快,显然是趁着水流通过关闸。霍去病的心沉了下去。连水门守卫都能买通,这背后的势力……不对,不一定是买通。那声音喊的是“关内侯府急令”——关内侯是军功爵,非刘姓不得封,如今长安城中,有资格用这个名号行事的不过寥寥数家。而其中与卫家有隙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随姨母入宫时,在长乐宫外见过一个华服妇人。那妇人大约四十余岁,面容姣好但眼神锐利如刀,正与窦太主低声说话。姨母看见她们,立刻拉着他绕道而行。事后他才从宫人闲谈中得知,那是馆陶长公主刘嫖,窦太主的亲妹妹,陈皇后的姨母。馆陶长公主与关内侯陈午是夫妻,而陈午的侄子陈蟜,正是因与卫家争军功被武帝申斥过。线索如零散的珠子,开始串成一条线。船继续前行,摇晃逐渐加剧——这是进入了灞水主干道,水流湍急。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船速放缓,似乎靠岸了。
      舱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到了,小子。”是那个白脸人的声音,“接下来这段路,你得睡一觉。”一块浸了药液的湿布捂上口鼻。这次的药效猛烈得多,霍去病只挣扎了两下,意识便迅速沉入黑暗。最后的感知,是自己被抬出船舱,塞进了一个狭小的木箱中。箱盖合拢前,他听见白脸人在吩咐:“小心点,这可是要送到北边的‘特殊货物’。”
      北边?匈奴?这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在霍去病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但已来不及细想,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箱盖合拢,钉死。木箱被装上等候多时的马车,车轮滚动,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此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长安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平阳侯府内,早起洒扫的仆役终于发现了偏院的异常。老仆昏倒在房内,颈后有淤伤。小公子的卧房空无一人,床榻凌乱,窗边矮几上的陶壶位置不对,地上有水渍——还有,那枚陛下亲赐的青玉螭龙佩,不见了。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时,霍去病已被运出五十里外。而长安城的秋日清晨,才刚刚开始。未央宫的晨钟响起,惊起一群寒鸦,它们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仿佛预兆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远在甘泉宫避寒的武帝,此时尚不知晓,他亲手选中的那颗将星,已在昨夜悄然坠入黑暗。而牵引这一切的那只手,正隐藏在长安城最深重的阴影里,静静等待着晨曦完全降临,等待着那场必将席卷未央宫的风暴,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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