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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子夜惊变 ...

  •   元光二年的长安城,秋意已浓。未央宫西侧的戚里一带,达官显贵的府邸如巨兽般静静伏在夜色中。戌时刚过,宵禁的鼓声早已响过三遍,坊门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金吾卫沉重的脚步声规律地回荡。
      平阳侯府东北角的偏院里,七岁的霍去病已在榻上熟睡。这孩子睡得并不安稳。白日里,舅舅卫青刚教了他新的骑射技巧——如何在不惊动马匹的情况下侧身挂鞍,又如何利用腰腹力量在疾驰中回身射箭。他在梦中还在重复那些动作,小手不时在锦被外比划着拉弓的姿势,稚嫩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正瞄准某个看不见的猎物。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廊下几盏防风灯笼在秋风中摇曳,投出昏黄跳动的光晕,在青石板地上画出扭曲的影,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面蠕动。霍去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是碎瓦落地的声音。他眼皮动了动,但白日习武的疲惫让他很快又沉入梦乡。梦里,他骑着舅舅送的那匹小马驹,在长安城外的猎场驰骋,箭矢离弦,正中百步外随风摇摆的柳枝——就在这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不属于侯府的气味。像是混合了马汗、皮革,还有某种……潮湿泥土的味道。霍去病屏住呼吸,全身肌肉悄然绷紧。卫青教过他:野兽在发动攻击前,往往会有一瞬间的寂静。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三堵高墙之外,三个黑影正贴在平阳侯府后巷的阴影里,与墙面融为一体。这三人都是一身紧身黑衣,脸上蒙着浸过炭灰的粗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的靴底裹了厚厚的棉絮,踩在地上悄无声息。秋夜的风穿过巷子,吹得他们衣袂微动,但三人的身形稳如磐石。领头的汉子身形精悍,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刀疤。他侧耳听了片刻,举起左手,五指依次收拢——这是“安全”的信号。
      三人如鬼魅般同时行动。最先一人纵身一跃,双手攀住丈余高的墙头,腰腹发力,整个人如鲤鱼打挺般翻了上去,伏在墙头阴影处。他没有立即跳下,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粉末,轻轻撒向院中犬舍方向——那是用曼陀罗花粉和肉沫混合的特制药粉,能让猛犬暂时昏睡,却不会致死留下痕迹。
      数息之后,他朝墙外做了个手势。剩下两人一前一后翻墙而入,落地时膝盖微曲,将冲击力化解于无形。三人汇合,领头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就着远处灯笼的微光展开——那是平阳侯府的简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巡夜路线、护卫换岗时辰,甚至还有几处暗哨的位置。“丑时二刻,东侧门换岗,有半盏茶的空隙。”领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如砂纸磨铁,“西廊每半炷香有仆役经过,避开就是。目标在东北偏院,单独居住,只有一个老仆在外间。”“老大,真要这么小心?不过是个七岁稚子。”右侧较胖的黑衣人闷声道。领头汉子冷冷扫了他一眼:“你知道他舅舅是谁?卫青!你知道他姨母是谁?卫夫人!知道当今陛下多宠这孩子吗?上个月秋猎,陛下亲自扶他上马!”胖黑衣人缩了缩脖子。“动作干净利落,按计划走水运。卯时前必须出城。”领头收起地图,“记住,活要见人,死——也得把尸体带回去复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重。三人分头行动。一人留在原地望风,另一人悄无声息地摸向偏院西侧的老仆房——那里很快传来极轻微的、仿佛布帛撕裂的声音,随即归于寂静。领头汉子自己则如狸猫般蹿向偏院正房。他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三个月前,他就以修缮水井的匠人身份进入过侯府,记住了每一处门槛的高低、每一扇门窗的朝向,甚至测试过哪几块地砖踩上去会发出声响。卧房的门是寻常的榆木门,门闩从内插着。领头汉子从靴筒中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刀——刀身黝黑无光,不会反月——轻轻插入门缝,一点点拨动门闩。
      “咔。”极轻微的一声,门闩滑开了。他推门的动作慢得令人窒息,一寸一寸,避免发出任何吱呀声。门缝刚容一人侧身通过,他便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榻上,一个小小的身影侧卧着,呼吸均匀。领头汉子屏息凝神,听了三息——呼吸频率没有变化,孩子还在熟睡。他朝门外打了个手势,那个解决老仆的黑衣人也闪了进来,手中提着一个特制的布袋
      两人一左一右逼近床榻。就在领头汉子伸手要捂住霍去病口鼻的瞬间——霍去病其实在那柄薄刀插入门缝时就已经醒了。不是听见了声音——那声音太轻,轻到连屋外秋虫的鸣叫都能将其掩盖——而是一种近乎野兽的本能。母亲卫少儿常说他“生来就带着战场上的警觉”,此刻这警觉救了他。他闭着眼,全身放松,但耳朵捕捉着屋内每一丝动静。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沉稳绵长,一个稍显粗重。脚步极轻,但踩在木地板上仍有微不可察的差异:一个落脚先脚掌后脚跟,是长期习武之人的习惯;另一个落脚稍重,左腿似乎受过伤。
      距离在缩短。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那只粗糙的大手即将触到他脸颊的刹那,霍去病猛然睁眼,双腿发力狠狠蹬向床榻内侧墙壁,借力向另一侧翻滚!
      “唔?!”
      领头汉子扑了个空,手掌只抓到一团尚带体温的锦被。他心中一惊——这孩子的反应快得不合常理!霍去病已滚到床榻边缘,右手探向枕下——那里有卫青送他的一柄未开刃的短匕。但他指尖还未触到刀柄,另一名黑衣人已如饿虎扑食般压了上来!“按住他!”霍去病张口欲喊,一只汗湿的大手已死死捂住他的口鼻。那手掌粗糙如砂石,指缝间还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他拼命扭动身体,左手抓住对方手腕用力撕扯,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嘶!”黑衣人吃痛,却捂得更紧。霍去病感到窒息,眼前开始发黑。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右腿曲起,膝盖狠狠顶向对方腹部!这一顶用了全力,黑衣人闷哼一声,手上力道稍松。趁这间隙,霍去病左手挣脱束缚,猛地抓向对方的脸——
      “刺啦!”蒙面布被扯下半边,月光恰好在此刻穿透云层,透过窗棂照进屋内。霍去病看见了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右眼角下有一道新鲜的抓痕,像是被野猫挠过的,还在渗血。这画面如刀刻般印入他脑海。“小崽子!”黑衣人恼羞成怒,反手一记手刀劈向霍去病颈侧。孩子偏头躲过要害,但肩膀仍被重重击中,半边身子顿时发麻。与此同时,领头汉子已从震惊中恢复,扑上来按住他双腿,另一只手迅速掏出一卷牛筋绳。霍去病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咬紧牙关,用尚能活动的左腿狠狠踢向床边的矮几——
      “哐当!”矮几上的陶水壶应声倾倒,眼看着就要砸向地面,碎裂声必将惊醒整个侯府!千钧一发之际,领头汉子竟松开了霍去病的腿,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矮几下方,同时从怀中抖出一块叠好的厚毛毯,在空中展开!“咚!”陶壶落在毛毯正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壶身完好无损。这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从霍去病踢倒矮几到陶壶被接住,不过两息时间。两个孩子都愣住了——这些人训练有素至此,绝非寻常盗匪或人贩子!领头汉子将陶壶轻轻放回矮几,转头看向霍去病,眼神冰冷如腊月寒潭。
      “绑了。”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恼怒,“塞嘴,蒙眼。”另一名黑衣人已经重新戴好蒙面布,从怀中掏出一块浸过药液的粗麻布。霍去病闻到一股刺鼻的苦涩辛辣气味,知道这是迷药,拼命摇头挣扎。但两只成年男子的手如铁钳般制住了他。粗麻布被强硬地塞进口中,那味道直冲鼻腔,辣得他眼泪直流。视线开始模糊,屋内的景物扭曲旋转,但他残存的意识仍在顽强抵抗,死死盯着领头汉子——他要记住这双眼睛,细长、眼角有皱纹、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的样子。手脚被牛筋绳迅速捆缚。绳子勒得极紧,每绕一圈都深深陷进皮肉,血液流动受阻的刺痛让霍去病清醒了一瞬。他被翻过身,面朝下按在榻上,有人用一块厚实的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
      最后一眼,在被黑暗完全吞噬前,他瞥见了窗外——
      云层恰好散开一隙,惨白的月光如瀑布般倾泻而入,照亮了榻边掉落的一枚玉佩。青玉质,螭龙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去年生辰时,武帝在未央宫前殿亲手赐给他的,陛下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此玉如君子之德,望你永佩不忘。”领头汉子也看见了那玉佩。他弯腰捡起,入手温润,雕工精湛,绝非寻常之物。他犹豫了一瞬——这东西太显眼,留在现场可能成为线索,带走又可能成为证物。最终,他还是将玉佩揣入怀中。雇主说过:要制造“寻常绑架”的假象,但若真是寻常绑架,歹人岂会不拿走这等价值连城的佩玉?
      “撤。”他将霍去病扛上肩头。孩子比想象中轻,但肌肉结实,即便在迷药作用下,身体仍本能地微微挣扎。领头汉子调整了下姿势,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三人退出卧房,反手带上门。门外廊下,那个望风的黑衣人正警惕地观察四周,见他们出来,做了个“安全”的手势。夜风骤然扑在霍去病脸上,带着长安深秋特有的清冷,还有枯叶腐烂的淡淡气息。他努力保持清醒,侧耳倾听四周的声响:更夫打梆子的声音自两条街外隐约传来,“咚——咚——咚——咚”,四慢一快,已是丑时三刻;侯府后院的犬舍里,那只看门的黄犬反常地没有吠叫,只有轻微的鼾声——果然被药倒了;远处似乎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但正在逐渐远去;还有……水声?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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