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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北逃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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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阿蛮策马狂奔。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草原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自由的气息。她不敢走大路,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时而穿越干涸的河床,时而绕过沉睡的部落。六条牧羊犬紧紧跟随,它们是草原上最好的追踪者和护卫者,此刻正忠实地执行着保护主人的任务。阿蛮给每条狗都起了名字:最大最强壮的那条叫“雷霆”,它的母亲曾独自击退过狼群;最聪明的那条叫“智慧”,总能发现最安全的路径;还有“闪电”、“狂风”、“巨石”和“小溪”,每一条都有独特的本领。
第一夜,她马不停蹄地跑了四个时辰,直到坐骑气喘吁吁,才在一片小树林边停下休息。这里已经远离王庭,但还不够安全。阿蛮知道,天亮后祖父一定会派人追捕,而且很可能是最精锐的骑兵。牧羊犬们围着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雷霆站在高处,耳朵竖起,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个声音;智慧则在她脚边趴下,用身体为她取暖。阿蛮拿出水囊,先让马饮了水,然后才自己喝了几口。她不敢生火,只能就着冷水吃了几口肉干。干粮必须省着吃,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稳定的食物来源。休息了一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阿蛮知道白天更危险,必须找到隐蔽的地方躲藏。她牵着马继续向北,寻找合适的藏身之处。
日出时分,她找到一处被遗弃的猎人小屋。小屋建在山坡的背风处,已经破败不堪,但还能遮风挡雨。阿蛮把马拴在屋后的树林中,用树枝伪装起来。她和牧羊犬挤在小屋里,从缝隙中观察外面的情况。白天,她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呼喊声。是来找她的吗?阿蛮屏住呼吸,手按在匕首上。声音渐渐远去,她才松了口气。但危险并未完全解除。下午,一支搜索队经过小屋附近。阿蛮透过墙缝看到,那是呼衍家族的骑兵,呼衍赛罕亲自带队!这个花花公子骑在马上,脸色阴沉,显然对逃婚一事极为恼怒。
“仔细搜!她跑不远!”呼衍赛罕的声音传来,“左骨都侯说了,抓回去有重赏!”骑兵们分散搜索,有人甚至接近了小屋。阿蛮握紧匕首,牧羊犬们也伏低身体,准备战斗。但幸运的是,骑兵只是看了眼破败的小屋,认为这里不可能藏人,就离开了。直到搜索队走远,阿蛮才敢呼吸。她意识到,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越往北越安全。
第二天夜晚,她继续赶路。越往北走,草原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荒原和戈壁。这里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跨天际,繁星如宝石般闪烁。阿蛮仰头望着星空,想起姑母教她的汉人诗句:“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诗中的“河汉女”,为追求自由而远走他乡。赶路途中,她开始思考生存问题。干粮只够吃十天,之后怎么办?她知道如何狩猎,但在这种荒原上,猎物稀少。湖里应该有鱼,但她从未捕过鱼。还有住所,冬天即将来临,必须有御寒的地方。
第三天黎明,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地平线时,她终于看到了那片传说中的水域。北海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神秘的蓝紫色。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和远山。湖岸线曲折蜿蜒,白桦林和白杨林沿着湖岸生长,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阿蛮下马,缓缓走向湖边。湖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水下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她掬起一捧水,湖水冰冷刺骨,却异常甘甜。“我们到了。”她对牧羊犬们说,也对自己说。但这里并不是终点,只是一个新的起点。她需要在湖边建立营地,为过冬做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阿蛮在湖边寻找合适的定居点。她需要靠近水源,有树林提供柴火和建材,还要有开阔地可以放牧马匹——虽然现在只有六匹马,但她相信未来会有更多。最终,她选择了一处地势略高的平地,背靠白桦林,面朝湖湾。这里视野开阔,可以观察湖面和周围情况,树林又能提供遮蔽和资源。更重要的是,她发现附近有一条小溪汇入湖中,溪水清澈,可以饮用。选好地点后,阿蛮开始搭建住所。她用斧头砍伐白桦树,这些树笔直修长,是很好的建材。砍树是重体力活,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来说尤其困难。但她咬牙坚持,手上磨出了血泡,就用布条缠住继续干。她用麻绳将树干绑扎在一起,搭建起一个简易的窝棚框架。然后在框架上覆盖桦树皮和树枝,最后铺上厚厚的苔藓和干草。窝棚不大,长宽各约一丈,高六尺,但足以遮风挡雨。她在里面铺上干燥的苔藓和桦树皮,做成简陋的床铺。她又用石头垒了一个火塘,这样即使在窝棚内生火,也不会引燃整个结构。火是生存的关键,不仅能取暖、煮食,还能驱赶野兽。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西斜。阿蛮坐在湖边,看着晚霞将天空和湖面染成绚丽的色彩。橙红、金黄、紫罗兰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卷。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空的瑰丽。美则美矣,但生存问题迫在眉睫。阿蛮带来的干粮只够吃三天了,之后怎么办?她从小吃牛羊肉长大,从未想过要从湖中获取食物。那些游来游去的鱼,该如何捕捉?那些树林中的植物,哪些可以食用,哪些有毒?“必须学习。”阿蛮自言自语,“就像姑母学习汉文,就像汉人学习用筷子。我能学会的。”
第二天,她开始在湖边和树林中探索。她发现湖边有一种芦苇,根茎可以食用,味道有点像甜薯;树林中有野莓和蘑菇,但必须小心辨认,有些蘑菇有毒;她还看到有野兔和松鸡的踪迹,可以用弓箭狩猎。但最让她困扰的还是捕鱼。她尝试用树枝削尖做鱼叉,但鱼儿太灵活,根本刺不中。她又尝试用麻绳和自制的钩子钓鱼,但缺乏鱼饵,鱼儿不上钩。
第三天,干粮彻底吃完。阿蛮饿着肚子继续尝试捕鱼。她观察湖边的水鸟,看它们如何捕鱼。她发现一种灰羽的水鸟会站在浅水处,静静等待,然后猛地低头啄鱼。阿蛮受到启发。她找到一处水较浅的湖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中握着削尖的木棍。湖水冰冷刺骨,但她咬牙坚持。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她的腿已经冻得麻木。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条大鱼游到了浅水区。阿蛮屏住呼吸,看准时机,猛地刺下!木棍刺中了鱼身!大鱼剧烈挣扎,阿蛮几乎握不住木棍。但她知道这是救命粮,用尽全身力气将鱼挑上岸。牧羊犬们围上来,兴奋地吠叫。
第一条鱼!虽然不大,但足够她吃一天了。阿蛮生火烤鱼,没有盐,没有调料,但这是她吃过最美味的食物。她小心地吃掉鱼肉,把鱼骨和内脏留给牧羊犬们。有了第一次成功,阿蛮渐渐掌握了捕鱼的技巧。她发现早晨和黄昏是鱼最活跃的时候,浅水区的鱼比深水区好抓。她还学会了制作简单的渔网——用麻绳编成网,绑在树枝做的框架上,放在溪流入口处,让鱼自己游进去。
食物问题暂时解决了,但新的挑战又来了。一天早晨,阿蛮发现窝棚附近有大型动物的脚印,像是熊。她紧张起来,熊是危险的动物,尤其是饥饿的冬熊。她加固了窝棚,在周围设置了警示装置——用细绳拴住空罐头,一碰就会发出响声。她还训练牧羊犬们轮流守夜,一旦有危险就吠叫预警。最困难的还是孤独。白天忙着生存还好,夜晚躺在窝棚里,听着风声和远处的狼嚎,那种孤独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她会想起草原上的生活,想起姑母,想起那些欢声笑语的日子。这时,她就会拿出那本汉文诗集,就着火光阅读。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姑母教过她一些,她能连猜带蒙地读懂一些句子。诗中的世界让她暂时忘却现实的艰难,仿佛与那些千百年前的诗人进行着跨越时空的对话。
一个月后,阿蛮已经基本适应了北海的生活。她有了固定的食物来源,住所也越来越完善。她甚至开始规划更大的营地——想建一个真正的木屋,想开垦一小片菜地,想驯养一些动物。但她知道,冬天才是真正的考验。北海的冬天长达七个月,最冷时能达到零下四十度。她必须储备足够的食物和柴火,加固住所,准备过冬的衣物。就在她为过冬做准备时,一个意外的相遇改变了一切。
那天黄昏,阿蛮巡视完自己的“领地”,正准备返回窝棚。她骑着马沿着湖岸缓行,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牧羊犬们散在周围,有的在嬉戏,有的在警戒。突然,智慧停下脚步,耳朵竖起,发出低沉的呜咽。其他狗也立刻警觉起来,雷霆甚至露出了獠牙。阿蛮心中一紧,拉住缰绳。她顺着狗注视的方向望去,看到湖边树林中走出一个人影。那是个少年,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脸上沾满泥土。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他五官端正,身材挺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使在暮色中,依然明亮有神。
阿蛮的第一个反应是警惕——这里怎么会有人?是追兵吗?但看那少年的样子,比她还狼狈,不像追兵。她犹豫了一下,决定上前询问。她轻夹马腹,向那人走去。牧羊犬们围在她周围,保持着警戒队形。马儿走近时,少年显然也发现了她。他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骑马少女和六条凶猛的牧羊犬。
两人就这样在北海之畔相遇了。一个是逃避政治婚姻的匈奴贵族之女,一个是被流放的汉将之子。两个本该是敌人的少年少女,在这世界的尽头,即将开启一段超越民族界限的生存与互助之旅。而他们的相遇,只是这个故事的开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将共同面对北海的严寒,共同对抗自然的残酷,共同寻找生存的希望。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或许会发现,在生存面前,民族和国家的界限是那么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