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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湖畔相逢 ...

  •   那是一个黄昏,阿蛮巡视完自己的“领地”,正准备返回窝棚。她骑着马沿着湖岸缓行,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牧羊犬们散在周围,雷霆和闪电在前方探路,狂风和巨石在两侧护卫,智慧和小溪跟在马后。突然,智慧停下脚步,耳朵竖起,发出低沉的呜咽。其他狗也立刻警觉起来,雷霆甚至露出了獠牙,身体伏低,做出攻击姿态。阿蛮心中一紧,拉住缰绳。她顺着狗注视的方向望去,看到湖边树林中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少年,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脸上沾满泥土。他身上的衣服原本应该是汉式军服,但现在已经被烂不堪,只剩些布条挂在身上。他赤着脚,脚上布满冻疮和伤痕,走路时一瘸一拐。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他五官端正,身材挺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使在暮色中,依然明亮有神,透着不屈的意志。阿蛮的第一个反应是警惕——这里怎么会有人?是追兵吗?但看那少年的样子,比她还狼狈,不像是追兵。难道是其他流放者?或者是!汉人?她犹豫了一下,决定上前询问。她轻夹马腹,向那人走去。牧羊犬们围在她周围,保持着警戒队形。
      马儿走近时,少年显然也发现了她。他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骑马少女和六条凶猛的牧羊犬。他的手摸向腰间,但那里空空如也,他的武器早已在流放途中被收缴。两人就这样隔着十几步距离对视着。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湖面泛着金色的波光。风吹过白桦林,树叶沙沙作响。“你是谁?”阿蛮用匈奴语问道,但马上改用汉语重复了一遍。她注意到少年的衣着是汉人样式,而且虽然狼狈,但站姿挺拔,像是受过训练的军人。少年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是匈奴人?”他的汉语带着长安口音,虽然虚弱,但清晰。
      阿蛮点头:“我叫阿蛮。你呢?”“李敢。”少年简洁地回答,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李敢?阿蛮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她注意到李敢怀中抱着一些野果,手中还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尖上串着两条小鱼。那鱼很小,每条不过巴掌大,显然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抓到的。“你一个人在这里?”阿蛮问,同时观察着周围。没有看到其他人,这少年确实是独自一人。李敢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显然是长期饥饿和寒冷造成的。阿蛮心中涌起一股同情。她看得出来,李敢的处境比她更糟——至少她有马,有狗,有工具,有还算完好的衣物。而李敢几乎一无所有,连双鞋都没有。她想起了自己的处境。虽然逃婚成功,但在这荒无人烟的北海,孤独和生存压力几乎要将她压垮。如果有一个同伴...
      阿蛮从马背上的行囊中拿出最后一块肉干,递给李敢:“吃吧。”李敢没有接,而是审视着她。他的目光锐利,像是在评估眼前的匈奴女子是敌是友,这肉干是不是诱饵。阿蛮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肉干,咀嚼吞咽,然后再次递过去:“我没有恶意。我也是逃出来的。”“逃?”李敢终于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逃婚。”阿蛮简单地说,“祖父要把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所以我就跑出来了。”李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接过肉干,但没有立刻吃,而是问道:“你是匈奴贵族?”“左骨都侯的孙女。”阿蛮坦然承认,“但我现在只是个逃亡者,和你一样。”左骨都侯的孙女。李敢心中一震。他在上谷时就听说过赫连勃勃,那是匈奴中的重要人物,主战派。没想到他的孙女会逃婚到北海。
      李敢这才开始吃手中的肉干。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味每一丝肉纤维。阿蛮注意到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但眼神依然坚定。“你是汉人,怎么会在北海?”阿蛮问。“俘虏,流放。”李敢的回答依然简短,但这次多说了几个字,“马邑之谋后,上谷城破,我被俘。”阿蛮心中一动。马邑之谋,她听祖父说过。汉人设下陷阱想围歼匈奴大军,但计划败露,匈奴人撤退时顺路攻破了上谷城。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就是那时的俘虏。“你多大了?”阿蛮问。“十岁。”李敢说。十岁?阿蛮惊讶地重新打量他。眼前的少年虽然瘦弱,但看起来至少有十三四岁。也许是因为苦难催人成熟,十岁的李敢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坚毅。
      两人沉默地坐在湖边。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色渐变为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闪烁,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整个天空布满了繁星。北海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如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天际。阿蛮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星空,即使在草原上,星空也没有这么清晰明亮。“你住在哪里?”阿蛮打破沉默。李敢指了指远处的树林:“一个临时搭的窝棚,在那边,大概三里。”“我也有一个窝棚,比你的应该好一些。”阿蛮站起身,“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这里。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容易生存。”
      李敢犹豫了。作为汉将之子,与匈奴人合作似乎不妥。父亲从小就教他,匈奴是敌人,是掠夺者,是杀害边关百姓的凶手。但眼前的匈奴少女救了他,给他食物,而且...她说得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容易生存。在这世界的尽头,民族和国家的界限还有那么重要吗?如果死在这里,什么汉人匈奴人,都只是一具枯骨。“为什么帮我?”他问,目光直视阿蛮的眼睛,想从中看出她的真实意图。阿蛮笑了,这是她逃亡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因为在这里,没有匈奴和汉人的分别,只有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而且...”她顿了顿,“我姑母嫁给了汉人,她教过我,汉人中也有好人。”
      李敢看着阿蛮的笑容,那笑容真诚而温暖,不像是伪装。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话:看人要看眼睛,眼睛不会说谎。阿蛮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阴谋和算计。“我跟你去。”李敢终于点头。阿蛮牵过马:“你受伤了,骑马吧。”李敢摇头:“我能走。”“别逞强。”阿蛮不由分说地扶他上马,“你的脚伤得不轻,再走路会恶化的。”李敢没有再拒绝。他确实太虚弱了,每走一步脚都钻心地疼。他爬上马背,阿蛮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六条牧羊犬跟在两侧。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李敢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发现阿蛮选择的营地位置很好——地势高,背风,靠近水源和树林。她显然很有野外生存的经验。到达营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阿蛮的窝棚比李敢想象的要好得多,虽然简陋,但结构坚固,能挡风避雨。窝棚前有一个石头垒的火塘,旁边堆着整齐的柴火。阿蛮生起篝火,火光驱散了黑暗和寒冷。她从窝棚里拿出一个陶罐,架在火上,倒入清水,然后把李敢抓的那两条小鱼处理干净放进去。“我教你捕鱼吧。”李敢忽然说,“用渔网比用鱼叉效率高。”阿蛮眼睛一亮:“你会编渔网?”“我父亲教过我。”李敢说,“在陇西的时候,我们常去河边捕鱼。”
      阿蛮拿出麻绳和工具,李敢开始示范。他的手指虽然冻得僵硬,但动作依然熟练。他教阿蛮如何打结,如何控制网眼大小,如何制作浮标和坠子。“你手真巧。”阿蛮赞叹道。她从小学习骑马射箭,但这些细致的手工活并不擅长。“我母亲教的。”李敢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擅长女红,我小时候常看她刺绣。”火光映照着两个少年的脸庞,陶罐里的鱼汤开始冒泡,散发出香气。这是李敢一个多月来第一次喝到热汤,也是阿蛮逃亡以来第一次有人陪伴。
      那一夜,两人围着火堆,分享着各自的故事。阿蛮讲述她的逃亡经历,李敢讲述他在上谷被俘的过程。他们发现,虽然来自敌对的两个民族,却有着相似的处境和情感——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都在为生存而挣扎。“你说你父亲是李广?”阿蛮忽然想起这个名字,“飞将军李广?”李敢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自豪,随即又黯淡下去:“我给父亲丢脸了。不仅没守住城,还被俘,现在又被流放到这里...”“不。”阿蛮认真地说,“活着就不丢脸。死了,才真的什么都完了。我姑母常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李敢看着阿蛮,这个匈奴少女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和智慧。他忽然觉得,也许在这世界的尽头,他真的能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夜深了,两人轮流守夜。阿蛮先睡,李敢坐在窝棚门口,望着星空。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天时不利,地利陌生,但至少,他遇到了一个“人和”。也许,这就是转机。
      第二天一早,阿蛮带李敢去查看她的“领地”。她自豪地展示了她发现的食物来源:野莓丛,可食用的蘑菇,还有她设置的几个捕兔陷阱。“可惜一直没抓到。”阿蛮遗憾地说。李敢检查了陷阱:“机关太明显了,兔子不傻。要这样改...”他调整了陷阱的触发机制,又用草叶做了伪装。两人又去了湖边,李敢教阿蛮更有效的捕鱼方法。他还发现湖边有芦苇,根茎可以食用,于是教阿蛮如何挖掘和烹饪。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分工合作。李敢负责渔猎和陷阱,阿蛮负责采集和烹饪。他们还一起加固了窝棚,用泥土和草叶填充墙壁缝隙,使其更加保暖。李敢的脚伤在阿蛮的照顾下慢慢好转。阿蛮用采集的草药捣碎敷在他的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她甚至还用兽皮给他做了一双简陋的鞋。“没想到你还会这个。”李敢看着脚上的皮“鞋”,虽然粗糙,但比光脚好太多了。“我姑母教的。”阿蛮说,“她说汉人女子都要会女红,所以也教了我一些。”
      渐渐地,两人的生活有了起色。食物来源稳定了,窝棚越来越舒适,甚至开始储存过冬的物资。他们砍伐了更多的树,准备建造一个真正的木屋;他们晒制鱼干,腌制野菜,为漫长的冬季做准备。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再孤独。白天一起劳作,晚上围着篝火聊天。阿蛮教李敢匈奴语,李敢教阿蛮汉字。他们分享彼此的故事,讨论各自的文明,有时争论,有时共鸣。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夜晚,两人坐在湖边看星星。银河倒映在湖面上,天地仿佛连成一片。“你说,长安现在是什么样子?”阿蛮忽然问。李敢沉默片刻:“应该下雪了吧。长安的冬天很冷,但屋里生着炭火,很暖和。街上会有卖烤红薯的小贩,热乎乎的,又香又甜。”“草原的冬天也很冷。”阿蛮说,“但我们有毡房,有火炉,有热腾腾的奶茶。晚上大家围着火堆唱歌跳舞,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闹...”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各自思念着远方的家乡。“你会回去吗?”阿蛮轻声问。李敢坚定地点头:“一定会。我要回去,告诉父亲我还活着,告诉他我在北海学到的东西。总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地回去。”“我也要回去。”阿蛮说,“但不是回草原。我要去长安,找我姑母。我想看看她说的那个世界,想看看诗词里写的长安城。”两人相视一笑。虽然目标不同,但他们都相信,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然而他们不知道,这个冬天将是北海有史以来最寒冷的冬天。他们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而他们的友谊和互助,将是度过这个寒冬的唯一希望。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而起,融入满天繁星。在北海之畔,两个年轻人的命运就这样交织在一起,开启了一段超越民族界限的生存与互助之旅。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和龙城,汉匈之间的博弈仍在继续。马邑之谋的失败让武帝刘彻更加坚定了打击匈奴的决心,而军臣单于也在筹划着下一轮报复。战争的阴云依然笼罩在两国上空,但在北海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一段不同寻常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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