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神》剥月攻星

66、第 66 章 吃人恶鬼

　　门内露出一张胖乎乎的圆脸，双手交叠在身前，两眼却吊梢着睇她。

　　“我们二少爷说了，甭管你是谁派来的，他通通不见。”

　　也不管元净秋如何回话，那圆脸直接砰的声，毫不客气将门关闭。

　　冷风狠狠撞在元净秋面上，她垂眼看了手中准备好的饭菜，躬身放在地面，“我给你准备了膳食，丁陶说你喜欢这些，若是还未用膳，就吃些吧，我下午再来。”

　　晦暗的屋内，床榻帷幔层层垂下，遮住角落紧紧蜷缩着的一团影，在听到“丁陶”二字时，身形微僵，而后缓慢抬起头，从臂弯下露出一只眼，望着木门雕花漏出的光影。

　　人影遮住白光游走，那与邢灼风如出一辙漆黑的眼中微光忽闪，嗓音从银质面具下传出。

　　“守心，把膳食端进来。”

　　旁侧立着的小厮霎时愣住，怀疑自己方才是幻听。
　　这些时日，这位二少爷可是粒米不进滴水不入，偶尔喝口茶水，也得他各种叩头乞求，至于吃饭，他一个小厮磕头也求不动，是邢灼风亲自来督促，二少爷才肯动上几筷子，哪里曾主动要用膳过。

　　愣神这片刻，他只觉一束冷肃的视线轻飘飘落在身上，恍若从溶洞中才游出的蛇，鳞片上还沾染着冰冷的水滴，便从空中坠落在他头顶，缓缓游滑至他脖颈肩头。

　　守心喉头艰难滚动一下，面上有三分畏惧，却有万分不自然。

　　他心中知晓，那是二少爷邢烛鹤的视线。
　　曾几何时风光霁月、谦和有礼的少年郎，容貌毁如恶鬼后，他心境也逐渐冰冷，不时便会发作，就如眼下。

　　他忙不迭应声“是”，快步踱至门前，将膳食取回，双手捧过头顶，奉给床榻蜷缩的影。

　　床榻上紧缩成的圆没有动静，只露出那只眼凝了他半晌，守心感觉手腕酸的快要断时，那圆终于变了形态。
　　一只手从帷幔下探出，昏暗中瞧不清肤色，只看到修长分明的手部剪影，恍若精妙绝伦的雕塑。
　　食指按在膳食盖子上，顿了片刻将之揭开，红枣与糯米的香甜气息跟着发散而出。

　　漆黑的瞳仁微颤，隐有流光自眼眶绕过。

　　他伸出双手，指尖似乎有些不稳，将那红枣糯米糕捧在怀里，揭开覆着面容的银质面具，送入口中。

　　立在床头的守心禁不住微微侧目，朝着榻上瞥去。只一个余风扫到，当即浑身僵直，恍若落在肩头的毒蛇转而爬上他面庞，沁着毒液的蛇信要舔上他的眼珠，惊得他目眦欲裂，颤抖着双肩深埋首，屏住呼吸，脚下不着痕迹往床侧轻挪几步，好似旁侧榻上不是他的主子，是什么吃人的恶鬼。

　　*

　　狼头旗帜迎风招展，邢灼风带的队伍朝着章峡城匀速前行。

　　眼见日头将落，章峡城就在不远处，明日便需按照那位公子苏所言迂回前往雨霖城。邢灼风坐在马背上高抬右手，后方队伍见状当即停下，开始原地休整。
　　猎犬松了缰绳，四下巡逻、望风。

　　邢灼风翻身下马，踱向一旁燃起的篝火，随意扫块地出来盘膝而坐。有猎犬摇尾上前，他大掌伸出，揉了揉毛茸茸的脑袋，口中说了声“去”，猎犬便又摇尾去旁侧巡逻放哨。

　　回丰城重建以来，这还是邢灼风头一次亲自带队出镖，镖师们都略显兴奋，饮了烫过的酒，嗓门渐高。

　　邢灼风在地上随手拾了根木棍将眼前火焰挑高，橘色的光焰在他面上如水波晃动，旁侧充斥着酒气酣畅的对话声传来。

　　“许凡！你这倒霉小子怎么也跟出来了？在城里平地摔跤也就吃点灰土，在外头平地摔跤可说不定是要吃刀子的。”

　　“还搞不好前脚吃刀子，后脚被邪傀吃唷。”

　　“叔，你就别老拿这种话吓唬我了，我都长大了……”

　　“哎唷，大家听听，长大了，吓不住了，那叔害怕，遇袭时你可得多帮衬着点叔。”

　　那汉子作势往许凡怀里躲，魁梧似铁塔的身形衬的许凡身若蒲柳，旁边人直呼“老鸟依人”、“伤风败俗”，紧跟着又是一阵哄笑。

　　邢灼风听着干柴被火舌燎烤卷曲发出毕剥轻响，又听着旁侧笑声，眉眼跟着牵荡开，融融火光映在眉心，也映在心底。

　　“许凡，你小子身上什么味儿啊？香不香臭不臭的，”那汉子捏着鼻子起身，“不学刀法，不学训犬，竟学了涂脂抹粉？”

　　“这可是高级熏香！你懂不懂啊！”

　　许凡似是气恼，起身掉头便走，又引来四下一阵哄笑。

　　邢灼风坐在原位，目光追着许凡的身影，一直到他钻进一辆马车，方才丢掉手中木棍起了身。

　　“作甚么拿一个孩子逗笑，”邢灼风随口点了那群汉子一句，踱到那辆马车前，屈指轻叩车窗，“一群糙汉子不懂这些，莫要与他们计较。”

　　车帘掀开，露出许凡稚气的少年面庞，“少爷懂吗？”

　　邢灼风讪讪摇头。

　　“不过我尊重你，”他说，“人各有喜好，喜好又哪有什么性别之分？就像纯儿，整日喜欢舞刀弄枪，又几次三番要拜我为师，只是我怕她伤着才不许。”

　　许凡眼底亮起微光，落了窗帘，转而撩起车帘冲他招手，“少爷，上来，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邢灼风躬身入内，见他正撅着屁股在车座底下翻找什么，片刻后取出个木盒，捧着出来与他看。
　　盒子周身没有什么装饰刻纹，邢灼风也看不出什么玄机。

　　“这是？”

　　许凡将盒子凑到他鼻尖，“你闻闻。”

　　邢灼风前倾身子，从木盒缝隙中嗅到丝丝缕缕的香气，“熏香？”

　　“对，还差一味香没有完成，等这趟镖折返回去，就能彻底完成了，在那之前，我得给它想个好名字，少爷可有什么好建议？”

　　邢灼风手指搁在膝上轻轻敲着，窄窄的桃花眼撩起看他，沉吟片刻后一顿，“不若……就叫沉香渡罢。”

　　“沉香渡、沉香渡？好名字，谢谢少爷！”

　　“兄弟之间何须言谢。”

　　邢灼风掀帘下车，月光已然漫上，围着篝火的镖师也没再喝酒，打起精神警戒着。

　　他孤身一人朝不远处踱去，冷峭山峰般立在路头，以魔气传音于万千。

　　传音如沉大海。
　　这次，万千没有回应。

　　与此同时，心口处再次传来那半缕情魄递来的情绪。

　　有开心，有……惋惜？

　　*

　　元净秋坐在邢府假山旁，拆开司尘留给她的信。

　　信很长，前半段皆是写与她初见。他坦然写道，初见她时觉她淡泊宁静，且过分宁静中又偶尔会猝不及防透出点冷幽默，他不觉得好笑，但是看到她用平静无波的面容说出幽默的话，莫名觉得有几分喜感。

　　他说：元姑娘是我此生见过最有趣的姑娘。

　　也是他见过最大胆的姑娘。

　　信中在此几番落笔停顿——怎么会有姑娘对初见的男子做出、就是、哎……
　　总之，元姑娘日后莫对旁的初见男子做出嗅闻一举，于礼不合，且恐招惹祸端。

　　元净秋读至此处挽唇一笑，接着往下看。

　　洗尘是世间不可多得的上品灵剑，我已去信宗门，告知师尊洗尘剑下落，往后洗尘剑便归姑娘所有，愿洗尘护得姑娘半生，姑娘用洗尘护得世人……另，多谢元姑娘此番搭救之恩，司尘无以为报，且此番离去是为剿灭魔头，还回丰城安定太平，不知是否能够平安归来，亦不敢与姑娘轻易妄言许诺，若得归来……若得归来再与姑娘言说报答罢。

　　落笔，司尘。

　　元净秋目光停留在最后几句话上。

　　司尘此去是为正义而战，为职责而战，但愿他能平安归来。

　　胸口情绪翻涌，她漫吸口气，将情绪压下，叠起信纸，抬头看看黯下去的天色，丁陶说了这会儿要来送饭的。

　　元净秋起身往大门方向踱去。
　　没见着丁陶人，守门的镖师却递给她一个包裹，说是丁陶给她送来的膳食，东西放下就走了。

　　元净秋也不疑有他，接了包裹谢过镖师，扭身原路返回。

　　待她走远，旁侧高墙砰的声，一道人影落地。

　　丁陶站直起身，无声的龇牙咧嘴，捶捶落地被震到发麻的腿，不敢耽搁，一瘸一拐往僻静处走，生怕元净秋听到动静回头。

　　她不是有意欺瞒，实在是了解元净秋性子，规矩这方面，她铁面无私到毫无人情味，她只能出此下策。

　　看烛鹤一眼，知晓他伤势如何她便走。

　　重建的邢府与从前布局无甚区别，她轻车熟路摸到了邢烛鹤的院落。

　　院落无光，墙角生着一丛乱蓬蓬的杂草，屋宅在晦暗中显出森幽的轮廓。

　　此地与邢烛鹤原先君子清幽的院落截然不同，丁陶在门槛前进进出出整整三回，才确信她真的没有寻错地方，怀着忐忑的心朝房屋方向行去。

　　脚下方才一动，那头门吱嘎一声开启，丁陶心头仿佛被什么攥紧，下意识退到墙角，待回过神来又轻拍面颊。
　　躲什么躲，见故友有什么好躲的。

　　正要迈出，却听得那头人言。

　　“二少爷，面具……您又忘戴了。”

　　面具？
　　烛鹤是伤在脸吗？

　　丁陶悄悄侧身探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