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神》剥月攻星

67、第 67 章 邢烛鹤，我

　　砰——

　　元净秋端着晚膳才至邢烛鹤院落，忽闻屋内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小厮哭喊哀求的声音。

　　“二少爷，求您了，别再砸了，莫要伤着自个儿！”

　　带着惧怕的哀求劝告全然无用，又是几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呼啦啦又有什么重物倒地，凌乱带着暴虐的声音越来越急。

　　元净秋抬手叩门，“邢烛鹤，是我，元净秋。”

　　里头砸东西声音浑然没有这声停顿，反倒激出一声暴怒，“滚、滚！”

　　有什么被重重扔砸在木门上，门框剧烈震动，贝母窗也被砸出几个窟窿。

　　元净秋蹙着眉，不知这位二少爷晌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得戾气横生，莫不是她记岔了丁陶说的忌口食物，但仔细回想一遍，食物并无错处。
　　沉吟着，屋内陡然传出小厮尖锐急切的呼声，“二少爷！”

　　元净秋心头微凛，一脚将门踹开，抬脚迈入。

　　小厮回头高喊，“快躲开！”

　　元净秋反应极快，当即偏头躲避，耳畔还是擦过风声呼啸，花瓶在她身侧炸裂开来。
　　瓷片飞溅，划过她面颊、脖颈，带起阵阵刺痛。

　　“二少爷！”

　　守心跪地蓦然起身，抓住邢烛鹤握着碎瓷片的右手，阻止他往自己脖颈割下。

　　自邢烛鹤清醒过来看到如今的面庞之后，整日阴沉郁郁，偶也会像今日这般发作打砸一通，但伤害自己这种事还是头一回。

　　都怪角落里偷看的那个人，也不知是谁，逃得快，只瞧见一抹锈红衣角，邢烛鹤也看得清楚，先是一怔，瞳孔张大，紧跟着便回屋开始发疯，眼下更是直接开始残伤自己。

　　邢灼风出镖在外，若是他回来看到邢烛鹤身上多了一星半点的伤痕，必然会要了他小命。
　　恐惧压迫之下，守心爆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力量，可竟也难抵寻常只舞文弄墨、文质彬彬的邢烛鹤。

　　他满头发丝胡乱披散，身上天水碧的长袍拉扯之间衣袖滑至臂弯，露出若女子般细瘦苍白的一截手臂，腕骨凸起，五指紧攥着一片锋利白瓷碎片，太过用力，指腹压出薄薄嫣红。
　　见被阻挠，凌乱发丝中露出的双目浮起两点火光，厉喝一声“放手”，看守心仍紧紧抱着不撒手，提起一脚正中守心腹部，一脚将人踹滚在地，也不多看他一眼，仰起头，墨色发丝自左右分滑而落，露出他面上藤蔓挽结的银质面具，以及纤细白皙的颈。

　　他太过消瘦，恍若一层薄如蝉翼的皮包裹着骨，甚至能清晰看到泛着莹光皮肤下幽蓝的血管脉络。他高高仰起头颅，将那血管脉络清晰暴露，闭着眼，攥着瓷片的手，毫不犹豫对着那道幽蓝切下，像自破茧壳，甘愿坠落的白蛾。

　　瓷片冰冷才触到温热的肌肤，忽然被一股温柔却又饱含力量的手握住。

　　那手冰冷，像是才握过一捧雪，就这么圈扼住他的手腕，过低的温度激得他不悦，又有被人阻止的怒火涌上心海，陡然睁眼。

　　眼前是一张皎白似淡月的面庞，一粒鲜红血珠正顺着那面庞弧度往下滑落，她却浑然不觉般，低垂眼帘，凝着他攥着瓷片的手，仔细、轻柔地将那片锋利的瓷片取出，丢至一旁，转而抬眼正视他。

　　“我叫元净秋，这段时日我会照顾好你，邢烛鹤。”

　　邢烛鹤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沉静、乌黑，恍若能吸纳入世间所有污秽不堪，连同他此刻心头的暴戾也一并吸纳，脑海中陷入短暂空白虚无。
　　只剩下那双眼。

　　那双眼转去，朱唇轻启不知说了什么，紧接着耳畔响起唰唰飞快的清扫声。
　　邢烛鹤倏然回神。

　　他看着眼前女子，脑海中想起邢灼风先前与他说的那番话——三日后会有人过来照顾你，祸起之源，任你如何发泄。

　　祸起之源……
　　祸起之源……

　　回丰城、邢府、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都是因为眼前这个欺霜赛雪的女子吗？

　　他不知内情如何，但阿兄绝不会骗他。

　　五指在身侧逐渐收拢，他蓦然抬手便要似挥开守心那般挥开元净秋，铆足劲抬手，却被眼前看似身形纤细的女子按住。

　　她也不看他，专注她握住的那只手，轻声说：“别动。”

　　“放开我！”邢烛鹤勃然恼怒，挥袖要拂开她，仍旧如先前那般，无论力道如何之大，都被元净秋轻松按下。
　　她轻描淡写，面色如常，叫邢烛鹤深觉他此刻像是在大人面前闹腾的三岁孩童。

　　待要再发难，却觉右手轻微刺痛，他垂眼睨去，见元净秋将扎进他掌心的一点碎瓷挑出，又轻轻吹了吹那伤处。
　　与她冰冷的体温相同，她呵出的气息也是微凉的，恰好止住那点微不足道的痛。

　　这等心细如发、温柔体贴，若非阿兄事先告知她便是祸起之源，他险些要被她外表欺骗了去。

　　邢烛鹤静静凝着她，冷语讥诮，“惺惺作态。”

　　“我不懂，此言何意？”她面色淡然回他，脸上滑落的那滴嫣红已然干涸，化为一条暗色血线。

　　邢烛鹤轻哼，“道貌岸然。”

　　元净秋见他如此不明所以，淡声回了句，“你好似有些不可理喻。”

　　“你！”

　　那双与邢灼风相似的眼浮了薄怒，待要再说什么，元净秋已然越过他提步出屋。

　　邢烛鹤摔袖背转过身，一口气憋在心口，抓起博古架上仅剩的瓷器就要往地上砸落，身后又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吃了饭再摔吧，有力气些。”元净秋立在桌前给他递筷子。她面色淡然，眼中也毫无杂色，说话好似并无阴阳之意。

　　但旁人不这么认为。

　　尤其是才初见、印象并不好的邢烛鹤。

　　他压着火气点头，“好、好。”而后用力接过元净秋手中筷子，反唇相讥，“你既然这么有力气，不若将我院落中劈砍过的竹子连根拔去。”

　　元净秋应声，“好。”

　　她答应的很快，也并无不满，更没有再讥嘲，反倒叫邢烛鹤略微不适，面上却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坐在桌前准备动筷。

　　元净秋顺势将盖子揭开，一道道菜呈现在他眼前。

　　仍旧是他爱吃的菜式。

　　也有……丁陶曾经给他做过的。

　　蓦然间，他横袖一扫，餐盘碟子碗噼里啪啦尽数摔碎在地，守心惊得立马就跪。

　　邢烛鹤看也不看旁人，冰冷肃郁的气息笼罩周身。

　　“不合胃口吗？”元净秋问，“丁陶说……”

　　“住口！”那双漆目冷峭似寒冰，嗓音从银质面具下传出也裹了金属的冷硬，“滚出去，立刻。”

　　元净秋不知他为何突然又如此，但她是来照顾他的，不能一而再，再而三让他动怒伤身。
　　她应了声“好”，蹲身将地面收拾干净，不留一片尖锐，转身默然出了门，顺带将门关上，隔绝了外头杂音。

　　邢烛鹤又回到榻上，缩在角落，双臂紧箍着膝，像将自己团起来，露出锋锐尖刺保护自己的刺猬，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落下这些隔绝外物的尖锐。

　　*

　　时间悄无声息的流逝，黄昏已至黑夜，普通百姓在这时候卸下一身疲倦准备入睡，但邢烛鹤仍旧缩在榻上，两眼恹恹，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
　　他毫无睡意，黑夜与白天对于他的区别是，白天会有人打扰他，而夜里不会。

　　守心守在他身旁，整日的提心吊胆叫他身心俱疲，站着闭上两眼，脑袋不受控制地往下点。

　　邢烛鹤身形不动，仍旧凝着正前方，口中吐出一个字，“滚。”

　　守心顷刻惊醒，而后如蒙大赦般躬身退出门外，说在门外守着，二少爷有事可唤他。

　　邢烛鹤不知听没听到，两眼已无神光，空蒙蒙的，映了一片月光雪。而后安静地，融入空气里。

　　不知过了多久，落在地上的一束月光倾斜至了另一侧，外头隐约传来窣窣低响，将他从放空的意识生生拽回。

　　他尽力去忽略那声音，想着兴许片刻就结束了，但那声音虽轻，却锲而不舍，久久不停，令他放空平静的脑海沸腾起来，忘却的不虞以及种种情绪呈星火燎原之势迅速反扑。

　　他蓦然掀帘下榻，甚至连鞋也未踩，赤足阔步朝窗前踏去。

　　窗户开着一条缝隙，无需拉开，就可看到外面的景。

　　月色如霜，一道纤细的影儿沐浴在霜色的光里，蹲在院落一角，正仔细拔除未劈砍干净的竹。

　　乱蓬蓬的一丛，如今只剩下少许。

　　她动作小心翼翼，看起来是尽可能的轻，弄出来点响动便屏住呼吸顿一顿，不见有异便继续。

　　看着这一幕，邢烛鹤心头不受控制乱窜的火焰矮了矮。

　　许是他目光太过锋锐，元净秋停下手中动作，回望了过来，见他立在窗前，起身理了理衣袖朝他踱去。

　　“抱歉，吵醒你了吗？”

　　邢烛鹤不答反问，“你在做什么？”

　　元净秋微愣，“拔竹子……”

　　他当然知道她是在拔竹子，但那分明是他当时讥诮的一句话不是吗？
　　冬日竹子冷硬，空手拔更是伤人，傻瓜才会听。

　　但她听了，照做了。

　　元净秋看他只盯着自己不说话，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主动问，“是不是饿的没力气？厨房热着膳食，我去端给你。”

　　邢烛鹤：“……”

　　她又说这话，还是与先前一样的神情，兴许，那话真的只是一句过于直白的关心而已，没有其他意味。

　　他忽然又想起阿兄临走之前补充的那句话。

　　“但是，她现在还不错……”

　　真的不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