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神》剥月攻星

58、第 58 章（大修） 若知晓他身

　　学堂扩建只剩零散活计，今日便可完成。

　　元净秋心头不适感仍在，为了早些消除这不适感，做工更是积极麻利，少有歇息时抬头望一眼学堂方向。学堂内读书声朗朗，但领读的夫子声音沧桑衰老，俨然不是魏时。

　　她心有疑惑，等待放课休整前去门前，拉住发须皆白的夫子，“魏公子今日没来吗？”

　　那位老夫子捋须答道：“看来姑娘还不知道，魏公子今日一大早便递了辞信，说回雨霖城了。”

　　回雨霖城？这般突然？
　　昨夜她分明还与他见面，却不曾听他提起。

　　脑海中忽然忆起前几日魏时说“若他没有来日方长”，兴许说的便是此事吧。

　　可若要离去，怎么昨夜不与她说一声？
　　朋友之间，这些话也说不得吗？

　　仿佛半溺水中，胸口有些发闷。
　　不适感竟又多了些。

　　她暂时抛却，扭身接着忙碌。

　　*

　　邢灼风坐在院内石桌前独自对弈，墨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被风吹得发梢左右轻晃，身上搭了件玄黑的袍子，日光照着，显出暗金色的纹路。
　　他单手撑着额角，阔袖自臂弯滑落，一截手臂肌肉匀亭，修长的指拈起一枚棋子搓捻，瞧着仪态慵懒，那双黑眸却沉且专注，似蛰伏的兽。

　　[少主，货与预想不对板。]

　　将要落子，脑海中忽而传来万千传音，指尖轻颤，棋子滚落棋桌，乱了满盘布局。

　　[货不对板，那便留在那处，直到寻到对板的货，左右现在还有些时间。]
　　[是。]

　　脑海中传音切断，邢灼风伸手去拾棋盘上散落的子，心口却莫名地、突兀地传来一阵失落之感。

　　意识到什么，他五指收拢，那枚冷硬的棋子硌在掌心，另一手按在心口，“失落？什么人、什么事，竟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情绪？”

　　“少爷。”旁侧有镖师上前。

　　邢灼风收敛姿态，松开手，食指将掌心那枚棋子在桌案上轻碾，“说。”

　　“段昂昨夜派人打杀了魏时兄弟二人，特前来跟少爷请罪，问少爷多少银两可抹平此事。”

　　邢灼风指尖下棋子刹停。

　　所以……失落是因为魏时的死吗？

　　“少爷？”镖师迟迟不见邢灼风动作，再次出声，“属下该如何跟段会长回话？”

　　邢灼风起身，随意将那枚棋子抛入棋盒，墨色广袖挥动，“人命关天，何况是我回丰城中仅有的年轻教书先生……”

　　“那？”
　　“不可少于这个数。”

　　镖师看着自家少爷伸出五指，了然舒眉，“属下这就去办。”

　　邢灼风转身踱向院中那棵冬日休眠的枯树，拍拍沟壑纵横的树皮，“人已死，在回丰城住了那么久，死后为回丰城做些什么，也不算白死，你说是吗？”

　　他的圈子像是一个圆，圆圈中央是家人、邢府上下的人、回丰城内帮助过邢府的人，而后便是圈外之人。

　　圈外之人。
　　与他何干？

　　君子相帮，圣人更是当仁不让，但他不是什么君子，也不是什么圣人，他只是风雨飘摇的乱世中，亮出獠牙利齿、不择手段只为护着亲人的普通人罢了。
　　哦，或许连普通人也算不上。
　　许多人畏惧他的手段，骂他卑鄙小人。

　　无妨。
　　骂他便拔了他们的舌，伤他便断了他们的手。
　　他所受伤害，所遭磨难，百倍千倍还在他们身上，紧接着世界就会安静了，也不会有丁点传入家人耳中。

　　*

　　日上正中时，元净秋便出现在邢府门前。

　　心里不适感随着时间推移在增强，且又多加了一种落水沉闷感，她想尽快得到纾解与答案，便将本来需要一天的活计，半天做完。

　　提步准备入邢府大门，余光忽然瞥见淡淡的灰色雾气，盘亘在回丰城城门方向。
　　不同于晨起的薄雾，更不是魔身上散发的气息，但也是一种让她介怀不喜的物质。

　　她收回目光，暂先入邢府，得空再出城探一探那灰雾。

　　“放开、放开本小姐！本小姐这回出去有十万火急的事！”
　　另一道声音卑微无奈，“小姐，你哪回偷溜出去不是说有重要的事？大少爷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您也不能每日都如此偷溜出去，万一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这次不一样，真的，本小姐说话你们还不信吗！”

　　才过门槛，就听到隔壁墙头传来熟悉脆音，元净秋没有看热闹的爱好，脚步不停，绕过回廊快步往前走。

　　“元净秋？”看着回廊一闪而过的荷影，邢纯儿霎时停止挣扎，目注她前去方向，眼底渐渐浮起怒色，“该死，不是让她远离丁陶姐跟我哥了吗？竟还敢登上门来，拿本小姐的话当耳旁风！”

　　如此看来，只怕上回说没有将她买“凶”的事告诉丁陶也是骗人。

　　一晃神的功夫，元净秋身形已化为黑点，她下意识要追上去，却被下人拽着胳膊动弹不得，她气结，“本小姐不出府了！还不放开！”

　　左右对视一眼，不知这千金大小姐说话真假，试探性松开手，邢纯儿当下提着裙摆朝着元净秋离去方向追去。

　　“站住！”

　　身后呼喝声传来，元净秋恍若没听见，继续往前。

　　“本小姐让你、站住、你没听到吗？”

　　身后呼喝声已弱，断断续续，有气无力，未指名道姓，元净秋更是充耳不闻。

　　“哎，哎！等我、等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千金大小姐四体不勤，邢纯儿实在跑不动了，眼见元净秋还要往前，速度不见，有要跟丢的风险，她急忙开口，带着几分乞求，竟还有微不可察的委屈可怜。

　　原以为元净秋不会将她放在眼里，还不会停，未曾想这回前面那道纤细的影儿逐渐停了下来。
　　她生怕那人反悔，提了口气大步追上。

　　人至元净秋面前，已是气竭，双手撑在膝上连连喘息，“你没听到本小姐喊你吗？”

　　“是喊我吗？没有听到我的名字，我还以为是在喊别人……”

　　这儿哪儿有别人？
　　这女人分明就是故意！

　　邢纯儿愈发来气，实在想不出丁陶姐怎么会将这样一个女子留在身边，还待这女子比跟她相处十余年的她还要好……
　　缓过劲儿来，千金大小姐充气般脊背瞬间挺直，单手叉腰，手指着面前元净秋，“喂！本小姐不是说让你离我兄长还有丁陶姐远点吗？你怎么还敢找上门来？！”

　　“本小姐且再问你一次，有没有将那日的事告诉丁陶姐？”
　　“没有，”元净秋还是那般答，反问她，“为何你那般怕丁陶知道，不怕邢公子知道吗？”
　　“那你猜本小姐为何这般飞扬跋扈？”

　　她还未完全长开，身量不高，鹅蛋脸也有几分婴儿肥，站在元净秋面前矮了半头之多，像是张牙舞爪的狸花猫。
　　眼见元净秋垂眼看她，她似也有所察觉，后退两步与她拉开身位，余光瞥见路旁盆栽，冬日绿植枯死被拔了去，花盆的土却是夯实的，她想也不想，踩着站在其上，居高临下的重新指着元净秋。

　　“本小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速速离去，并且保证远离丁陶姐跟我兄长，否则别怪本小姐一声令下，叫府上镖师拿了你，丢出回丰城，你一个女子颜面可不保。”

　　“我做不到。”

　　她以为这样威胁已是至极，但未曾想元净秋竟毫不犹豫拒绝，不过无妨，好歹她在镖局长大，也懂得些博弈之法，要想他人开窗，就先提议掀了房顶，接下来就好商量多了。

　　“是吧？你一个弱女子被丢出城池，要想活下去可是很困难的，只要你答应我方才的条件，本小姐可差人将你送去附近安全的城池，怎么样……”

　　“不。”

　　元净秋拒绝的比方才更为干脆，待邢纯儿勃然大怒之前，目光诚挚再次开口，“我喜欢云章，离了回丰城，离开他，我这里会不适。”

　　自家兄长的表字邢纯儿还是知晓的。从元净秋口中吐出前五个字之时，她便震惊不已，檀口张大，等元净秋一番话说完，她已连吐四个不可置信的“什么”，杏眼更是睁至极致。
　　眼见元净秋手点在胸口处，她粉面生霞，热意翻涌，“你、你个大姑娘家家，这般说有损自己名节，你，你不知羞的吗？！”

　　元净秋全然听不懂什么“名节”、“羞耻”，仍旧坦然，“我要去见他了，我不适的紧，改日空闲再与你说。”

　　邢纯儿不过情窦初开的年纪，心仪之人还未有之，只偶尔偷瞄过底下仆人丫鬟亲热，自然都是避着人的，人前绝口不提，从未有人像元净秋一样堂而皇之说来。
　　她听得脸颊热意还未退却，元净秋临走前又扔下一句更为劲爆的，轰的她脑海嗡嗡，好半晌回过神来，哪里还有元净秋的身影。

　　*

　　邢灼风的院落在整个邢府中央，东边是邢纯儿的院子，西边是邢烛鹤的居所。五人合抱的大树伸展枝条，横跨三个院落，只是如今春寒料峭，枝叶尽落，只见光秃秃的枝干，如鬼手伸展，诡异无状。

　　元净秋踏入院门，邢灼风正立在那枯干的树下，长发披散至腰间，黑袍裹身，负手背对她而立，飘逸神秘。

　　“这是什么树？”元净秋踱至他身侧，顺着他视线望着在天空枝节横错的枝桠。

　　“合欢树。”
　　“合欢？这个词儿好熟悉，好似先前在哪儿听过。”

　　大抵是余几两留下的那些不正经书中。
　　邢灼风握拳轻咳，没说出口，转而面对她，墨色的两丸玉珠眼眸睨着她，毫光流淌，明知故问，“元姑娘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元净秋也不打哑谜，点着胸口说：“今日在学堂突然听闻魏公子辞去教书先生一职，不告而别，这里就有些发闷，像水漫至胸口，心往下沉，跟先前的不适感不同，我不知……”

　　原来是因他不告而别才产生的失落。
　　只是知晓不告而别就失落，那倘若是知道魏时已死，那她岂不是会产生更强烈的情绪？
　　但是没必要试探，他可不想他的情魄因为一个男人产生波动。

　　“我知，”她形容得十分具体，可邢灼风却像是失了耐心，并不想听，出言截断。

　　“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她也喜欢魏公子，那感觉是有差别的，她分辨的出来。

　　邢灼风狭长的眼轻垂，再撩起时，黑眸墨沉，深邃不可测，唇角却带着亲和足以令人信任的笑容，给出答案。
　　“他不告而别，破坏了你已经习惯的秩序，秩序需要重新排列，你为此而产生的烦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