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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已是古稀之年的老者虽满头华发皱纹横生,却依旧努力挺直着脊背,不叫自己佝偻下身子。
古井无波的双目已然不复年轻时的锋芒锐利,但那通身铁血肃杀的气质却依旧令人心神俱颤,仍隐约可见当年四处征战死守家国的英勇风采。
赫然正是大齐朝的传奇大将易岩柏。
在他身后,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与他的面容有五分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温和、儒雅,仿若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但事实上整个承恩公府就没有一个文人,家族男丁的归宿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充斥着杀戮和死亡的战场。
面前这个极具欺骗性的男人,便是承恩公的嫡长子、威名远扬的儒将易晖。
戚瑶光快步上前,赶在两人行礼之前一手拉住一个,嗔怪道:“回回说回回都还这样,成心就想叫我心里不痛快是吧?”
“君臣有别,礼不可废。”易岩柏一板一眼地行完了礼才如是回道。
看起来就像是个满嘴繁文缛节的酸儒,倒并非是一代将领。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其他方面他从来也没有过多讲究,这个规矩那个规矩一套一套的,只唯独仿佛将“君臣有别”这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大抵,这也正是易家军功赫赫却仍旧能实权在握风光显赫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戚瑶光满是无奈地笑笑,寒暄两句后便亲亲热热地挽着他的手臂进了门。
“外公和大舅舅近来身子可都还康健?”
“好着呢,听见老七那边似有异动,他老人家甚至都想亲自上阵再去砍几个脑袋回来,只道整日在家养花儿逗鸟儿都要闲出屁来了。”易晖忍不住吐槽,隐隐有些头疼的神色,显然这些日子没少被老头子折磨。
戚瑶光顿时板起脸来,不赞同道:“您今年已经七十三岁了,不是三十七岁,这不是胡闹吗?战火无情、刀剑无眼,您就趁早死了这条心罢,父皇也是绝不可能点头的。”
“臣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易岩柏讪讪摸鼻子,低头斜眼却恶狠狠地剜向儿子,那眼神仿佛明晃晃在说,回头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
合着柿子专挑软的捏呗。
易晖顿感好气又好笑,奈何这是亲老子,他能怎么办。
戚瑶光自然也看到了这爷儿俩的眉眼官司,不禁也感到一阵啼笑皆非。
老爷子这几年脾气愈发“渐长”,隐隐有老小孩那意思了。
想到这儿,她的心不禁微微一颤,张口声音都柔软得不可思议,“外公平日若实在闲得无聊,不如找父皇说说看在京营里挂个闲职,得空就去帮着练练兵?如此一来您自个儿能打发打发时间,对京营里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易岩柏闻言骤然眼前一亮,一拍大腿,“这主意好,我怎么就没……”话音戛然而止,冷不丁扭头骂起儿子来,“你怎么就没想到呢?亏你还自诩是用脑子打仗的儒将,竟连这点东西都想不到,分明就是一块榆木疙瘩!”
易晖:“……”没处说理儿去了。
“还是我外孙女好,又孝顺又聪明还贴心,不像这逆子,整日只知道跟老子唱反调,拦着这个拦着那个,老子想喝口酒都能叽叽歪歪半天,真是拎不清谁是老子谁是儿子了!”
好嘛,原来这一肚子怨气的根子是在这儿呢。
戚瑶光顿时失笑。
老爷子十四岁就开始跟着父兄上战场,这么些年下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无数,如今虽乍一看起来还挺硬朗的模样,实则有多处暗疾缠身。
要想好好儿地多活些年头,平日势必要多加小心仔细调养,反正大酒大肉是别想了。
也正因此,大舅舅才会选择回到老爷子身边伺候着,只生怕一家子小辈和奴才没人能管得住他。
老爷子自个儿也不是不知道这些,更不是当真是非不分,不过就是实在被管束得狠了,落了一肚子怨气罢了。
且由着他撒撒气就好了,总归骂两句也不会少块肉。
戚瑶光两眼一闭又一睁,非但不帮着她大舅舅说话,反倒跟个应声虫似的时不时给老爷子捧个哏,愣是哄得老爷子红光满面,愈发理不直气也壮。
小半个时辰后,老爷子精神抖擞心满意足地抓起茶碗猛灌几口。
顶着一双蚊香眼的易晖差点就遭不住了,抓住间隙赶忙切入正题,“听说公主最近与许丞相家的孙子走动颇为……频繁?”
他既是开门见山,戚瑶光自然也不整那虚头巴脑的,当下也就单刀直入。
“是听昭华和景嘉说的吧。”
易晖点头,一脸无奈,“大晚上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一副天塌了的架势。”
戚景嘉的表现虽不似他妹妹那般夸张急躁,却也看得出隐藏的慌张。
“毛毛躁躁,喜怒形于色,较他父王差远了。”易岩柏冷哼,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他今年才十五岁,说起来的确过于年轻,不稳重不深沉也都情有可原。
但他父王十五岁时是什么模样?
即便是站在金銮殿上正面接受文武百官的审视、试探、评判,乃至有心之人不怀好意的针对、挑衅……总之无论是什么样的状况他都能处变不惊,时刻保持着一名储君应有的理性和气度,不急不缓见招拆招,真真做到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但凡是见识过先太子风采的人,大概都很难对他这个做儿子的有多满意,即便没有几个人敢放在明面上表示,暗地里也不知究竟能有多少遗憾叹息。
“所以说,我始终是看不上他的。”戚瑶光淡漠道。
父子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发出一声长叹。
“可是他的身份由不得选择。”易岩柏的语气充满了无可奈何,“咱们易家之所以能够传承至今,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从不掺和不该掺和的。”
谁也没想到,到这一代会出来一位皇后娘娘。
更叫人万万想不到的是,好好的太子说没就没了。
“留下这一家子中宫嫡系可不就尴尬了?我这个做外祖的总不好这样眼睁睁看着,不管不问。”
“公主自幼便聪慧过人,这其中的利害臣相信公主定然心知肚明,臣也始终坚信公主待先太子这个胞兄的情谊,如今这般……公主可否如实告知缘由?”
可否告知?
这个问题她这两日也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但最终结论却依旧是不能,至少目前还不能。
正如老爷子相信她必定有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她也相信老爷子和舅舅不会翻脸坑害她。
但,他们与父皇又到底有本质上的不同。
对于他们来说,她是至亲血脉,是心头肉,戚景嘉又何尝不是?
手心手背都是肉,却终究不及那份独一无二的爱。
不想他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好,不想多一份泄密的风险节外生枝也罢,总之在这种八字还远没有一撇的时候,守口如瓶暗自谋划才是最好的选择。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戚瑶光深谙其道,故而坚决摇头,“具体原因我不便多说,但我可以明确告诉外公的是,父皇并不属意景嘉。”
“若是可以,还望外公和舅舅多看着他些,免得他上蹿下跳闹得太过,再将他父王残留的那点情分给消磨干净了,到时候别说等以后他会落个什么下场,只怕父皇都要忍不住收拾他了。”
易家父子听闻此言顿时脸色就变了。
他们毫不怀疑她这话的真实性,既然她敢如此直白地说出口,那势必是已经得到了明确的指示。
兴许,是圣上怕她被侄儿撺掇着闹腾,以防万一才早早告知了她心意?
所以她才始终对自己的亲侄儿无动于衷?
这样一看仿佛就说得通了。
只是若事实真相是这样,那她突然跟许彦茗走得那么近……难道说,圣上属意四皇子?
想到那位四皇子的德行,父子二人的眼里都有很深的疑虑,并不很相信圣上能看上他。
可圣上对公主的疼爱又是有目共睹的。
说句大不敬的话,倘若现在圣上只剩下一口气,只能勉强撑着做一件事,那必定是尽力安排好这个女儿的未来。
圣心或许不容易揣摩,但这位公主却是个明晃晃的风向标。
父子二人一时心跳如擂鼓,神情难掩凝重。
沉默良久,易岩柏忧心忡忡地开了口,“那孩子的性情公主也是知晓的,近来愈发激进,且颇有种尾大不掉的趋势,只怕轻易是劝不住的。”
“况且,性命攸关……”
戚瑶光眸光微闪,道:“外公只如实将我的忠告转述给他便罢,且看他自个儿的选择。当然了,外公也不必太过担心他那条小命,总之只要他别闹得太过火踩到父皇和我的底线上瞎折腾,无论如何将来我总能保他们安享荣华。”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易岩柏也看出了她的决心,即便仍满心忧虑也委实不好再说什么,更不好强行绑架她去改变圣上的心意。
干不出来这事儿,也不想干。
打心眼儿里来说,他也不觉得戚景嘉能够担得起这份重任。
当然,包括四皇子在内的其他皇子皇孙也都差不多那样罢。
真要叫他来说,就只有“菜鸡互啄”这四个字能形容。
想到这儿,他就更加忧虑了。
眼看江山后继无人啊……
老爷子一时陷入了自己的忧思之中难以自拔,易晖看着面前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少女,却是莫名一阵怪异。
将她方才的那些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好几遍,越是觉得古怪得很,偏生又抓不住个头绪来,叫他百爪挠心般难受。
戚瑶光隐有察觉,顿时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从容,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捡起了家长里短。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她便起身告辞了。
易岩柏顿时皱眉,“难得来一趟竟连顿饭也不陪老头子吃?”
“外公莫怪,今儿我还要进宫呢,只好改日再来了,况且……有人怕是早等不及了,我若一直杵在这儿不走,他们整日都该要坐立难安了。”
半真半假打趣的一句话,却叫易岩柏无法反驳。
果不其然。
她这前脚才刚踏出大门没多少时候,后脚奴才就来报,“恒王殿下和昭华郡主来了。”
“……这怕不是就在家附近守着呢!”易岩柏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易晖心里头也是禁不住连连摇头,嘴上却宽慰,“也就是没有人费心教他,不怪他如此,硬说他如何比不上他父王,也属实有些委屈人了。”
自幼接受的教育都是天壤之别,又怎能苛求他必须完美继承父王的优秀呢?
这么一想,老爷子心里的气也就散了大半,面色如常地同儿子一起去迎了人进来。
戚景嘉也知晓自己不该如此外放,倒勉强还端着些,但戚颐萱就没有这层顾虑了。
人才进屋,屁股都还没沾着凳子的功夫她就着急开口问了,“姑姑究竟是怎么说的?她听劝了不曾?”
老爷子很是看不上她这副猴儿急的架势,不是很乐意搭理她,就只低头佯装品茶。
还是易晖眼看不好赶紧接了即将掉地上的话,冲着他们兄妹俩摇摇头。
二人见此情形登时心下一沉。
戚景嘉不能理解,“她竟连你们的话都不听,执意帮着旁人来对付我?究竟是为何啊?我究竟哪里对不住她了不成?”
“哪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我看她分明就是女大不中留,被那个许彦茗迷得找不着北了,故而才胳膊肘往外拐罢了!”戚颐萱整个人都愤怒得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却在此时,“叮当”一声脆响惊得几人虎躯一震。
循声望去,就见老爷子已经放下茶碗,苍老的面庞阴沉一片。
“那是郡主的亲姑姑,这话过了。”
在兄妹俩呆愣的神情中,他又接着说道:“真不怪公主从来也不爱亲近你们,你们是压根儿就不喜欢她不尊重她,整天就知道满口念叨你们父王对她的情谊,企图以此来绑架她不成?真是天大的笑话。”
“即便要说情分,那也是她和你们父王之间的情分,与你们有何关系?合着你们继承了自己父王留下的家财还不知足,竟还妄图连带着情分也一同继承呢?打量着自个儿什么都不必付出、甚至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就想要人家念着旧情心甘情愿为你们鞍前马后?”
“欠你们的啊?还是人家自个儿犯贱啊?你们俩小年轻也别太荒谬了。”
兄妹俩被他这番话给说得面红耳赤,嘴唇嗫嚅着想要反驳,却像失了声一样一个字都没吭得出来,只剩不断变换的脸色昭示着他们此刻激烈复杂的心情。
易岩柏冷眼看着他们的反应,倒是觉得好歹还有点羞耻心,也并非无药可救。
心下倒是宽慰了不少,语气也随之略微缓和,“臣一向快人快语惯了,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恒王殿下和昭华郡主莫怪。”
“……”他们敢怪吗?这确定不是在讽刺他们?
兄妹俩面无表情地呵呵,一个屁都不敢放。
“这件事你们也别怪公主,她那也是没法子。”易岩柏叹了口气,说道:“圣上对您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恒王殿下自己想必比谁都更清楚,公主再怎么样,还能明知帝王心意非得跳脚唱反调不成?没有这样为难人的。”
戚景嘉脸色骤变,“您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皇祖父已经定下了四皇叔?是姑姑亲口跟您说的?”
“倒不曾明说,不过就是这么个意思吧,若不然好端端的,圣上怎会默许她与许丞相的孙子来往?”
“殿下的心思和不得已之处臣心里都明白,只是今时不比往日……倘若圣上心思未定之时,您想争取一下那也是人之常情,不算什么过错,可如今圣上已然有了选择,您若再这么折腾,那可就是本质上的不同了。”
“是以,臣想劝您差不多就收手罢,别等真正将圣上惹急了,届时先太子的情分也不好使,这也是公主的意思。公主还承诺,只要您老老实实地别犯事儿,将来无论如何她也能够保你们这一脉安享荣华。”
戚颐萱听着这些话不禁一阵精神恍惚。
戚景嘉却“蹭”一下窜起来,暴跳如雷。
“收手?事到如今,你叫我收手?姑且不说她究竟拿什么来承诺,即便退一万步来说,她果真能做到罢,但那又如何?”
“明明我才是嫡系正统,明明这一切本就应该都是我的,我凭什么要放弃?凭什么要拱手让人?凭什么非要叫我日后只能做一个时刻被忌惮被打压、一生郁郁不得志的闲散王爷?我不服!我不甘心!”
“你们简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刀子没扎在自己身上才能如此云淡风轻,如此大言不惭,我就不信若换做是你们处在我这个位置上,你们还能如此!”
虽然早有预料大抵是劝不动的,但也着实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父子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底的凝重和担忧。
戚景嘉努力压制着,缓了缓情绪,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我不想放弃,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你们只说究竟还愿不愿意帮我?”
“殿下……”
“本王不想再听什么冠冕堂皇之词,本王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
易岩柏皱眉,正要张嘴,却被他儿子抢了先。
“殿下这样急赤白脸的作甚?老爷子也不过就是先将利害关系跟您掰扯清楚,也不是非要逼您做下这个决定,公主也是这么个意思,要怎么选择全凭您自个儿的意愿,没有人逼您。”
戚景嘉一愣,瞬间那股子气就泄了大半,却仍执拗追问:“那你们究竟还帮不帮我?”
“您这话说的,咱们是一家子骨肉至亲,您若是铁了心想搏一搏,咱们也不可能躲在一旁不闻不问是不是?”
听罢这话,戚景嘉顿时狠狠松了口气。
别看他闹得凶,事实上他心里也怕着呢。
如今他最大的倚仗就是承恩公府,倘若连他们都撒手不再帮他,那他就当真前路未卜了。
所幸,他们到底还是放不下他。
思及此,他的脸上情不自禁就露出一抹略显松快的笑意,可转瞬的功夫,脸色却又变得阴沉可怖。
戚明睿!
皇祖父竟然真看中了戚明睿!
“我还有要事处理,这就先归家了。”说罢便抬脚疾步而去,一如来时那般行色匆匆。
戚颐萱愣了愣,也赶紧提起裙摆紧随其后。
直到这兄妹二人的背影都彻底消失在眼前,易岩柏才开口问,“你方才那是什么意思?”
冒着违抗圣意的风险去帮那毛小子?他不信他儿子会那么蠢。
果然,易晖无奈解释道:“您方才也看到他是如何跳脚了,可见他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不肯回头,咱们这时候若弃他而去,他非得记恨死咱们家不可。”
“最重要的是,我怕他狗急跳墙再干出点什么不可饶恕的蠢事来,到时候可就不好收场了。”
倒不如暂且先稳住他,让他以为自己的背后还有这样一个可靠的倚仗,不至于发疯胡来。
易岩柏点点头表示认可了他的想法,又皱眉道:“他这会儿急吼吼的定然是赶回去找他的那些狗头军师,琢磨着如何算计四皇子呢,叫人看着他些,别没轻没重瞎闹腾。”
“您放心,一直有人看着呢。”嘴上应承着,但易晖的心思却并不在这上面。
先前那股莫名的怪异感又来了。
他怎么觉得,仿佛有人掉坑里去了?
阿嚏——!
“公主怎么了?受寒了不成?”
“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戚瑶光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赶紧制止,“本宫不曾受寒,指定就是大舅舅念叨呢。”
那小老头儿可实在不好糊弄,保不齐疑心上了。
不过她倒也不慌,凭他再怎么机智也不可能猜得到她的野心。
“昨儿晚上忘记说了,派人往南边去一趟,找个人……”
抽奖已经开了哦,宝子们自己看看有没有站短
这次没中的宝宝也没关系,下个月还开,一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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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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