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朝阳公主》恰似故人来

37、第 37 章

　　贾母喜欢长相好的孩子，便是只整日在跟前看着，也觉得心情十分愉悦。

　　薛宝钗生得貌美，又身材丰腴面如银盘，甚是讨长辈的喜爱。

　　最初那会儿，贾母见了自然也是欢喜的，可这份喜爱却实在持续了没几日。

　　纵然府里上上下下几乎都在夸宝姑娘如何温柔可亲如何贤良宽厚，可她老太太活到这把岁数的人，一个小姑娘的手段还远不足以糊弄住她。

　　稍稍相处几日，她便看出了薛宝钗这人的表里不一，自然就淡了去。

　　又兼府里总有人将林姑娘和宝姑娘放一块儿比较，几回下来愣是将她的嫡亲外孙女踩到了泥地里，竟硬生生成就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宝姑娘来。

　　何其荒唐？

　　一次两次不成气候的几句闲话便也罢了，全当是底下的奴才闲得发慌胡乱磕牙，可这三番五次的一踩一捧，要说暗地里没有人在推波助澜她是万万不信的。

　　根本无需去费劲调查，与那完美无缺的宝姑娘必定是脱不开关系的。

　　一个外人，在她的家里踩着她的亲外孙女成就自己，这就已经足够令她深恶痛绝。

　　更遑论，她那愚蠢至极的儿媳妇还一直心心念念想要这丫头嫁给她的心尖子宝玉。

　　这是真真戳到她的肺管子了。

　　即便是出身高门大户的贵女，这样的品性摆在眼前她都不可能让其进门，何况薛宝钗不过只是个落魄商户女。

　　出身极差、品性又不好，小小年纪心机深沉处处算计……这样的姑娘，给她的金孙孙做妾她都还怕日后会被搅和得家宅不宁，搅和得宝玉膝下荒凉呢。

　　她想将薛家人从家里撵走，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基本上有点眼色的都早看出来了，甚至就连薛家母女俩自个儿也都门儿清。

　　奈何，这人一旦豁出去不要脸不要皮了，还真就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口。

　　任凭她三番五次明里暗里撵人，人家就是死活油盐不进，一屁股赖在这儿就是不走，她还能拿大棍子将人打出去不成？

　　有时候，就连贾母甚至都不禁要佩服薛宝钗这姑娘了，至少搁在她自个儿身上，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般的。

　　思及此，她的眼底悄然划过一抹讥嘲，神色淡淡地说道：“作为亲戚，按理来说这种时候咱们应该对薛家多加照顾才是，可薛蟠如今言行状似疯魔，连自个儿的屋里人都能下得去死手，委实是叫人心惊胆寒啊。”

　　“老太太恐怕还不知晓，香菱那丫头身上的伤可不是什么普通的伤，那是……”王熙凤欲言又止，眼睛有意无意般扫过几个小姑娘，最终含糊道：“总之就是不光彩。”

　　此言一出，王夫人和贾母的脸色齐刷刷变了。

　　王夫人先是一脸不敢置信地瞪她，随即很快就转变成了愤怒，那眼神活像是要当场将她刀了似的。

　　而贾母则是满眼惊骇，脸色瞬间阴沉似水，“如此看来，薛蟠着实不能再留在家里了。”

　　“老太太！”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再反对？”贾母冷冷地看她，“他们一家有银子有宅子，也不是离了荣国府就要去沿街乞讨，你死活非是不肯究竟为何？难不成荣国府的名声、家里几个小辈的名声你都要弃之不顾了？”

　　这等床榻之上险些将女人凌虐致死之事实在是太不光彩，也太过骇人听闻，传出去必定声名尽毁。

　　他薛家的人薛家的事，凭什么要拖累贾家？

　　家里还有一众小的不曾婚配呢，岂能由着薛蟠祸害？

　　这时，王夫人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落在贾宝玉的身上。

　　正犹豫之际，却转念一想，她家宝玉将来要娶的是宝钗和林丫头，又不必再另寻他人，有什么影响？

　　至于其他几个女孩子……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也犯得着为了她们与自己的钱袋子翻脸？

　　嗤。

　　王夫人理所当然地选择自己的利益，毫无疑问。

　　“蟠儿向来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这些年来何曾苛待香菱分毫？只是此次受了那样的伤……男人嘛，总是最重尊严脸面，兴许是香菱不慎戳到了他的痛处，他这才一时失控犯下错事罢了。”

　　“待他冷静下来，我与她母亲定会狠狠训斥他，必不会叫他再干糊涂事。老太太素来宽和慈爱，看在他遭此大难的份儿上，姑且就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罢？”

　　“他们一家拢共就三个孤儿寡母的，如今还废了一个病了一个，只剩下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撑着。在咱们府里住着好赖还有咱们这些亲戚长辈帮忙搭把手，真要是出去了可怎么是好呢？还不得叫人欺负死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合着她若是强行想将人撵出去，就是想叫那孤儿寡母的去死的意思呗？

　　贾母险些要气乐了，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没再跟她继续争辩。

　　这个目光短浅的蠢妇，一门心思只在薛家的家财上，说什么她都能胡搅蛮缠到底，何必当着一众小辈的面跟她吵得脸红脖子粗。

　　王熙凤看出了她的意思，立时就笑盈盈地打了个圆场，“老太太心有顾忌，二太太也有自个儿的忧虑，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一时半会儿也掰扯不出个一二三来，索性稍后咱们仔细调查清楚了事情原委再做商议可好？”

　　“今儿可是林妹妹难得回来小聚的好日子，合该一家子和和美美高高兴兴的才是呢。”

　　婆媳两个都各自偃旗息鼓，瞬间变了脸，又若无其事般说说笑笑话家常。

　　林黛玉被王夫人那不着四六的屁话憋了一脑门子邪火，这会儿却也不好再硬说什么，凭着老太太揽着她一阵亲热。

　　只是，情绪明显就受到了影响，看起来神色恹恹。

　　贾母对此是看在眼里恼在心上，愈发坚定了想要将薛家撵出门的心思。

　　一直到用过了晚膳，林黛玉这才起身辞别。

　　贾母少不得又是一阵眼泪不舍，紧紧搂着她像是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一般，泣不成声道：“我知留不住你，你能跟在公主身边也确实千好万好，我……我只盼你日后能时常回来看看。”

　　“我已是这把岁数的人，想也没有几个年头好活了，见一面少一面……”

　　多少不愉快此时也被她这话说得红了眼眶。

　　看着她的满头华发，看着她沟壑遍布垂垂老矣的面庞，林黛玉只觉得心头一窒，密密麻麻的刺痛着。

　　年仅十二岁，她便已早早地经历了双亲逝世的人间悲剧 ，对于“死亡”这两个字，她本能地抗拒排斥。

　　这还是头一回，她如此直观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的亲外祖母似乎也已经一只脚迈上人生的终点了。

　　思及此，她顿时泪如泉涌，伏在老太太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贾母也更搂紧了她，同样哭了个天昏地暗。

　　只是在那浑浊的泪水深处，似乎却又隐藏着一丝丝晦暗不明的精光。

　　祖孙二人抱头痛哭了许久，才被周围的人好不容易劝住了。

　　王熙凤一面指挥着丫头婆子将家里准备的礼物搬上车，一面说道：“香菱这会儿还不曾醒过来，我叫人另备了一辆马车，铺了两床厚被褥，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你只放心罢。”

　　“琏二嫂子做事我自是再放心不过的。”林黛玉抹着眼泪谢过。

　　又对着众人再三辞别，她才在丫头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贾母带着家里的女眷亲自看着，直到看见马车出了门去不见踪迹，她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往回走。

　　“老太太，咱们就不能想法子将林妹妹留下吗？”贾宝玉哭红了双眼，满眼乞求，“我不想再与林妹妹分开了，还像从前那般在一处守着彼此多好？”

　　贾母爱怜地揉揉他的头，笑道：“你们还小，往后还有漫长的一辈子可以相守，何苦急于这一时？且安心等待就是，快莫哭了。”

　　又转头对着身后的众人说道：“天色已晚，我今儿也乏了，就此散了罢，各自回屋歇着去。”

　　“是。”

　　待走出去老远，王夫人看着四下无人，却是脚下一转直奔梨香院的方向而去。

　　彼时，被锁在屋子里的薛蟠仍不知疲倦地在摔摔打打，叫嚷声震天响。

　　薛宝钗则在她母亲的病床前服侍着，四目相对只余泪眼朦胧。

　　“今儿可曾好了些？”王夫人进门就率先关切询问。

　　“还是老样子罢了。”

　　就见薛姨妈披头散发面容苍白疲倦，分明是做妹妹的，可现下瞧着却是比王夫人还显老 不少。

　　可见这段时日真真是备受打击折磨。

　　王夫人长叹一声，又皱眉问：“他怎么又闹起来了？整日里发的究竟是哪门子脾气？他自个儿遭了大难是可怜，心里头有怨有恨也都是人之常情，却也没有整日在家折磨母亲和妹妹的道理不是？你也别一味惯着纵着，该说说他了。”

　　薛姨妈却道：“他平日也不这样，今日还不是因着香菱那丫头？他打从第一眼瞧见那丫头就爱得不得了，现下人却被林丫头强行带走，他心里头也难受着呢。”

　　“林丫头……”王夫人轻蔑嗤笑，满是鄙夷道：“谁家好好的未婚小姑娘像她这样？上门来吃个茶的功夫，竟是将手伸进来管起了人家的房中事，没教养不知羞的东西，亏她还自诩什么官家千金呢。”

　　“正是这个理儿。说一千道一万，再怎么也都不过都是小两口房里的事儿，她一个小姑娘家懂什么？咋咋呼呼闹得阖府人仰马翻，也不怕招人笑话了去。”薛姨妈显然也是满腹埋怨。

　　姐妹两个这下凑到一起，两张嘴喋喋不休愣是将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数落了好几遍才勉强肯罢休。

　　薛宝钗就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既不插嘴附和也不发表任何意见，端的是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姿态。

　　说着说着，王夫人却忽的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也确实该好好约束一下蟠儿了。”

　　“咱们是自家人，自是心疼蟠儿理解蟠儿，可有人却不这么想，那是只恨不得抓住点错处就要将人往死了去撵才好呢。”

　　薛姨妈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却见薛宝钗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可是老太太说了什么？她……她想撵我们走？”

　　“正是呢。”王夫人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怨怪，“蟠儿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她不说多关心照拂一二，却反倒是抓住机会就要兴风作浪。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家里的小辈考虑，不过都是些哄人的鬼话罢了，事实究竟如何当谁不知道呢？”

　　话到此处，她又拉起薛宝钗的手爱怜地摩挲起来，“也都是我的错，若非我一心想要宝钗做我的儿媳妇，老太太也不会厌恨你们至此，更不会在这种时候想要将你们赶出去自生自灭。”

　　说着她忽然一顿，似后知后觉恍然一般，“这么一说我倒突然惊觉，姓林的那死丫头该不会是故意闹大的吧？她一向知晓我不喜她，最是钟意宝钗，偏生宝钗是个挑不出丁点儿毛病的好姑娘，便是有心想要使坏只怕也无从下手。”

　　“今日好不容易抓着蟠儿犯下错事，她岂能轻易放弃？这样一闹既是递了个把柄到老太太手里，好叫她光明正大将你们撵走，且又坏了蟠儿和宝钗的名声，将来……”

　　越说越像是这么回事儿，她不禁狠狠一拍大腿，怒不可遏，“我早说这丫头跟她娘一样就是个内里藏奸的，看看我可曾说错了？这样点大的年纪心思就如此深沉阴毒，未免也太可怕太吓人了，真真是造孽哟！”

　　薛姨妈一向就不太聪明不说，耳根子也软得厉害，三言两语就被她姐姐给带偏了，从将信将疑到深信不疑，再到最后姐妹来同仇敌忾，又是好一顿说道痛骂。

　　倒是薛宝钗，隐隐脸色古怪一言难尽似的。

　　等那姐妹俩好不容易再次消停下来，她才惴惴不安地问道：“那老太太最终是怎么说的？我们……果真要搬出去了吗？”

　　“方才我一听老太太那话，那哪儿能同意呢？跟她好一顿掰扯才勉强叫她先熄了心思，只是我看她那模样就知晓，她这回定然不会轻易罢休的，私下里指定还要再找我。”

　　王夫人满脸无奈，“我的心思你们自来最是知晓，无论如何我也不想叫你们离去的，可这荣国府如今却也还轮不着我来做主，我能咬牙顶得住一回两回，却未必次次都顶得住啊。”

　　“好妹妹，倘若果真……我只希望你们别怪我，我也是尽力了，老太太终究是我的婆母，即便我生了个贤德妃娘娘，面子上总也要过得去是不是？”

　　薛姨妈听罢这话顿时就面露惶然，眼泪珠子一颗一颗接连往下掉，“我们孤儿寡母的，家里没一个能顶事的不说，如今蟠儿还不知究竟是得罪了谁，一旦踏出荣国府的大门，这日子可该怎么过下去呢？”

　　她哭得悲戚，满心只剩下恐慌无助，是丁点儿不曾领悟到王夫人的深意。

　　得亏有个薛宝钗在旁杵着听着。

　　当即，她就起身去了屏风后面。

　　不多时，手里抱着一个匣子走了出来。

　　将东西往王夫人跟前一放，苦笑道：“这些年住在府里劳烦姨妈费心照看了，难得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安生日子已是偷来的，事到如今也不好叫姨妈再左右为难，这几日我便打发人去收拾收拾老宅，择日搬走也罢。”

　　“这就是我做晚辈的孝敬您的一点点心意，您也千万别推辞，相较于您这些年对咱们一家的照顾，这点东西委实不值一提了，若您不肯收，将来我是再不好意思回府里来看您了。”

　　要不怎么说她一心就看上这丫头了呢？瞧瞧这性子多善解人意，这话说得多漂亮？

　　王夫人当真是一万个满意，佯装推拒几番，这才顺势收下。

　　嘴上虽嗔怪着，可那满脸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住。

　　又叹道：“你元春姐姐早早离了我跟前，我是做梦都想再要一个贴心的闺女，这些年在你看来是我处处照拂了你们，在我看来却是万分感激老天爷将你送来我身边呢。”

　　“你这冷不丁说要走，真就像是要剜了我的心啊……这样，你也暂且先别急着搬，容我再想想法子，总是会有法子的。”

　　目的已经达成，又说了几句话之后她便起身告辞了。

　　薛姨妈望着她步伐轻快的背影，这才后知后觉，“她这是……”

　　“她不会让我们走的。”薛宝钗淡漠道，心底里的那股不安却再次生起。

　　诚然，贾宝玉是她目前能够得着的最好的选择，但王夫人的贪婪却也实在叫她心惊胆寒。

　　就算她最后当真成功挤掉林黛玉嫁了进来，只怕也要被王夫人狠狠剥下一层皮才行。

　　甚至于，脱一层皮可能都算是轻的。

　　越是见识王夫人的嘴脸见识得多了，薛宝钗便越是忧心忡忡，反倒不似从前那般坚定地想要做这个宝二奶奶了。

　　不甘心也好，心生畏惧也罢，总而言之，不得不承认她开始摇摆不定了。

　　奈何……

　　薛宝钗幽幽叹了口气。

　　同样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羡慕林黛玉。

　　与此同时，被她所羡慕的林黛玉已经安然回到了公主府。

　　一见她那双红肿的眼睛，戚瑶光就微微蹙起了眉头，“总该不会还能被人欺负了吧？”

　　“自然不会，现在谁还敢欺负我啊。”林黛玉嗔道，抿唇揉了揉有些闷疼的太阳穴，神情变得有些低落，“只是突然意识到老太太这样大的年纪了……”

　　戚瑶光了然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岔开话题，问：“你说的那姑娘怎么样了？带回来不曾？”

　　“带回来了，只是这会儿人还在昏迷之中，我便先叫人将她送回我的院子里安置了，待改日她好了些再叫她来给公主磕头谢恩。”

　　“倒不必急着叫她来请安，仔细养着罢，缺了什么你直接回了郎嬷嬷就是。行了，这会儿时辰不早了，明日你还要早起上课，赶紧回去泡个热水澡去去乏，便歇下罢。”

　　这一天哭了几场的缘故，她这会儿正头痛眼睛痛呢，是以也就没再逗留，应了声就退下了。

　　回到房里，却见热水已经备好，水面上甚至还飘着娇艳欲滴的新鲜花瓣，一看就是有人特意吩咐过的。

　　“公主说今日姑娘必定疲惫极了，叫奴婢用精油给姑娘好好按一按呢。”

　　林黛玉顿时笑了起来，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仿佛也并不那么乏累了。

　　褪去衣裳钻进热水里，顿时发出一声喟叹，却还不忘叮嘱，“我带回来的那姑娘身上伤得极重，平日小心些照看着，若有什么变故千万及时来告知我。”

　　“姑娘放心。”

　　彼时，早已梳洗过的戚瑶光已经打着哈欠往被窝里钻了。

　　边伺候着，碧桃边还嘀嘀咕咕，“既不是被人欺负了，林姑娘哭成那样那指定就是情到深处的缘故，公主果真就不担心吗？到底是血脉至亲，那老太太但凡稍稍示弱一番，林姑娘就要被牵着鼻子走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至纯至善至情至性才是她。至于那位老太太要如何利用这一点，那本宫只能说，巴不得她这样做。”

　　人心都是肉长的，可经不起算计。

　　况且林黛玉虽说性情纯善，却并不傻，非但不傻，甚至是个水晶心肝般的人物。

　　一个人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她不至于分辨不出。

　　老太太这个外祖母的身份也未必就是一块免死金牌，作得多了，是个人都得冷了心。

　　所以说，她不怕林黛玉跟那边接触，不怕贾母不作，只嫌不够呢。

　　“公主快歇息吧，明日还得去承恩公府呢。”

　　“嗐，想想就头痛，东西可曾都准备好了？”

　　“早就备好了。”

　　次日清早，马车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奔着承恩公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