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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祭认主 黑暗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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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盏摇曳的烛火被陈太医颤抖的手重新点燃。
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扭曲的影子,像是无数只张牙舞爪的鬼魅,随着风的吹拂而张牙舞爪。
随着光线重现,那把“九霄环佩”琴身上的赤红光芒虽然渐渐隐去,恢复了原本古朴暗沉的模样,但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焦糊味却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温度的回升而变得更加浓郁刺鼻。
谢折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塑。
他的手指已经被那几根暴起的冰蚕丝死死钉在琴弦上,鲜血顺着琴弦蜿蜒流下,浸透了那几缕幽蓝的丝线,将它们染成了诡异的紫黑色。
那血珠滴落在琴面上,竟然没有晕开,而是像水银一样,顺着琴身的断纹缓缓渗入,仿佛这琴是活的,在贪婪地吮吸着祭品。
“嗬……嗬……”
谢折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瞳孔依然涣散,视线无法聚焦,只能感觉到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
那琴……在吸他的血。
不仅仅是吸血,那股阴冷的煞气顺着琴弦,顺着冰蚕丝,疯狂地涌入他的经脉。
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筋脉在寒气与煞气的双重侵蚀下,仿佛随时都会崩断,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这根线,往他的骨头缝里钻。
“好……好琴……”
沈烬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近乎痴迷的平静微笑。
他闭着眼睛,享受着脑海中那片难得的清明——那些吵闹了一整夜的幻听,那些冤魂的嘶吼,在刚才那一声惊雷般的琴音后,彻底消失了。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洗涤过一样,通体舒泰,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谢折,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沈烬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难得的赞赏,甚至带着几分狂热。
“这琴能镇煞,你的琴音更是神乎其技。从此以后,你便是这琴的主人,也是本王的……良药。”
沈烬伸出手,想要去抚摸谢折苍白的脸颊,以示嘉奖,或者确认这个“良药”的温度。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谢折的瞬间,异变陡生。
“嘶——”
一声尖锐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折那双被冰蚕丝包裹的手指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那几根原本隐藏在皮肉下的冰蚕丝竟然穿透了皮肤,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蓝色妖花,从他的指缝间狰狞地刺了出来!每一根丝线都像是活物,上面沾染着血肉,还在微微颤动。
“啊——!”
谢折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恐惧。
他感觉到有一股不属于他的意志,正通过这把琴,强行钻进他的脑子里,挤压着他的神智。
那些画面……血腥、残暴、疯狂。
那是这把“九霄环佩”数百年前的记忆。
他看到了战场,看到了尸山血海,看到了一个身穿红衣的疯子,抱着这把琴,在万人冢上弹奏。
每弹一曲,便有一城的人发疯自尽,那疯子的眼中没有悲悯,只有极致的愉悦。
这琴不是镇煞,它是养煞!而它现在,要认主。
“王爷……”角落里的陈太医吓得瘫软在地,指着谢折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谢公子……谢公子的手……他的血……在往琴里钻!”
沈烬猛地转头,瞳孔剧烈收缩。
只见谢折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那几根冰蚕丝不仅穿透了皮肉,更是与琴弦融为一体,仿佛长在了一起。
而谢折的双眼,竟然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血丝,眼白部分迅速被一种诡异的幽蓝所取代,瞳孔深处似乎有红光流转。
“这是……夺舍?”沈烬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不要……”谢折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变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
他想缩回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他的双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违背着他的神经指令,再次搭在了琴弦上,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铮——”
一声低沉、婉转,却透着无尽悲凉的琴音,自动响起。
随着这声琴音,谢折嘴角溢出的黑血更多了,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这把琴疯狂地抽取,而脑海中那个疯子的影子越来越清晰,正在覆盖他的意识。
那个疯子,正在通过他的手,借他的魂,再次弹奏。
“王爷……快阻止我……”谢折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嘶哑地喊道,声音破碎不堪,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这琴……它在认主……它要我的命……做祭品……”
沈烬瞳孔猛地收缩,杀意顿生。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不是琴音镇煞,这是琴在杀人,是在吞噬谢折来完成最后的觉醒。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软剑,毫不犹豫地挥向那几根连接着谢折手指与琴弦的冰蚕丝。
“给本王断!”
剑气纵横,寒光一闪。
然而,那看似脆弱的冰蚕丝却坚硬如铁。
沈烬这一剑砍下去,竟然只是崩出了几点火星,反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更可怕的是,随着这一剑落下,琴身上的“九霄环佩”四个古篆字再次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红光。
那红光凝聚成实质,化作一道血色的锁链,瞬间缠绕上了谢折的手腕,将他死死地锁在琴案前,甚至将他向后仰倒的身体强行拉直,像是一具提线木偶。
“谢折!”
沈烬大惊失色,再次挥剑劈砍。但那血色锁链纹丝不动,反而随着他的攻击,红光更盛,顺着剑身向他蔓延过来,带着一股灼烧灵魂的剧痛。
沈烬被迫后退,眼睁睁看着谢折的身体缓缓向后仰倒,只有那双被锁住的手,依然死死地按在琴弦上,指尖已经被磨平,露出了森森白骨。
谢折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身体的控制权彻底丧失。
他看着沈烬,嘴角勾起一抹凄惨的笑意,眼神里带着解脱,也带着深深的怨恨。
“王爷……您的病……好了吗……”
话音未落,他的眼珠彻底变成了幽蓝色,生机断绝。
但那琴音,却没有停止。
“铮……铮……铮……”
断断续续的琴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自动响起,凄厉而诡异,仿佛是死者的挽歌。
沈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赢了。
他拿到了琴,治好了病。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漫长的寒冬里终于找到了一件御寒的皮袄,却在披上它的瞬间,发现皮袄还是热的,血淋淋的,带着主人的体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无数次将谢折推向深渊,也曾经在他最疯狂的时候,紧紧抓住谢折的琴音作为救命稻草。
他以为自己恨透了这个人,恨他当年的背叛,恨他的软弱,恨他的不争。
可此刻,看着谢折那双幽蓝的眼睛永远闭上,看着他嘴角那抹凄惨的笑意,沈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谢折……”
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
地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那自动响起的琴音,一声声,像是在嘲笑他的自欺欺人。
就在这时,那把“九霄环佩”琴身上的红光渐渐收敛,最终凝聚在琴首的位置,形成了一行小小的、血红色的古字,缓缓浮现,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妖异无比:
“血祭之后,方为知己。”
“知己?”
沈烬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的震惊与那一闪而逝的悲痛瞬间被无尽的黑暗与疯狂所吞噬。
他在笑。
起初是嘴角微微的抽搐,随后是肩膀的颤抖,最后变成了低沉而压抑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血祭……好一个知己……”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与那诡异的琴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厉。
他明白了。
这把琴在向他宣战,也在向他示好。
它杀了谢折,因为它不需要一个凡人来做它的主人,它在告诉沈烬:从此以后,只有我,只有这把琴,才能与你相伴,才能懂你心中的煞气与孤寂。
沈烬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软剑。
剑身冰冷,映照着他那张扭曲的脸。
他一步步走向那把琴。
每走一步,地上的血迹就染红他的靴底,发出粘腻的声响。
陈太医躲在角落里,看着王爷那如同修罗般的神情,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沈烬走到琴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折的尸体。
那尸体已经僵硬,双手与琴弦融为一体,保持着弹奏的姿势,仿佛他生前最后的时刻,都在为这把琴献祭。
“你说他是祭品?”
沈烬冷冷地开口,不知道是在问谁,或许是在问这把琴,或许是在问那个已经听不到的亡魂。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谢折冰冷的脸,而是抚上了琴身。
那琴身滚烫,像是刚刚从熔炉里捞出来一样,带着谢折残留的体温和血腥气。
“既然祭品已经没了,”沈烬的手指顺着琴身上的断纹滑下,停在了那行血字上。
“那你这所谓的‘知己’,是不是该换个主人了?”
琴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他。
沈烬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软剑,剑锋闪烁着寒光,毫不犹豫地对着琴弦斩了下去!
“既然他能用血养你,本王就能毁了你!”
“铮——!!!”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石撞击声骤然爆发。
火星四溅。
那几根看似普通的琴弦竟然坚硬如铁,沈烬这一剑斩下去,不仅没有斩断琴弦,反而震得整把琴在琴案上剧烈跳动,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悲鸣。
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传来,狠狠地撞击在沈烬的胸口。
“噗——”
沈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数步,直到撞在身后的柱子上才停下来。
他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把琴,琴身上的红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妖艳。
那行血字“血祭之后,方为知己”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了一张狰狞的鬼脸,浮现在琴面上,对着沈烬张开了大口,仿佛要将他吞噬。
“想吃本王?”
沈烬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的疯狂更甚。
他看着那张鬼脸,又看了看地上谢折的尸体,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琴,认主的方式不是征服,而是共鸣。
它需要的不是顺从的奴隶,而是同样疯狂、同样充满煞气的主人。
沈烬扔掉了手中的断剑,缓缓地抬起手,按在了琴弦上。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琴弦的瞬间,一股阴冷至极的煞气顺着他的指尖疯狂涌入。
“呃……”
沈烬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煞气像是无数把冰刀,在切割他的经脉,试图侵蚀他的神智。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当年的战场,看到了自己亲手屠城的惨状,看到了那些冤魂在火海中向他伸出手。
“滚开!”
沈烬怒吼一声,眼中的红血丝瞬间密布,他没有退缩,反而主动将体内的内力注入弦内。
他本就是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之人,心中压抑的煞气与怨气,丝毫不比这把琴少。
一人,一琴。
在这一刻,竟然开始了一场诡异的角力。
琴身上的鬼脸发出无声的咆哮,红光大盛,试图将沈烬拉入幻境。
而沈烬则死死按住琴弦,双目赤红,嘴角挂着血迹,脸上却带着那抹令人胆寒的狞笑。
“本王杀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本王的罪孽,比你想象的更深。”
“想做本王的知己?”
沈烬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琴首上,鲜血顺着额头滴落在那行血字上,与琴身的红光融为一体。
“好啊。”
随着他这一声低语,那原本狂暴的红光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琴身上的鬼脸渐渐隐去,重新变回了那行古朴的“九霄环佩”字样。
那几根原本紧绷的琴弦也松弛了下来,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共鸣。
仿佛是在臣服。
仿佛是在欢迎。
沈烬的手指依然按在琴弦上,鲜血染红了琴身。
他看着地上谢折的尸体,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谢折,你听到了吗?”
他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它认我做知己了。”
“从此以后,它会替你,好好陪着本王。”
窗外,风雪骤停。
一道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恰好照在那把“九霄环佩”上,映照出琴身上的斑斑血迹,宛如盛开的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