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听弦》难过小巷

5、琴音镇煞 昏迷是

　　昏迷是一种恩赐。

　　在那片虚无的黑暗里，谢折听不到风雪声，也感觉不到手指上那如同万蚁噬心的剧痛。

　　他仿佛漂浮在一片冰冷的深海中，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偶尔掠过的气泡，带着沉闷的咕噜声，这种虚无让他感到安心，甚至产生了一种就此沉沦、不再醒来的渴望。
　　然而，这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尖锐的、像是指甲刮过黑板般的噪音，硬生生地刺破了黑暗，钻进了他的脑海。

　　那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无数嘈杂的嘶吼和哀嚎，像是要把他的灵魂撕碎。
　　“呃……”

　　谢折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睫毛剧烈颤抖，仿佛承受着千钧之重，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只是此刻在他眼中，一切都蒙着一层淡淡的血色。

　　高烧虽然退了一些，但身体里的寒气并未消散，反而顺着那几根冰蚕丝，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皮肉像是被冰刀割裂。
　　“醒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暴虐，像是在悬崖边挣扎的野兽。

　　谢折艰难地转过头，视线有些模糊。

　　他看到沈烬坐在琴案前，双手死死按在那把“九霄环佩”上，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烬的脸色比他更差，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那双总是阴鸷冷漠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球甚至有些向外凸出，显得狰狞可怖。

　　沈烬的幻听又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重，他能听到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脑子里啃食的声音，能听到无数冤魂在他耳边尖叫。

　　“陈太医说……你的手好了，就能弹琴。”沈烬的声音颤抖着，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似乎在极力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手中的长剑出鞘，胡乱地劈砍着空气。

　　“谢折，本王的耳朵里……全是他们在叫……杀了你……杀了你……滚开！都给本王滚开！”

　　剑气纵横，将床头的帷幔削落了一大片，锦缎如枯叶般飘落。

　　谢折张了张嘴，想说他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弹琴。

　　但他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动起来！”

　　沈烬猛地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折，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把将谢折从床上拖了下来。

　　“啊——！”

　　身体失重的瞬间，谢折痛得几乎再次昏厥，那几根刚刚用冰蚕丝续接上的手指，在重力的拉扯下，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筋脉又要被扯断。

　　他跌跌撞撞地被沈烬拖到琴案前，被迫跪坐在那张古琴面前，膝盖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弹。”

　　沈烬粗暴地抓起他的手，强行按在那冰冷的琴弦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给本王弹。把那些声音赶走。否则，本王现在就杀了你！”

　　冰凉的琴弦触碰到谢折的指尖。

　　那一瞬间，谢折感到体内的冰蚕丝仿佛活了过来，顺着指尖的伤口，疯狂地向琴弦里钻去。

　　那不是他在触碰琴弦，而是琴弦在吞噬他，贪婪地吮吸着他体内的生气。

　　“不……”谢折在心里绝望地呐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他别无选择。

　　沈烬的一只手死死按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强迫他拨动琴弦，动作粗鲁而机械。

　　“铮——”

　　第一声琴音响起。

　　并没有想象中的悠扬悦耳，反而沉闷得像是敲击在朽木上，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

　　但奇怪的是，随着这声琴音响起，沈烬挥舞长剑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眼中的红血丝似乎淡了一些。

　　“有用……”沈烬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再弹！给本王再弹！”

　　沈烬咆哮着，手中的力道加重，硬生生地将谢折的手指按进了琴弦的凹槽里，指甲崩裂，鲜血渗出。

　　谢折咬着牙，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琴身上，他不敢反抗，只能凭借着残存的肌肉记忆，机械地拨动琴弦，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凌迟。

　　“铮……铮……铮……”

　　断断续续的琴音在房间里响起，凄厉而悲怆。

　　这哪里是琴音，分明是丧钟。

　　每拨动一次琴弦，谢折体内的冰蚕丝就会剧烈收缩一次，那种极致的寒意顺着经脉直冲心口，让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被冻裂了。

　　与此同时，那把“九霄环佩”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邪恶的召唤，琴身上的“九霄环佩”四个古篆字，再次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这红光并没有消散，而是顺着琴弦，缠绕上了谢折的手指，像是某种活物的触须。
　　随着琴音的节奏，红光越来越盛，竟然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气。
　　那是煞气。

　　是这把琴里封存了数百年的怨念和杀戮之气，是无数死在这琴音下的人的冤魂。

　　“这是……”陈太医躲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琴煞……这是琴煞现形……这琴……这琴在吸他的血啊……”

　　谢折也看到了那黑气。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想要缩回，逃离这诡异的琴。
　　“别停！”

　　沈烬却以为这琴音效果显著，见谢折停下，顿时大怒。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软剑，架在了谢折的脖子上，冰冷的剑锋割破了谢折脆弱的皮肤，渗出一丝殷红的血线。

　　“继续弹！直到本王的耳朵清净为止！否则，本王现在就割断你的喉咙！”

　　谢折浑身颤抖着，眼底的绝望化作了死灰。

　　他看着那缠绕在指尖的黑气，又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剑，横竖都是死。

　　他闭上眼，不再抵抗体内的寒气，也不再抗拒琴弦的吞噬。

　　他将所有的恐惧、痛苦、绝望，都化作了指尖的动作，用力地、疯狂地拨动琴弦。

　　“铮——！！！”

　　一声凄厉、悲怆，却又带着某种诡异魔力的琴音，骤然爆发。

　　那红光瞬间大盛，化作一道血色的波纹，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吹灭了所有的烛火。

　　黑暗中，只有那琴音在回荡。

　　沈烬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吵闹了一整夜的幻听，竟然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全部消失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跪在琴前、满头大汗、浑身浴血的人。

　　谢折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冰蚕丝穿透了皮肉，露在外面，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而那把“九霄环佩”，此刻通体赤红，仿佛刚刚从熔炉里捞出来一样，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好……好琴……”沈烬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痴迷，伸手抚摸着琴身。

　　“果然能镇煞……谢折，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他松开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平静的微笑，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然而，他没有看到，在他闭眼享受安静的那一刻，谢折的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那几根冰蚕丝像是有了生命，硬生生地将他的手指钉在了琴弦上，无法动弹。

　　谢折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他看着沈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提醒他这琴的诡异，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