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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琴灵入梦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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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块浸透了寒水的黑绸,死死裹住了这座深宅大院。
侧室内的烛火早已燃尽,灯油烧干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最后一点微弱的火
星在灯芯上挣扎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那把“九霄环佩”静静地躺在琴案上,琴身泛着一层淡淡的幽光,那光芒并不明亮,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一明一暗,宛如某种活物在呼吸。
沈烬并没有睡。
他坐在床榻边,身上的黑袍拖曳在地,沾染了地上的血污与灰尘也浑不在意。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尊僵硬的石像,那双总是阴鸷冷漠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那把琴,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狂躁与疲惫。
自从昨晚他强行以自身煞气镇压琴身反噬,甚至逼得那琴认主之后,他的脑子里就一直回荡着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不是以前那种杂乱的幻听,也不是冤魂的嘶吼,而是一种低沉、婉转,带着无尽悲凉的旋律。
那是谢折生前弹奏的最后一曲。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带着倒钩,一下下刮擦着他的耳膜,钻进他的脑海,最后深深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呵……”
沈烬冷笑一声,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茶水在杯中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苦涩得让人皱眉,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装神弄鬼。”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定,试图用内力将那该死的旋律驱逐出去。
然而,就在他意识沉沦的瞬间,那旋律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脑海中的回响,而是真真切切的声响。
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住了他的神智,猛地将他拉入了一个诡异的空间。
沈烬猛地睁开眼,手按在腰间,软剑下意识地出鞘半寸。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漫天飞舞的血色花瓣和无尽的枯骨,脚下是粘稠的血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叽”声。
远处,一座破败的高台矗立在尸山血海之中,高台之上,摆放着一把熟悉的古琴。
正是“九霄环佩”。
而在琴后,隐约站着一个红衣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他,长发披散,如墨的长发间隐约可见苍白的皮肤,它修长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每一次拨动,都会激起一阵刺骨的寒风,吹得沈烬衣袍猎猎作响,连骨髓都感到一阵冰凉。
“谁?”
沈烬厉喝一声,握紧长剑,大步走向高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血色空间里回荡,激起无数冤魂的低语。
那红衣身影并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弹奏着,琴音凄厉,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每一个音符落下,周围的枯骨就会多上几分。
随着琴音的节奏,周围的枯骨竟然开始动了起来,它们挣扎着从血泊中爬起,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蓝的鬼火,张牙舞爪地向沈烬扑来。
“找死!”
沈烬眼中杀气顿现,长剑挥舞,剑气纵横,那些枯骨在剑气下纷纷碎裂,化作粉末。
然而,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杀之不尽,仿佛这片空间本身就是由怨念凝聚而成。
沈烬一路杀到高台之下,剑锋染血,眼神却愈发冰冷,他终于看清了那个红衣身影的真面目。
那并不是一个人。
或者说,那已经不是人了。
它有着人形,但全身上下都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晶体,像是干涸的血痂。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用红线缝合的嘴,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而在它的胸口,镶嵌着一块幽蓝色的晶体,正随着琴音的节奏,忽明忽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你是……琴灵?”
沈烬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剑尖直指那红衣怪物。
他听说过,一些绝世神兵或是邪物,因为沾染了太多的鲜血与怨气,会诞生出器灵。
这把“九霄环佩”,果然有灵。
“咯咯咯……”
那红衣琴灵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像是玻璃摩擦般难听,它停止了弹奏,缓缓转过身,那双缝合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烬,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杀了……他……”
琴灵的声音直接在沈烬的脑海中响起,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嘲弄。
“他是我的……祭品……是我的……玩物……”
沈烬眉头一皱,握剑的手紧了紧,冷笑道:“本王杀了他又如何?你不是已经吸干了他的血吗?现在装什么深情?”
“深情?”
琴灵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胸口的蓝晶闪烁得愈发急促,它猛地抬起手,那修长而怪异的手指指向沈烬的身后。
“你……不也是吗?”
沈烬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在那尸山血海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那是谢折。
他穿着那件染血的白衣,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着沈烬,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谢折?”
沈烬的心猛地一跳,握剑的手竟然有些颤抖,剑尖微微垂下。
他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你恨我吗?”
谢折开口了,声音虚无缥缈,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沈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利用我……折磨我……最后……还要用我的命,来喂这把琴……”
谢折一步步走向沈烬,每走一步,身上的血色就浓重一分,脚下的血泊也随之翻涌。
“王爷……我的病……好了吗……”
最后一句,是谢折临死前的那句话,带着无尽的绝望与乞求。
沈烬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没有……”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
“我是为了……治好你的手……为了……”
“治好我的手?”
谢折笑了,笑容凄惨而绝望。
他伸出手,那双手血肉模糊,冰蚕丝穿透了皮肉,在空中飘荡,像是两条毒蛇。
“我的手……已经废了……”
“不!”
沈烬怒吼一声,猛地挥剑斩向眼前的幻象。
剑气纵横,将那个谢折的身影斩得粉碎。
然而,碎裂的光影中,并没有血肉飞溅,只有一片片血色的花瓣,缓缓飘落,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假的……都是假的……”
沈烬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染血的衣领上。
他知道,这是琴灵在攻击他的神智,是在利用他的愧疚与执念,将他困在这幻境之中。
“想用这种手段困住本王?”
沈烬抬起头,目光凶狠地看向高台上的琴灵,眼底的恐惧被疯狂所取代。
“你太小看我了!”
他猛地举起长剑,剑尖直指琴灵胸口那颗幽蓝色的晶体。
“既然你是这琴的灵,那本王就毁了你!”
沈烬体内的内力疯狂运转,顺着经脉灌注于剑身之上,长剑发出一阵嗡鸣,爆发出耀眼的寒光,仿佛要将这灰暗的空间劈开。
他一跃而起,身形如电,瞬间冲上高台。
“死!”
长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地刺向琴灵的胸口。
琴灵并没有躲闪,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那诡异的笑容更加扩大,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晶体的瞬间,琴灵突然开口,声音变得无比温柔,竟然和谢折一模一样,带着一丝颤抖与不舍:“王爷,别走……”
沈烬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谢折在雪地里为他弹琴,指尖冻得通红;谢折在病榻上为他试药,眉头紧锁;谢折在临死前那绝望的眼神,嘴角溢出的黑血……
“刺下去啊……”
琴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蛊惑:“只要你刺下去,你就自由了……你就能摆脱这一切了……”
沈烬的手在颤抖,剑尖微微偏离了方向。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幻觉,这是陷阱。
可他的心,却在这一刻,背叛了他的理智。
“啊——!”
沈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猛地闭上眼,手中的剑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沈烬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琴灵并没有消失。
而在琴灵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谢折。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沈烬的剑。
长剑,穿透了谢折单薄的胸膛。
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在沈烬的手上,滚烫得吓人,灼烧着他的皮肤。
“谢折……”
沈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落,化作碎片。
谢折看着他,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眼神里却带着解脱般的笑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王爷……”
谢折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这一次……我…要走了……”
话音未落,谢折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那把“九霄环佩”,孤零零地躺在高台之上,琴身上的红光彻底熄灭,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沈烬跪在高台上,看着空荡荡的双手,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不!”
他疯狂地抓着地上的光点,想要把它们拼凑起来,却只抓到了一把虚无。
“谢折!谢折!”
他嘶吼着,声音在灰蒙蒙的空间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高台上的琴灵,早已消失无踪。
只有那把琴,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又仿佛在等待他的垂怜。
沈烬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混着冷汗滴落在血泊中。
“假的……都是假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悲凉。
“可为什么……这么痛……”
就在这时,那把“九霄环佩”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琴音。
“铮——”
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敲击在沈烬的心上,震得他神魂俱颤。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琴身上传来。
沈烬只觉得神智一阵模糊,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猛地拉扯了回去。
“王爷!王爷!您醒醒!您醒醒啊!”
陈太医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沈烬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冷汗涔涔,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发现自己还坐在床榻边,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房间里,带来一丝虚假的温暖。
窗外,阳光明媚。
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王爷,您怎么了?”陈太医跪在床前,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手中端着一碗冷掉的安神汤。
“您昨晚一直在喊谢公子的名字,还……还流了满头大汗,怎么叫都叫不醒。”
沈烬没有理会陈太医,他转过头,看向琴案。
那把“九霄环佩”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只是,琴弦上,多了一抹淡淡的血迹。
那是他的血。
也是谢折的血。
沈烬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在剧烈地跳动着。
痛得他无法呼吸,仿佛真的被刺穿了一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与迷茫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疯狂与偏执,宛如深渊。
“陈太医。”
“老臣在。”
“传令下去,”沈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走到琴案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根染血的琴弦,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厚葬谢折。用……王妃的规格。”
陈太医浑身一颤,手中的药碗差点掉落,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王爷,这……这不合规矩啊……谢公子他……”
“本王就是规矩。”
沈烬冷冷地打断他,目光落在琴身上,仿佛在看着某个已经离去的人,眼神幽深。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把这把琴,放进本王的寝殿。从此以后,它便是本王的……挚爱。”
窗外,风起。
吹动了窗棂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响,竟与琴音,有几分相似,仿佛是某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