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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风波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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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日比一日热,阳光将淮水的湿气蒸腾起来,整个上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粘腻的湿热中。
陆璋坐在上官府的湖心亭中,亭子极宽阔,摆了七八桌筵席,四个角都放了冰鉴,穿亭而过的凉风吹来阵阵丝竹靡靡之音。
上官府的院子不算大,但中间挖了一方极大的湖,不似寻常江南庭院假山流水小巧精致,反而有一种北方院落的方正粗阔,湖中也无假山装饰,只在湖中修了一个亭子,向前延伸一块青石方台,此时那台子上正传来吹拉弹唱的乐声,弹的却是江南小调,唱的也是吴侬软语。
席上已经坐了好些个人,上官初云和上官初尧还在门口招呼着陆续到来的客人。
陆璋选了一个靠后的位子,默默磕着瓜子,他虽不主动攀谈,但有人已经凑了上来。
那人一身半旧襕衫,袖口黑色的缘边磨的有些发白,他自动坐在了陆璋旁边,热络的打招呼:“陆大人。”
陆璋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人好像姓陈,也在翰林院供职,应当是上一届科举入仕,品职不算高,两人没说过话,只有几面之缘,他略点了点头道:“陈大人。”
那个姓陈的官员看他居然记得自己,甚是高兴,也从陆璋面前的碟子抓出一把瓜子,边嗑边道:“陆大人殿试那篇策论写的入木三分,字也真是漂亮,怪不得如此得上官大人青眼。”
陆璋放下手中的瓜子,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淡淡道了一句:“陈大人过奖。”然后便直视前方,专心看新上来的一队舞姬跳舞。
他见陆璋无甚反应,也不在意,立马转移了话题,拉近了椅子,小声对陆璋说:“我听说,今天还要来一个大人物。”
八卦总是人的天性,陆璋终于将眼珠转到他身上:“什么人?比上官大人还大么?”
“嘿嘿,这就不大清楚了。”陈姓官员道:“我也是进门时听到路过的两个小厮说的,让戏班子安排好那位大人爱听的曲目。你说,今天是上官大人寿辰,居然还要专门为这位大人安排曲目,那可不得是大人物嘛。”
正说着话,上官堇在一众人的拥簇下走了过来,今天的上官堇看起来似乎也很高兴,红光满面。
待他在首位坐下,筵席也正式开始,桌上的果盘、蜜饯、酸咸小吃一一被撤去,一行侍女端着荔枝白腰子、鹌子羹、南炒鳝等下酒菜上来,等第二轮菜开始上的时候,就看见远远走来一行人影。
陆璋一眼就看到上官初尧,这次他全无先前嚣张跋扈的做派,点头哈腰躬身给旁边的人引路。
茶色织金妆花纱蟒袍,腰间牌穗上用红绒辫系着一把银镶鲨鱼皮的小刀,身后跟着几个穿青色贴里的内侍,来人正是祁述白,他似乎比上官堇这个寿星更开心,笑着向这边走过来。
上官堇待看清了来人,惊吓似乎大于惊喜,连陆璋都看出来,上官堇脸色忽然沉下去,神色阴晴不定,尤其是看到一旁引路的上官初尧更是眼中要喷出火一般。
看来上官初尧擅自邀请了祁述白,并未和他老子打招呼,而上官堇对祁述白的到场好像也并不欢迎。
祁述白当然也注意到上官堇的神色变换,他依旧笑着:“上官大人莫怪,咱家给上官大人贺寿来迟了,实在是万岁爷那边的事情耽误不得。”
上官堇似乎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又听祁述白道:“怎么,上官大人莫不是不欢迎咱家?”
明明是带着笑意的语气,但每一个字都仿佛针一样扎在上官堇心上,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忙勉强笑道:“厂公哪里的话,厂公光临寒舍,令寒舍蓬荜生辉。“说着吩咐下人搬来椅子:“厂公请上座。”
椅子摆在上官堇旁边,祁述白也不客气,当即与上官堇肩并肩坐下,上官初尧则在旁边吩咐让人换上新的菜色。
果子、茶食、菜色、汤品又依次上了一遍。
祁述白举箸将面前一道消灵炙送入口中,赞道:“嗯~,油而不腻,齿颊生香,不错。”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薄瓷杯,也不喝,只是在手中转着,看向一旁强作高兴的上官堇:“上官大人是文人中的顶个儿,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一道菜恐怕就要数十只鹊儿的舌头吧,里面的羊心尖肉更是难得,一只羊只能取四两肉,就是宫里也鲜少能吃到。”
上官堇闻言,冷汗冒的更加厉害,连额角也滲出汗珠,谁不知道祁述白乃天子耳目,这话若传进皇帝耳中,再有人添油加醋一番,自己乌纱帽怕是不保,忙解释道:“厂公说笑了,鹊舌乃御膳专用,岂敢僭越。这菜里用的是普通鸽舌和羊上脑肉,只按照鹊舌和羊心尖肉的做法加工炮制。”
“哦,那就是贵府的厨子技艺精湛。”祁述白笑着拍拍他的肩:“上官大人回头可要好好奖赏一番。”
“那是,那是,能得厂公夸赞是他的福气。”上官堇只觉得放在肩头的手重逾千金。
祁述白似乎又想到什么,视线在坐席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璋身上:“我记得陆大人是北方人吧?这烤羊肉是北方菜色,陆大人来点评一下?”
陆璋没想到自己被点名,有一瞬的茫然,然后赶忙站起身道:“这,下官是粗疏之人,于饮食之道上不甚了解,恐怕要让厂公失望了。”
这是实话,八岁之后的他每日只有粗茶淡饭,学习课业繁重,根本分不出心思去享受些什么别的。
“无妨。”祁述白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道:“诗词书法陆大人总是精通的吧,听说陆大人的字极俊,不如今天就由陆大人作一首寿词,让上官大人高兴一下,也让我们开开眼界,如何?”
话到此处,没了再次拒绝的余地,陆璋只好应下。
下人们搬来了案几,给陆璋铺上纸,磨好墨,他挽起衣袖,开始落笔。那边筵席上又热闹起来,上京近来最火的南戏班子在前面唱着一出《义侠记》,不时能听见众人叫好。
纸是细薄光润的澄心堂宣纸,墨是浓黑细腻的松烟墨,陆璋只是略加思索,笔走龙蛇,很快就完成了。
一旁侍女将他做的诗拿给祁述白时,众人也静了下来。
“绵绵五福应无尽,赫赫勋名似江清。松椿八千鹤延年,只作人间长寿仙。”祁述白展开纸张念完,抚掌赞道:“状元郎不愧是状元郎,诗作的好,字写的俊,就连相貌也远远赛过探花郎,陆大人可真是少府高才。”
“陆大人青年才俊啊……”
“可不是,上官大人高徒就是不一样…”
下面有人附和,也有人一言不发,还有人皱起了眉头。
在他人眼中,陆璋显然已成为祁述白想要拉拢的人物。
对陆璋来说,他心中疑惑更深,他出身微寒,在朝中毫无根基,自问并没有什么值得当朝权阉专门抬举的理由。
他正欲找个理由摆脱这烈火烹油的境地,还没开口,就被什么撞了一下,碰到了案几,笔架上的毛笔咕噜噜的滚到了桌沿,墨汁蹭上了陆璋的衣服。他今天穿的白衣,沾了一大片墨汁分外显眼。
他低头看去,撞在他腿上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锦衣,带璎珞,生得玉雪可爱。他看到这么多人也不害怕,只含着手指好奇打量众人,在看到上官初云的时候乌溜溜的眼睛瞬间亮了,蹬蹬蹬跑过去,奶声奶气的喊着:“爹—。”
上官初云心头一紧,他的幼子本应该和母亲在内院,恐怕又是偷偷跑出来玩耍误入前院,身边竟连一个侍女也没有。他几步上前抱起孩子,捂住他的嘴,向祁述白告罪:“犬子无状,冲撞了厂公,还请厂公恕罪。”
“咱家跟一个奶娃娃计较什么。”祁述白看也没看他,懒懒道:“只是状元郎这身白衣脏了,可不大好看。”
陆璋没想到祁述白眼那么尖,隔着这么远也立马注意到了。
上官初云这才发觉陆璋衣裳沾了墨,忙吩咐下人引他去更衣。
穿过一片小花园,侍女带他去了一间耳房,正欲伺候他更衣,陆璋却有些不习惯,只让侍女在屏风外候着。
侍女也并未多言,默默退到了屏风后面。刚解开第一颗扣子,陆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打开。
一道稍显稚嫩的女声惊讶道:“阿芙姐姐怎么是你,你见到小少爷了吗,他又—”
那个带他来更衣的叫阿芙的侍女赶紧打断她,低声道:“嘘,里面有贵客更衣,你小声些,我们去门口说。”
两人在门口处窃窃私语,奈何陆璋耳力极佳,一字不漏的听了去。
叫阿芙的侍女责怪道:“小少爷现在在老爷那里,你们怎么看的小少爷,这个时候让他跑去前院,不知道那里正在摆宴席吗。”
年纪小的侍女一听小少爷找到了,先松了一口气,又撒娇道:“我错了,下次不敢了,阿芙姐姐你陪我一起把小少爷领回去吧。少奶奶最看重姐姐,姐姐帮我说两句好话吧,我不想被责罚,少奶奶的手段姐姐也知道。”
“这……不是姐姐不想帮你,只是这里有老爷的贵客,实在走不开。”
陆璋听出了阿芙话里的犹豫,他开口道:“你们去吧,路不远,我一会自己回去。”
叫阿芙的侍女知道陆璋听到两人谈话,不再遮掩,进来在屏风后面福了福身,感激道:“多谢大人。”然后拉着另一个侍女掩好门匆匆走了。
耳房里并未点灯,窗外种了一丛丛修竹和芭蕉,此时门窗紧闭,室内更显昏暗。
上官府中往来皆达官显贵,备下的衣服样式也颇为华贵繁复,没有下人帮忙,陆璋好半天才戴好躞蹀,扣上玉带扣。
他正要推门出去,又听见两道脚步声,却不是先前的侍女,像是男子的脚步,他伸出去手又收了回来,准备等两人过去再出门,谁知那两人却停在耳房前不远处的高墙下。
只听一个中年男人惊慌的声音:“厂公,青州那边出事了!冯公公被江与侨下了大狱,说是冯公公与上清道逆贼勾结,有意图谋反之心,上疏的折子已经到了锦州,不出两日就要送到陛下手中了,他们谨慎的很,我们派人半路去截也没截到。”
“冯仪他怎么—,哼,好得很,真是一群废物。”另一个声音冷冷道,少年一样清亮的声色里透出狠戾的怒意,是祁述白。
陆璋想起来,那本册子里写过,冯仪是现任两江青州府守备太监,祁述白曾任上任青州守备太监,于一年前从青州调回上京。
按道理青州府应由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分权而治,相互制衡。
然而嘉和帝为进一步收拢权力,统一地方事务,又设总督巡抚,掌厘治军民,综制文武,考核官吏。后又增设守备太监一职,可以调集地方军队,监管地方军、政 、司法一切要务,以三千里外天子近臣身份节制外官。是以三司的权力基本被架空,变成总督与镇守太监之间的权力博弈。
江与侨是两江总督,掌管青州所属的江南省和江宁省事务,驻地于青州。
他出身江氏一族,世代盘踞青州一带,在青州的地位根深蒂固,祁述白的到来平白分去青州乃至两江的一杯羹,江与侨与其失和也是意料之中。但上清道是什么陆璋还从没听过。
“常春呢?织造司什么动静?”祁述白又问。
中年官员声音愈低:“常公公也被下狱了,织造司咱们的人都被关起来了。”
“怪不得我这一点消息也没有,江与侨真是好大胆子,他想当青州的土皇帝,也不看看上京的天在哪片云彩下面。”
祁述白语气又冷了几分,几息沉默后,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匡大人,咱家在万岁爷身边儿,青州那边难免力不从心,你可是久居青州,咱家把你调回来不是让你欺上瞒下,临阵脱逃的。”
扑通一下,是膝盖磕地的下跪声,只听那中年官员颤声道:“下官万万不敢啊,求厂公看在昔日情面上救救下官,更何况此事确实涉及冯公公,下官也是迫不得已。”
青州官员,最近调任上京,又姓匡,陆璋在脑子里筛着信息,那就只能是原青州同知,现调任吏部郎中的匡印。
“匡印啊匡印,咱家看你胆子比江与侨还肥。”祁述白冷笑连连。
又传来砰砰的磕头声:“下官知道厂公不愿见下官,才出此下策,求厂公饶下官一次,今后必当为厂公马首是瞻,虽万死不辞而不辞。”
一阵沉默后,只听祁述白低斥道:“滚!”
语气虽冷,声调却向下压,没有怒火。
接下来就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磕磕绊绊远去的脚步声。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陆璋才听到祁述白离开,又等了一阵他才开了门出去。
其实匡济和祁述白声音都刻意放低了,但以陆璋的耳力依然听的清晰。想起几个月前在客栈听到的一些消息,他在心里再次暗叹青州水深。
回到湖心亭时,戏台上闹哄哄的武松虎也打完了,潘金莲也杀了,一折戏落幕,又开始演起另一出,这次是一出应景的《八仙贺寿》。
那陈姓官员还坐在他旁边,前头的祁述白连同那群青衣内侍都不见了踪影。
“祁厂公走了?”陆璋问。
“走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哪是专程来贺寿的,是不是?”陈姓官员冲他狭促的眨眨眼。
陆璋不再开口,一直熬到人陆续散了,才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上官初云拦住了他:“陆大人,还请留步,我有些话要与陆大人说。”
陆璋只好又等着,直到人散尽,上官初云才忙碌完前来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