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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小南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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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光线逐渐被黑暗吞没,廊下的宫灯亮起,玻璃上九子登科的图案顺着打开的窗扉落在书房地上,颤悠悠的晃着。
上官初云从画缸中拿出一个卷轴打开,颇有兴致的对陆璋道:“陆大人来看看这幅赵继的《寒食诗帖》。”
陆璋一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留他到这时候总不至于只是要与他欣赏字画,只得中规中矩的回答:“浓淡有致,如渴骥奔泉,变幻莫测,精彩动人。”
上官初云笑了笑,将卷轴卷起塞到陆璋手中:“古有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今日我便以文会友赠知音。”
这一幅《寒食诗帖》价值千金,陆璋知其珍贵非凡,当即后退两步,拱手道:“承蒙大人厚爱,只是此物贵重,无功不受禄,下官受之有愧。”
“陆大人,今日我不是你的上峰,你也不是我的下级。我平日嗜好书画,是极欣赏陆大人的字的。所谓字如其人,我更欣赏的便是陆大人这个人,想结交一番,陆大人若是拒绝,我可就要效仿伯牙摔琴了。”
上官初云言辞恳切,话里话外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陆璋觉得自己仿佛又被架在了火上烤,只得躬身道:“多谢大人抬爱。”
上官初云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这就是了。”
从上官府出来,天色近乎全黑了。虽然还未到宵禁时候,路上已不见多少行人。
两旁垂柳影影绰绰如鬼影在风中摆动,街道旁边的店铺都打了佯,只余门口的几盏红灯笼,烛火飘忽。
在空旷的长街上,陆璋忽然听到一阵隆隆马蹄声由远及近,为首之人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是锦衣卫。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三匹马风驰电掣的从陆璋身边掠过,掀起一片扬尘。
陆璋蹙眉掩嘴咳了咳,这队人去的方向是皇城,这个时候,城门应当已经落锁,除非有急报,才能破例开城门。
陆璋忽的就想起下午祁述白与匡印的对话,恐怕上京城中又要掀起一片风浪了。
还没等到上京朝堂的风浪,就先传来了瓦剌进犯的消息。
不同于以往的小打小闹,藩王之变后,大昭一直忙于整顿内治,而疏忽了边防,给了瓦剌休养生息,壮大势力的机会。此次瓦剌南下一路攻城掠池,越过长城,打到了顺昌府,朝中一片哗然。
其实早在半月前瓦剌军队就已越过长城,大昭军队节节败退,甚至有前线将领弃军而逃。主将韩综弼再三瞒报军情,拖延战况,致使大昭军队溃不成军,一再失守。
朝中亦分为主战和主和两派官员。
主战派认为大昭建国一百余年,土地广阔,人口众多,经济繁盛,而周边夷狄到底是荒蛮小国,自古以来依附中原华夏,以武力震慑瓦剌也是惯常手段。何况新帝登基没有几年,根基不稳,更需要通过讨伐瓦剌,对内立信,对外宣威。
主和派则认为当前内政不稳,南边还有倭寇虎视眈眈,国库亦不丰裕,不是宣战的合适时机。夷狄之患从没有以武力完全根除的先例,此时更应以怀柔为主,同时派人出使瓦剌宿敌北戎,以金帛为代价,要其对瓦剌施压,迫使瓦剌议和。
两派交锋激烈,陆璋每日都能听到翰林院同僚复述朝堂上的唇枪舌剑,然后慷慨陈词,各抒己见。
这日,陆璋一回府,张叔就递给他一张洒金帖子,用的是宫中制式,他道:“大人,这是内廷公公送来的。”
陆璋打开,是一张请帖,邀他明日酉时到小南楼赴宴,落款是祁述白。
他沉吟不语,上官初云的示好他尚且能理解,毕竟他总归是上官堇的门生。但是祁述白的路数他却看不清楚。
张叔似乎看出他的犹疑:“我们侯爷说了,大人且放心去。”
陆璋悚然一惊,这些日子未曾联系谢怀宴,他差点忘记这宅子是谢怀宴的宅子,人也是谢怀宴的人。
他飞快整理好情绪,温笑道:“知道了,只是不知小南楼在哪里?还从未在上京听过这家酒楼。”
“大人不必担忧,小南楼是处隐秘的地儿,不好找,明日老奴亲自送您过去。”张叔笑容讳莫。
小南楼确实不是酒楼,也不在街上,而是在春和巷的深处。
第二日天将将擦黑,张叔领着陆璋在巷子里左拐右拐,最终在一扇朱漆小门前停下,门口挂着两盏小巧的五色琉璃灯,陆璋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两个女子,一色鹅黄百蝶穿花掐身袄子,身段娉婷,容色清丽,娇声软语道:“请大人出示门贴。”
待核对请帖后,两人引他进了门。
进门就是影壁,上书一行字“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绕过影壁,眼前顿觉开阔,亭台楼阁无一不全,尤其是正对面那栋三层的楼阁,碧瓦朱甍,画栋雕梁,富丽非常。
正厅里,坐了大大小小十数个官儿,有的眼熟,有的眼生,有的虽未见过,但那做派显然也是有身份的。
陆璋又看到了上官初尧,两人目光相撞,上官初尧一反常态笑嘻嘻迎上来,拉着他道:“哟,陆大人来了,一起坐啊。”
陆璋被他拉到席上,挨着他一起,他冲陆璋举杯:“陆大人别介怀,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先前是我喝晕了,多有得罪,今天咱杯酒泯恩仇,来。”
每个案几前都有婢女侍立,酒盅早已满上,只待贵客入席。陆璋放在案几上的手动了动,然后洒然一笑,端起酒杯:“上次是我鲁莽,上官公子莫怪。”
刚碰完杯就见祁述白从主座屏风后面绕出来,面上微红,衣襟松松敞着,神色有些迷离的样子。
“厂公这是刚服过药,五石散,好东西,松快得很。”上官初云咂嘴道,又转头问:“陆大人你用过么?”
“没有。”
“那下次我带陆大人去尝尝鲜。”
上官初云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他惯会在吃喝玩乐上花心思,更乐得看陆璋这种天之骄子,人中龙凤与他一起跌入尘泥。
陆璋没应声,祁述白在上面眯了眯眼,视线从陆璋身上扫过,漫声道:“既然状元郎来了,咱们就开席吧。”说着拍拍手,旖旎婉转的琴声响起,蒙着轻纱的舞姬分成两列上场。
外头秦楼楚馆的女子即便身份再卑微在外时也是衣衫齐整的,这两列舞姬却只身披薄纱,玲珑的臂膀,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大腿均露在外面,妖娆媚人。
上官初云拿手肘撞撞陆璋,示意道:“陆大人看这舞姬怎样,都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美人儿。”
“哦?我还以为这些都是小南楼的舞姬。”陆璋奇道。
“是小南楼的自然也是我的,陆大人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小南楼就是我的名下的。”
上官初尧得意的摇着扇子,压低了音道:“祁厂公可是喜欢这里呢。”
正说着,舞已跳完,那些舞姬仿佛一只只翩然的蝴蝶飞扑进在座官员怀里,两厢调笑,在酒力的作用下,那些平日里看起来衣冠楚楚的大昭肱骨们也发髻歪斜,衣衫散乱的抱着舞姬淫辞浪语起来。
陆璋越发觉得头晕,也不知是因为眼前的场景,还是酒意上头,胸口发闷。
上官初尧也搂着一个舞姬上下其手,眼见那舞姬□□半露,衣裙都褪去一半,陆璋借口尿遁,闪身出去暂避。
夜色渐深,凉风拂过,吹散了一些酒意。抄手回廊走来一列端着酒壶的侍女,大概是来给前厅上酒。
小南楼就连侍女都不像平常侍女一样低眉垂眼,这里的女子都透着一股子大胆的媚劲,走路时唇角弯弯,眼波滟滟。
只是唯独最后一个女子目光有些怔怔的落在地上,陆璋脑中浮现一张面容,是放榜那日救下的赵娘子。他记得赵娘子带着她爹去投靠亲戚,怎的又到了这里,怕是其中另有波折,只这事也不归他管了。
陆璋吹了阵风,正欲回去,那队送酒的侍女刚从前厅退出来,陆璋看着仍然走在最后的赵娘子,心中升起一股怪异之感。
她似乎目光更加呆怔,心不在焉,面上还有几分紧张不安,衣袖下的手不似其他侍女一样交叠在腹部,而是掩在袖中,微微颤抖。因为走在最后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两人擦身而过时,陆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她惊呼一声,引来前面几个侍女侧目,但很快她们就司空见惯的又向前去了。
能进到小南楼的都是上京的贵人,贵人们看上小南楼的任何女子都可以带走,她们本就是贵人的玩物,是不许反抗的。
赵娘子投向陆璋的眼神惊慌,看了几眼后,似乎认出了眼前这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就是当初在皇榜下帮助过她的人,也不再挣扎,跟着陆璋走远几步。
“数月不见,赵娘子怎的沦落于此?令尊可还好?”陆璋松开她,温言问道。
赵娘子闻言,嘴唇嗫嚅,话还没出口,眼圈先红了,两包眼泪忍了又忍还是落了下来:“家父、家父已经去了,我被姨母发卖,辗转到了这里。”
陆璋见状,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她,赵娘子却没接,只摇了摇头,拿衣袖拭泪。
陆璋叹口气,犹豫一下道:“你也是可怜见的人,若是你愿意,我将你讨出去也不是难事,免得今后受人欺辱。”
赵娘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咬牙道:“陆大人好意奴家心领了,但奴家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又无多少颜色,实在无颜侍奉大人。”
这话的道理十分牵强了,哪有风月场的女子不希望寻个良人作为归宿呢,更何况陆璋才貌双全,又是状元出身。
陆璋并未忽略她眼中的挣扎,只将手帕塞回去,道:“既如此,就不勉强姑娘了,望姑娘保重。”
赵娘子福身道别,陆璋目送她仓皇离去。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南楼一旦出事,牵涉甚广,自己也要牵连其中,他只能暗中盯着赵娘子动作。
陆璋整整衣襟,刚回到正厅门口便察觉身后有人,几乎瞬息,肩膀被大力向后扳去,还未设防,就落入一个怀抱。
佳楠香混着清甜的果酒气,隐约还有一丝其他熟悉的香味。他抬起的手放下,讶异道:“师兄?”
“嘘。”微哑有些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谢怀宴的手顺着他胳膊滑下,紧扣住他的手腕。
陆璋感觉到他拇指上冰冷的玉扳指死死卡在自己腕骨,隐隐作痛。
陆璋挣了一下,竟半分没有甩脱。
他侧过头在昏暗的光里看见谢怀宴白玉一样的侧脸,高挺的鼻梁蹭过他耳朵,眼尾尖尖泛着一片晕红。
“别动,跟我来。”谢怀宴拉他进了隔壁房间。
谢怀宴关上门,却打开了半扇窗户,隐约能听到祁述白那边的笙歌乐舞。
他在小几前坐下,斜支着脑袋,示意陆璋坐他对面。谢怀晏似乎喝了不少的酒,桌子上甜白瓷的酒壶摆了好几个,闻起来都像是果酒,然而他眼尾却泛起红,黑沉沉的凤眸也变成了一潭涟漪荡漾的清池,有几分清艳味道。
“师兄与祁厂公有私交?”陆璋问的直接,他在谢怀晏身上闻到了大相国寺栴檀香的味道,他也知道谢怀宴与他一样从不信佛,亦不可能拜佛,他去大相国寺一定别有目的。
这让他更加确定有什么正在这场酒宴中酝酿,而背后之人必然与谢怀晏和祁述白脱不了干系。
谢怀晏笑了起来,舌尖舔过薄润的红唇,斜睨他:“师弟一向机灵。”
不知是否因为饮了酒的缘故,陆璋觉得他身上那种惯有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全然消失了,透出些许慵懒的亲昵。
陆璋心里仿佛也有什么膨胀起来,他取过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是甜到有些发腻的荔枝酒,他没想到谢怀宴居然喜欢喝这种酒。
“那赵娘子有异,师兄也一定察觉了吧?”
谢怀宴既然早都来了小南楼,想必这里的一切,包括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
“不要急,等一等。”谢怀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正凝在陆璋手腕上。
那里的皮肤薄而透,大抵是刚刚抓他时没控制好力道,骨节鲜明的雪白腕子上浮出一圈红痕,像皑皑白雪中盛放的红梅。
两人的手都放在桌上,相距不过两指。谢怀宴忽然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指腹在他腕上轻轻摩挲。
陆璋原本低垂的睫羽猛然掀了上去,有些吃惊的望向谢怀宴,一时不知该不该收回手,腕上带着薄茧的手指一下一下挠的他心头发痒。
看来谢怀宴今天是真的喝多了,可是果酒怎么能醉人呢?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很快被隔壁杯盘落地、案几翻到以及众人惊呼的混乱所打断。
谢怀宴骤然抽回手,站了起来,对他道:“我们等的人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