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伤心处 ...

  •   弘德四年夏初,敕修慎宗、英宗两朝实录正式拉开序幕。

      由吏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上官瑾主持,其余修纂官大多是上官瑾同党和钻营投机之辈,真正潜心修史的官员,或是失望于这沧海横流的朝政,不屑配合上官瑾之流篡改国史,或是畏惧权柄倾轧,生怕重蹈覆辙。

      很不幸的是,作为新科状元的陆璋此时站出来自荐,因其与上官瑾有坐主之谊,加之上官瑾在判卷时对陆璋表现出的格外的偏袒,让外人将陆璋同时归为结党营私和钻营投机之辈。

      只是毕竟同朝为官,大家也只是私下偶尔议论,谁倒也不敢在明面上冷嘲热讽,以陆璋状元郎的身份,平步青云也不是没可能,得罪了去并无好处。

      这些日子陆璋白日里为编纂实录奔波于各部衙署,收集各年间邸报、奏牍,晚上则进行分类整理工作,忙的脚不沾地,又收到谢怀宴的书信,要他将收集到的凡事有关当年藩王之变细节的资料抄录一份给他送过去,于是陆璋更是每日伏案到深夜。

      是夜,陆璋在案几左右各点了一盏灯,琉璃灯盏内燃着儿臂粗的虫白蜡,照的书案一片莹莹如白昼。

      他搁下笔,揉了揉因为连续熬夜而胀痛的太阳穴。

      半掩的窗户忽然被一阵风吹开,雨丝飘进来带来一缕凉意,陆璋方才惊觉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雨势正盛。困意消去大半,他正要起身去关窗,一阵笃笃的敲门声从院子传来,半晌也不歇,陆璋料想张叔应当是睡熟了没听见,只得翻出一把油纸伞撑上,匆匆去开门。

      门外是杨鲤,他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一身熏人的酒气,陆璋皱了皱眉道:“跃成兄这是怎么了?”说着一边把他迎进门,给他撑上伞。

      杨鲤没有说话,显然是喝多了,但脸上却没有熏红,只是一片惨白,嘴唇更是冻得有些发青,看来淋了很久的雨。

      陆璋将他带到室内,给他拿了自己干净的衣服换上,又取了巾帕擦干头发,杨鲤只是默默的任由陆璋将他收拾干爽,坐在桌子边喝了一杯热茶,才像回过了魂,脸色却越发难看了。

      陆璋也没说话,又回到书案前将乱七八糟的桌子整理好。良久,杨鲤才长叹一口,道:“阿罗和我断了。”

      收拾纸页的手顿了一下,在微微摇曳的烛火中,陆璋半边脸隐匿于深深的黑暗,另外半边脸上嘴角又向下垂了垂,语气却依旧是一贯的温和:“王姑娘也不错的,是个大家闺秀,性子看起来也好,你们将来定能举案齐眉。”

      陆璋与杨鲤一起时,有见过几次轻罗。她是个很奇特的姑娘,她的奇特甚至盖过了她的美貌。

      轻罗本不叫轻罗,她说自己七八岁被人贩子拐了卖进晴雪楼,她还记得自己是一户乡绅家的小女儿,虽然比不上大户姑娘锦衣玉食,但也能吃饱穿暖。

      至于本名叫什么她一直未曾告诉路璋,甚至杨鲤也不知道。

      轻罗是晴雪楼的妈妈给她改的名,轻解罗裳的寓意自然是不怎么好的。

      可陆璋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她,她就像一幅轻盈柔软的丝缎,看人时,目光也是雾蒙蒙而柔软的。

      杨鲤教她断文识字,她与杨鲤琴瑟和鸣。

      通常是一个下午,陆璋和杨鲤闲聊对弈,轻罗在旁边抚琴弹乐,偶尔安静下来,她与杨鲤对视,眼里的雾气就变成了秋水,仿佛那匹华贵的丝缎终于裁成锦绣衣裙穿在了一个俏丽动人的少女身上。

      当她移开目光时,眼中的水又化为了雾气,陆璋知道那片雾气中,那幅罗绢下并不是轻飘飘的,而是遍布棱角嶙峋的石头,从一个家中娇养大的小姑娘到沦落风尘的少女,十几年的时间,又怎么可能是轻飘飘的。

      她让陆璋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无数个寒冷夜晚里,向来温婉高贵的母亲眼中透出如母狼一般的凶狠又凄厉的光。

      腾的一声,杨鲤站了起来,椅子在光滑的石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心中忽然涌出怒火,父亲逼他,阿罗推开他,现在连陆璋不肯顺着他的心意。

      杨鲤几步走上前:“连你也是如此说吗?”

      陆璋终于抬起了眼,浅色的瞳仁里映出一张充满怒气的紧绷着的脸,他静静道:“这总是你要走的路不是吗?任何人,任何话其实都与你所做的选择无关。”

      听到他这句话,杨鲤的怒气中又带上几分不可置信,他扶住桌角的手青筋凸显。

      良久,他压着怒火,指着桌子上摊开的邸报和奏牍,哑声道:“这也是你选择的路么?”

      陆璋看了一眼,原本停下整理的动作又继续了起来,沉默着快速将一堆书简垒放在一起,也没有看是不是一类的。

      似乎陆璋此时的沉默更激怒了杨鲤,他声音大了起来:“你知道外面、外面那些人怎么说你的吗?”

      “知道。”他淡漠的回答:“无非就是朋比同私,年少喜功之类的。”

      杨鲤又上前一步,紧紧盯视着他:“你为什么要站出来,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那你为什么又要选择这条路?”陆璋笑了一下,把问题抛回去。

      杨鲤当然知道他说的不仅仅是辜负轻罗,但他竟也无言以对,朝中党派林立,倾轧纷争,即使什么也不做,也可能被殃及池鱼,又何况他父亲已经深陷其中,岌岌可危,他岂能视之不顾,哪怕是放弃初心。

      杨鲤撑着桌子的手松了力道,颓然退后几步:“好,好,青天大道,你我却要两条路走到黑。”

      他一瞬也不瞬的盯着陆璋,说道:“无论怎样,我一直都拿你当弟弟,你有你的原因,我亦有我的,你若是瞧不起我我也认,只希望日后阿罗若有难处,你能替我帮衬一下,哥哥在此谢过了。”

      他撂下这句话,当即转身,仓皇的向外面走去,烛光里的身影,转眼融进了茫茫黑夜,陆璋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他看着杨鲤再次消失在雨里的背影,半晌,目光又落在他进门时放在门口的雨伞,一滩雨水已经在地上漫开,渗入砖缝中。

      陆璋缓缓在椅子上坐下,这样最好,两条路上的人,就不会有牵连了。

      雨似乎更大了,风也卷着水汽将窗户吹开更大,烛光摇曳的更厉害,像在狂风巨浪中疯狂颠簸的小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