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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塔庙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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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实在是个清水衙门,自嘉和帝废除起居注制度后,平日里除了撰写些祝文、册宝文、册诰文、谕祭文等,就剩下每年春秋举行的经筵典礼,连史书典籍的编纂校勘工作也荒废多年。
本应是朝廷培养培馆阁之才,储公辅之器的核心部门都已如此朽烂,更何况朝堂之上权奸当道,蜀中无将。
陆璋过了几天两点一线,按时点卯的日子,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总算知道,为何谢怀宴要他自荐去修纂实录,按道理,多年来重启史书纂修本是一件极为鼓舞人心的事,尤其是对沉寂多年来的老翰林来说更是一个向上升迁的绝佳机会。
然而八年前那一庄惊骇朝堂的“刘启之案”让所有人对修纂实录之事讳莫如深,甚至无人敢再提起。
嘉和三年,先帝命首辅、内阁大臣以及翰林官修篡《慎宗实录》,其意在于合理化与合法化藩王之变,以巩固自身统治,下旨暗示众史官将慎宗之死归结于突发急症,将政治暴动冠以清君侧、除奸宦之美名,并通过抹黑先太子身世动摇其继承权。
据说重修两次嘉和帝均不满意,第三次重修时,突然有一名叫刘启的翰林官跳出来上书先帝,直言实录编篡“事皆改窜 ,罪在重修”。
嘉和帝大怒,公然在朝堂之上对刘启施以褫衣廷杖之刑,竟活活将其鞭挞而死,其余众史官噤若寒蝉,嘉和帝自知将臣子活活打死在朝堂上有违君上德行,便也不再提重修实录一事,之后又废除了起居录制度,翰林院的荣耀再不复从前。
此次重提修纂实录对那些已如惊弓之鸟的一众史官来说并不算一个好消息,虽然弘德帝性情温和,但极其敏感多疑,谁都害怕重蹈覆辙。因此在听到修纂实录的风声后,能走动的都在走动,试图将自己摘出来。
谢怀宴并未告诉陆璋让他自荐修纂实录的目的,陆璋也不急着追问。
陆璋知道,于谢怀宴而言,他现在只是棋子,而不是共谋,更称不上对手。
五日之期很快到来,这日正值休沐,陆璋用过早饭便出发了。
大相国寺离他所住的城区还有一段距离,约莫要走快一个时辰。
作为一个“穷翰林”陆璋当然是没钱置办车马的,下山时师父给的那些银钱也快用光了,幸而他习武多年,这一个时辰的路也走得动。
天气晴好,他沿着淮水边的街道走着,河上有渔夫撑着船卖一早打捞上的鲜鱼,河边有少女挎着竹篮卖还沾着露水的山茶花,岸上有商贩临街支起铺子卖馄饨、卖卤味,一时间水腥气、花香气、饭食香混在一处冲进陆璋的鼻子,说不上好闻,却让人感到满满的烟火气。
在一片喧闹的人声中,有马车辘辘声自身后渐近,陆璋正欲侧身避让,就听见有人叫他:“陆大人。”
一回头,声音是从那辆马车上传来的,车帘被掀开,探出一个年轻的面孔,是殿试那日见过的上官初云。
“陆大人这是去哪,送你一程吧。”上官初云让车夫放慢了速度,停在陆璋面前。
陆璋迟疑一下,又看了眼天空越来越高的太阳,暮春时节,阳光的温度已经开始攀升,走了这一阵他倒是不累,可是有些微微的出汗,遂应道:“那就多谢上官大人了。”
上了车陆璋才知道上官初云也要去大相国寺,他是去替母亲捐些香油钱,这个母亲自然不是他的生母,而是上官夫人高氏。
“陆大人也是去祈福?”他问。
马车从外面看着不大,样式也极为普通,里面却铺着黄地万字纹栽绒地毯,黑漆嵌钿螺的小几,上头摆着一套汝窑天青釉茶具,还有一卷翻开的《书谱》。
马车行驶相当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陆璋目光掠过那卷书,笑道:“也不全是,听说大相国寺有一片石碑林,极有名气,约了友人去看看。”
“哦,陆大人不是本地人,应该去看看,尤其是那三绝碑,值得反复端赏。”
上官初云一边接话一边拿起茶壶替陆璋斟了杯茶,半点也没有上位者的架子。
接下的路上,上官初云又与他探讨了一些书法心得,两人聊得十分随性。
临近大相国寺,陆璋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还要在门口等一阵杨鲤,便与上官初云分道而行。
临下车时,上官初云忽然开口:“下个月在家中设宴替父做寿,望状元郎赏脸,万勿推却。”
陆璋做惶恐状道:“上官大人言重了,下官与上官阁老有座主之谊,为老师贺寿本就是学生应当的。”
上官初云听了牵出一抹笑意,颔首道:“那么,陆大人,再会了。”
今天是初一,上香礼佛的日子,大相国寺门口颇为热闹,车马一辆接一辆的往来,不过大多还都是些衣着华丽的富贵人家,上京繁华,最不缺的便是有钱人。
杨鲤很快也到了,他对陆璋道:“我们先不急着进去,王家的马车也要到了。”
“哥哥如何得知?”陆璋好奇。
杨鲤笑嘻嘻挑眉:“我如何不知,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哥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不去统领东厂可是屈才了。”陆璋看他胸有成竹,调侃道。
杨鲤佯怒,高高举起扇柄,又轻巧的向他头上落去,轻斥:“休要胡说。”
陆璋闪身避开,拦住他的胳膊,压下去,抬头向他示意:“王小姐来了。”
有三架马车在寺庙门口停下,与其他不同,这三架马车上有洛封王氏的家徽。
王应元是洛封王氏嫡系,也是王家在朝中最重要的势力。三架马车上先后下来一名衣饰华贵的中年美妇和两位娉婷少女,少女皆带帷帽,在众仆妇丫鬟的掺扶下进入了寺庙。
杨鲤拉着陆璋跟上去,远远的尾随在后。
王家一行人先去内室拜见了方丈,才往大雄宝殿去。
陆璋两人既然来了,也扮作香客进了殿内。环绕整个庙宇的馥郁的檀香味更加浓重,闻起来比寻常的檀香味更加醇厚庄严,更无寻常檀香尾调中的辛辣凛冽之感。
“八宝栴檀香,贵于阎浮提金,据说香气能散到方圆四十里,不愧是千年宝刹。”杨鲤深吸两口气,感叹道。
前面王夫人已经开始带着两个少女进香跪拜,杨鲤拉了拉陆璋的衣袖,附耳低声道:“你说,前面两个女子,哪位是王家大小姐?”
陆璋望过去,左边的少女桃红间银绣花绫裙,身材高挑,体态丰腴,右边的少女银白闪珠缎裙,削肩细腰,如扶风弱柳,各有各的风韵。
观其行止,桃红裙的少女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叩拜动作也略显敷衍,银白裙子的少女则姿态虔诚,每一个动作都与身侧王夫人一致。
“我猜是那白裙女子,对不对?”陆璋道。
杨鲤拍拍他的肩,赞道:“弟弟有些眼力,那身量瘦弱的确实是王家大小姐王婉,我曾跟着父亲赴宴时远远见过,但没瞧清楚面孔,不过王御史家也就这两个女儿,左边那个是他的庶女。”又叮嘱道:“一会可别救错了。”
“哥哥放心,我记着。”
王夫人一行人进过香,就往为香客准备的休息室去了,杨鲤见状道:“看来她们是要用过斋饭才回去,离晌午还有一阵,不如我们去石碑那处转转,在去斋堂的路上,到时候也方便寻个机会。”
于是两人去了石碑那里,才刚到,杨鲤便说早上喝多了茶要去方便,径自去寻茅房。
陆璋围着石碑群转了几圈,也没等到人,想是他可能不只尿急,于是又往前走了一些路。
再往前就是僧人住的禅房,陆璋本想止步,忽的看见一个身影从一扇门里出来,绕去禅房后面的小路。
虽然只露出半边脸,陆璋一下就认出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祁述白。他只身一人,未带随从,蜜合色直裰,外罩佛头青氅衣,做普通读书人打扮。
陆璋见他行色匆匆,似乎在刻意掩饰行踪,不由蹙眉,思量一下,悄悄跟了上去。
陆璋提着气,脚步极轻,借着树林掩映,始终跟在祁述白身后十几步开外。
祁述白面色明显的不豫,先前始终上扬的唇角也压了下去,眉间凝着陆璋都能感受到的戾气,他走的飞快,似乎对禅房后的的曲径十分熟稔,穿行在林间交错的小路上。又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顶软轿,一个墨绿曳撒的内侍迎了上来,掺住祁述白道:“爷爷完事了?”
“嗯,回吧。”祁述白低声吩咐,上了轿子。
陆璋见没法再跟,只得停下脚步,目送一行人离去。
心道祁述白刻意隐藏去大相国寺的行踪,也不从正门出入,怕是去见了什么人,也不知是谁能劳东厂提督大驾,专门来此会面。
他正想着忽然发觉地上的影子在阳光下几乎不见,已然到了晌午时分,这才想起了杨鲤,暗道糟了,希望不要误事,立马加快脚步往回赶。
没走几步,他看见前面一个人正背着一女子,赫然就是杨鲤,他背上则是穿着银白缎裙的王家大小姐王婉。
那王小姐裙子上有几处泥土污渍,围帽也没了,鬓发略有凌乱。陆璋赶忙叫住他们,杨鲤一听陆璋的声音,咬牙切齿道:“陆贤弟来的可真是时候。”
陆璋自觉对不住杨鲤,忙问:“刚刚久等不见哥哥,想四处转转,没想着这里迷了路,这是怎么了?”
杨鲤在王婉面前不好发作,更不能暴露动机,只冷哼一声。
他背上的王婉却以为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耽误了他们的事,便慌忙道:“是我不小心跌下山坡崴了脚,正巧遇到杨公子救了我,实是不好意思,误了你们的事,杨公子还是将我放下吧,我的侍女一会儿会寻到我的。”
“咳咳……不妨事,王姑娘误会了,我一贯与陆兄弟这样吵闹,虽说在市井中,可这寺庙后山毕竟偏僻,放王姑娘一人我也不放心。”杨鲤一边解释一边暗暗瞪陆璋。
陆璋循声看向王婉,她虽然身形瘦弱,但脸上却不枯瘦,反倒面若银盘,眉弯新月,人如其名一般温婉秀丽。
他大概也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抵是王婉一个人出来散步,崴了脚,恰好遇到出来寻他的杨鲤,杨鲤见她一人在荒僻的山林里行动不便,不得不出手相助,这可不是弄巧成拙,变成了杨鲤英雄救美,恐怕这王家大小姐以后真要成他嫂子了,陆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附和杨鲤:“哥哥说的是,王姑娘不要多想,我们快些去寻你的侍女吧。”
三人过了禅房就看到两个青衣婢女焦急的往这边走来,见到王婉眼前一亮,喊道:“小姐,奴婢们可算找到你了。”
又见一个她被一个陌生男子背着,惊道:“小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一边警惕的盯着杨鲤和陆璋。
王婉向她们解释一番,那两个婢女才态度好转,道着谢从杨鲤背上接过王婉。
王婉靠着两个侍女,再次表示了感谢,便由她们扶着回去了。
两人望着王小姐离去,杨鲤叹道:“算了算了,可能我天生就是要当好人的。”
转头拉上陆璋向寺庙外面走去,“也不怪你,毕竟是我耽搁了时间在前,事已至此,先吃饭罢,回头我再想想办法。”
两人都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陆璋还是有些理亏的,遂主动贴上杨鲤道:“哥哥莫要忧心,若是不成,回头我帮你去青罗姑娘那里劝一劝,女子嘛,总是痴情的。”
杨鲤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又叹了一声:“你是不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再说话。
两人在寺庙外寻了了小面馆,杨鲤匆匆用了饭就说要走,去一趟晴雪楼,于是两人又在寺庙门口分别,这次没了顺路马车,陆璋一个人慢慢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