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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梦魂萦 ...

  •   传胪金殿前,

      打马过御街。

      醉归琼林宴,

      奉诏新入仕。

      殿试后,皇帝亲点新科状元陆璋为翰林院修撰,授榜眼温时卿和探花黄子桥为翰林院编修。

      杨鲤此次位列二甲,经考选庶吉士也成为翰林官。

      敲门声响起时,陆璋正在客栈收拾东西,准备寻找新的住处。

      上京自古繁华,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以他的积蓄自然买不起房子。

      翰林院有专门拨给供翰林官暂住的院子,但出于对他和谢怀晏秘密关系的考虑,陆璋并不想与同僚一起住宿舍,也拒绝了杨鲤请自己去和他同住的邀约。

      陆璋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极为普通的六十多岁老者,与街巷上来去的任何一个老人都没什么区别。

      “陆大人,侯爷请您去灵光巷小住。”他的声音平缓而有力道,低垂着眼,态度谦和恭敬,更像是大家士族出来的仆从。

      陆璋瞬间想起那日清晨在侯府与谢怀晏的初次交谈,谢怀晏似乎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帮他做出最合适的选择,为他铺好最顺利的路。

      陆璋笑道:“好,老人家稍等。”

      他回到房间匆匆收好最后几样物品,与那个老者一同下楼。

      灵光巷与青云客栈离得并不远,两人走路不消一刻钟就到了。

      陆璋注意到,一路上那个老者与他不远不近,并排行进,步履不见一刻停顿,气息也依然平稳,看起来倒像是有一些功夫在身。

      老者告诉陆璋,他就是侯府的仆从张叔,自两年前谢怀晏秘密在灵光巷购置了这个宅子后便让他去看守打点,对外只说是被一个常年在外地经商的商人雇来看宅院的。陆璋忽然意识到,这个宅子恐怕早是为他备下的,否则谢怀晏也没必要对外隐瞒。

      他正恍惚思索间,张叔已经带他到了一处半掩的院门前,门前停了一辆极不起眼的槐木马车。

      推门而入,这一间不大的一进院落,院中草木葳蕤,树影扶苏,庭中种了一颗梨花树,正开了满枝梨花,层层堆叠如砌下乱雪,他目光落在树下石桌前坐着的身影上。

      这是陆璋第三次见到谢怀晏,他这次没有穿绯色官袍,而是身着宝蓝色云纹团花直裰,面前的棋盘上是一盘下了一半的残局,陆璋推门的声音似乎打断了他落子的思路,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

      谢怀晏一边吩咐张叔把陆璋的行李拿下去一边对陆璋点头示意他过来。“陪我下完这局棋。”

      陆璋坐在谢怀晏对面执起白子。

      两人一来一往对弈,直到天色逐渐暗起来,天边堆起层云,风卷起梨花飘落棋盘上,陆璋才惊觉手中只剩一枚白子。

      谢怀晏的棋风与他给人带来的感觉大相径庭,明明是一个眼如寒潭,声如冰泉,连肌肤都是苍冷的玉一样的人,可偏偏每一步棋都走的温吞缓慢,仿佛一层一层织就起绵密的茧,将对手缠绕其中,使对方沉沦在一场逐渐失温的美梦中,直至窒息而亡。

      此刻陆璋就不知不觉的被包裹在这个茧中,举棋不定,不知是不是因为风雨欲来,他忽然有点冷。

      在漫长的思索后,陆璋倏然笑了一声,将手中已经带了暖意的棋子扔回了青玉棋罐中。

      在棋子和罐壁相撞的玉石叮当声中,谢怀晏抬头看向陆璋,黑沉的眼中却没有波澜,只是注视着他。

      陆璋迎上他的目光,落入那方寒潭中,他甚至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侯爷棋高一着,我自认不敌”陆璋话锋一转,语调拉长上扬:“可不可以弃权呀?”

      他又拿出他们初见那次唤他“谢师兄”的语气。

      谢怀晏也笑了,像是一片枯叶轻巧的落在水面,水波不兴:“胜败未分的棋局永远都只能是残局。”

      他放下手中的黑子,拿起那枚尚带余温的白子落在棋盘上:“我可以教你,反败为胜。”

      陆璋看着棋盘上转瞬溃败的黑子,却有些摸不准谢怀晏的用意,但他仍然用调皮到近乎轻佻的语气笑道:“好呀,但我愚钝,还需要侯爷多多照拂。”

      “有我在,师弟不必害怕。”谢怀晏又轻声补充一句。

      陆璋却听的周身愈冷,他从那句话中听出一种平铺直叙的凉意。

      压低的云层似乎再也兜不住将倾的雨势,泄下缕缕银丝,谢怀晏起身,早就侍立在一旁的张叔向他递出了伞。

      “十日后,内阁将再次主持修篡实录,我希望你能自荐,还有,不要自作主张耍小聪明。”

      陆璋从下而上的望着大半张脸笼罩在墨色油纸伞下的谢怀晏,只能看清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与微微开合的薄唇。

      说完这句话,谢怀晏便向前走去,路过陆璋身边时,他道:“无人时候你还是称我师兄吧。”

      似是喟叹又像回忆。

      “好。”陆璋微怔,看着那道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口。

      初春的雨夜仍有几分微凉,即使裹着柔软蓬松的衾被也挡不住久无人住的屋子透出的丝丝冷意。

      陆璋又一次陷入遥远的旧梦中,这次他又看见了母亲已然模糊不清的面容,那顺着面庞滚落的泪珠在火光中像一颗颗跌落尘泥却仍光华摄人的珠玉,他从母亲张合的唇中听到一些承载着无尽懊悔的破碎的词句:“恪儿…你哥哥…母妃对不起…”

      有某些早已淡去的回忆和被遗忘的人倏然在他脑中闪过,只是还来不及唤起更加清晰的记忆他就被拖入了另一个梦境。

      天色高远而湛蓝,山风猎猎,寒意直刺入他单薄幼小的身躯,身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他正微微发抖,将他的手纂的更紧了些,牵着他上山的步伐也更快了些。

      远远的,一个墨点大小的身影正立在山门前,还未至近前,就见那道身影一边挥手一边喊道:“师叔——”

      李敬几日来一直紧绷的神色似乎瞬间松动了下来,他带着陆璋几步上前,笑道:“阿宴怎的在这里?”

      陆璋这才看清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白玉似的少年,凤眸潋滟,眉目间神采飞扬,正如这万里晴空,是少年时的谢怀宴。

      他似乎站的久了,鼻头微红,一边手上拎着一个包袱,另一边手上却拿着一把红澄澄糖葫芦。

      “听师父说师叔今日归山,也正好轮到我今日下山采买,便想着在这里迎一迎师叔,师叔下山也有好些个月了。”

      少年谢怀宴一边回答一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李敬身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男孩,问道:“师叔,这是?”

      陆璋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身体似乎不受控制一般定在了原地。

      只听李敬道:“这是我在山下新收的徒弟,叫陆璋,从今天起就是你的小师弟了。”

      直到李敬将他向前推了推,陆璋才往前踉跄两步,差点跌到谢怀宴身上。

      李敬对他道:“去见过你大师兄谢怀宴。”

      “师……师兄。”陆璋听见自己声如蚊蝇,带着迟疑和瑟缩。

      少年谢怀宴却笑了,他弯下腰,也不嫌弃陆璋脏污打结的头发,摸了摸他的脑袋。

      少年谢怀宴身上并没有他惯常闻到的佳楠香气,只是带着少年人的一股凌冽,像阆山初融的新雪,沁人心脾,陆璋不禁偷偷深吸两口气。

      只见谢怀宴从那把糖葫芦中抽出一串递给了他:“我身上也没带些东西,只有给山上那些小鬼们买的零嘴,这个糖葫芦权且当作见面礼好不好?”

      陆璋看了眼李敬,李敬含笑点头,他才伸手接了,飞快地道:“谢谢师兄。”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三人一起向山门走去的背影。

      自那之后,陆璋再没见过谢怀宴,听说他下山游历再未回来过。

      直到十年后陆璋出山,两人二度相遇,陆璋不知道这十年间谢怀宴具体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两人的一面之缘。但时过境迁,记忆里那个像晴空似初雪一样的少年再也寻不到一点影子。

      陆璋醒来时天色微熹,他望着帐子顶上繁复穿插的缠枝莲花纹路出神,虽然还有倦意,却也睡不着了,起身披衣便去了吏部领任官文书和官印,然后上翰林院去。

      翰林院门口停着一顶青缦小轿,陆璋进门时里面的人刚下来,只听有人叫到:“陆贤弟——”

      来人正是杨鲤,他穿着崭新的官袍,腰间坠挂着红碧玺螭虎合欢玉佩,手上还拿着一柄象牙青金撒绿折扇,配着象牙串扇坠。

      明明一身精神打扮,脸色却不大好,上来便揽住陆璋长吁短叹。

      “跃成兄这是怎么了?”两人一边走着陆璋忍不住问道。

      杨鲤瞬间开始大吐苦水:“陆贤弟,我这当官的苦还没吃就开始吃相亲的苦了。你也知道我现在根本无心成婚,一个人自由自在多好啊。可我爹看到我好不容易有功名加身,就开始张罗给我相看媳妇,这我哪愿意啊,就算我勉为其难点头了,我那晴雪楼的老相好也不愿意啊,她又要和我闹了。”

      陆璋挑眉:“没看出来跃成兄如此痴情,莫不是真要把轻罗姑娘娶回去?”

      “那我爹岂不是要杀了我。”杨鲤哀叹:“我本想着不成婚的话与她在外头当一对夫妻,成婚的话也要挑个能容人的媳妇,之后再把阿罗接进门,可她心气高,必不肯做小,说若是我娶了媳妇就要与我一刀两断,唉。”

      “你乃家中独子,若是一辈子不娶妻,恐怕杨大人也要与你一刀两断。”陆璋诚实道。

      杨鲤又觉一个头两个大:“实不相瞒,我爹已经替我看好了,是左副都御史王应元家长女,我打算把这门亲事搅黄,不知道贤弟愿不愿意助哥哥一臂之力。”

      陆璋觉得新奇,便应下:“愿为哥哥两肋插刀。”

      “是这样,我打听到五日后那王家姑娘要去大相国寺上香。”杨鲤压低声音:“你与我配合把那日在青云客栈英雄救美的戏再演一遍,我来演那上官初尧,等你救下王小姐回去,她定然是不肯在嫁给我的。”

      陆璋失笑:“哥哥好计策,只是,若那王小姐生的仙姿玉色也罢了,万一貌若无盐,可就要把弟弟赔进去了。”

      “这是哪里话,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杨鲤四处望了望,挨着陆璋更近道:“王御史那人,惯会趋炎附势,攀附权贵,先前要把王小姐送进宫的,可惜落选了,宫中又无适龄皇子婚配,他这才退而求其次应了我爹,不然连我都轮不到。再说了,等弟弟将来平步青云,区区御史家女儿算什么,京中贵女哪个配不上你。”

      陆璋听杨鲤嘴里跑的越来越没边,忙打断他:“一切听哥哥安排,我们五日后大相国寺见。”

      见计谋达成,杨鲤也不再扯别的话,乐呵呵的与他一道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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