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状元郎 ...
-
随着会试放榜,上京中掀起新一轮八卦热潮,一则是惋惜会试榜首赵鸿深命途多舛,别说会元当不了了,官途也自此断送,只可怜他那小女儿要带着自己的父亲寄人篱下。
另一则便落在陆璋身上。尤其是上京闺中待嫁的女子对此讨论尤为热烈,在她们眼中,才貌双绝、凤表龙姿的翩翩少年陆璋已然成为赤手可热夫婿人选。
连带着青云客栈人流也络绎不绝,有替家中女儿来相看的富豪乡绅,也有大胆的乔装打扮后的年轻女子亲自来打探的。客栈老板笑开了花,看着每日进账如流水一般,遂当即免了陆璋的房费,并许诺陆璋日后若能高中状元就让他终身免费入住。
不过陆璋却不敢随意出门了,别又像前些日子一样,空手出门,满载而归,回去时手上、袖中塞满了各式香囊绢帕。只得在房中百无聊赖的等着三月的殿试。
弘德六年的殿试循例于三月十五那日在奉天殿举行。
一大早由礼部官员引一众贡士进入奉天殿丹墀内,东西北向按次序站立。文武百官着公服侍立如常。
春光正盛,一路行来,琉璃金瓦,朱漆红柱,描金彩绘,熠熠光耀,飞檐斗拱的威势分外恢弘,好似陆璋长夜梦魇中那一点熟悉的似有若无的摇曳灯火,转瞬即逝。
陆璋一眼便看到立于百官之中的谢怀晏,他身量颇高,绯色官袍艳如烟火红云,此时面色沉静,只垂眸盯着手中象牙笏板。
站了大概一刻钟后,由鸿胪寺官请升殿,鸣鞭肃静后,见皇帝御辇从奉天门而入,明黄的身影渐近,陆璋只飞快扫视一眼便像其他贡士一样低下了头。
弘德帝看起来年近而立,唇上蓄须,明明正直壮年,眼中却透出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面色微微暗沉,原本英挺的面容也减了五分精气。
步辇一侧小步跟随的是一个身着蟒服,腰系鸾带的年轻宦官,想必这就是司礼监掌印、新任东厂提督祁述白了,陆璋暗忖。
祁述白乃当朝权宦,说来他的身世也令人唏嘘,其父祁同嗣本是前朝重臣,位列三公,拜为太子太傅,是为当世鸿儒,通晓经史子集,深谙程朱理学,受时人敬仰。
藩王之变后,祁同嗣拒不承认嘉和帝的正统帝位,于嘉和帝登基的第二日便在家中悬梁自尽,只余幼子发妻,其妻见夫君自缢,悲痛之下触柱而亡,一时在文人圈中掀起惊涛骇浪,嘉和帝怕民愤扩散,选择一种退让的态度,不仅没有龙威大怒,还亲自为祁嗣同发丧,并情真意切的写了千余字悼词,后追封他为英国公,谥号“文正”,其唯一的儿子祁述白则为英国公世子,以太子侍读的身份进入东宫,与太子同吃同住。
如此荣耀加身,方才堵住悠悠众口。只不过三年,祁述白就因为卷入一场谋逆罪中,被剥夺世子头衔,下了诏狱,后来皇帝念其年少,免除死刑,但活罪难逃,年方十四的祁述白被充作奴仆,净了身,送进宫中当了宦官。
陆璋当然不信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参与到谋夺皇位的阴谋中去,只能说他非常不幸的沦为了宫廷斗争的棋子。
祁述白进宫后确实籍籍无名了一阵,不过自从弘德帝登基后,就开始重用他,一路从内书堂的小宦官升至司礼监秉笔,又挤走前任司礼监掌印魏禧,于弘德三年任司礼监掌印,东缉事厂建立后,又提督东厂,风光无两,却也因过于得皇帝宠信,落得恃宠弄权的恶名,引起一部分朝臣不满,尤其是遭到清流一派大肆口诛笔伐。
陆璋悄悄抬眸看了祁述白一眼,不想恰好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
祁述白中等身高,身材偏瘦,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鼻梁挺秀,本来略显阴柔,但被那线条分明且凌厉的薄唇冲淡了几分,唇下偏右有一颗不起眼的黑痣,平添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此刻他也注意到了陆璋,目光停留一瞬便继续随着轿辇向前去,路过陆璋时,他注意到祁述白绣金线的粉底皂靴在他面前有极短暂的停顿,而后便恢复原有步伐。
待考生和百官叩头行礼后,皇帝在奉天殿内颁赐策题,此次殿试的策题关于纲纪法度,执事官将放置策题的案几搬到奉天殿御道中央,鸿胪寺官再领贡士和百官行五拜三叩之礼后,文武百官退去。
陆璋看着一众朝臣陆续退出奉天殿,谢怀晏也在其列,不过他始终未曾向这边看一眼,神色一如开始的时候,甚至他们一度近到擦肩而过,陆璋几乎能嗅闻到他衣袍上熏的佳楠香沉郁清凉的香气。
谢怀晏没兴趣看不代表没有其他好奇的官员,大多数人都只是快速的扫视一圈便赶紧退下,不多做停留,但陆璋明显察觉到有两道不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带着极其明显的审视意味。
他向人群看过去,很快就找到了两道目光的来源。一道来自一个三十岁许面黑微胖的官员,着四品小碎杂纹绯服袍,戴四梁冠,他与陆璋目光一相触便转过头,恍若无事,匆匆离开,看不出究竟。
另一道目光来自一个着五品青袍公服的年轻官员,看着面容倒有几分熟悉,但陆璋一时也想不起。在注意到陆璋察觉后他也没有躲闪,还冲陆璋微微点了下头,也紧随前方官员离去。
接下来就是分发试题和答卷的流程,这场殿试一致持续到下午,诸生交了考卷,从东南角门出去。
陆璋在回去的路上又细细思索,终于想起那个面熟的五品官员是谁,那张脸和上官初尧有四五分相似,定是他庶出的那位哥哥上官初云。
上官初云既然关注到他,想来也已经知道他和上官初尧的过节,却并未因此对他横眉冷对,反而态度温和有礼,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上官初云和上官初尧关系并不和睦。至于那个黑胖子,陆璋专门向杨鲤打听一番才知道他是大理寺少卿邵晋,杨鲤对他了解并不多,陆璋就更不用说,完全摸不到头脑,只是多留了几分心思。
当夜,上官堇并未回府,与次辅周廷光一同连夜分卷,考卷要经内阁读卷官拟定一甲三名后,才分送其他读卷官判定二甲和三甲,最后由皇帝亲自订下一甲次序,这已是不成文的规定。
数盏烛火将室内照的通亮,上官堇和周廷光各坐一张桌子前读卷。周廷光是一个瘦小精悍的小老头,比上官堇还年长十余岁。
只听他声如洪钟的问道:“上官大人可拟好人选?”
上官堇刚搁下笔,拿起面前的纸吹干了墨递给周廷光:“这是下官拟好的名单,请大人过目。”
周廷光也将自己拟好的名单推过去,双方交换查看。
上官堇却没有在周廷光的名单上看到自己想看的名字,周廷光的纸上依次写了三个名字:温时卿、黄子桥、曾俞。上官堇的纸上则列着:陆璋、温时卿、黄子桥。
两人在状元的敲定上产生了分歧。
上官堇知道温时卿是周廷光娘家子侄,颇有才学,在当地名噪一时,进入一甲也不全是依仗周廷光,但周廷光拟定他为状元确实存了私心。上官堇亦如此,他拟定陆璋也是私心。
若论文章陆璋在三人中都不算拔尖,但唯独写得一手好字,殿试向来更重写而不重作,不过这条规则也相对机动,主要视读卷官心情而定。
他看了一眼周廷光,周廷光正看着他的名单,眯起眼,神色不悦:“上官大人这状元郎定的恐怕不合适,这陆璋的文章我也看了,文词虽雅正,但立意却不够深刻。”
上官堇心中不屑,依他看这三人中文章最佳当属那姓黄的贡士,贯通经史,辞足以达意。
周廷光必然也看得出来,只是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却不能抹开来讲,于是上官堇也正襟危坐,严肃道:“大人也知道殿试一向更重写,陆璋的卷子书风朗逸,清劲有神,颇具前朝遗风,实属上佳,加之文章沉博绝丽,应得魁首。”
周廷光嗤笑一声,他同样看不上上官堇,虽说两人同属清流一派,但周廷光一向不喜上官堇真虚伪假清高的做派,也根本不想与他和颜悦色,此刻更是将脸色摆到了桌子上,冷笑道:“也怪不得上官大人中意,可不正是和上官大人的文风相近,尽是华藻矫饰的虚无之谈,此无异于春蛙秋蝉,聒舌而已。”
今上好空谈玄学,又爱书画风雅,喜作风流名士行径,近些年又耽于酒色,在政事上从不上心。
上官堇多年来仕途平平,无所建树,只凭借一手飘渺华丽文词为皇帝所青睐,得幸进入内阁,整日里也不过是给皇帝及其后妃写词赋。不是没有人暗中嘲讽,只从不轻易拿到明面上去攻讦。
上官堇登时变了脸色,也忘记官职尊卑,抬手便指着周廷光“你”、“你”、“你”半天说不出话。
周廷光似是还觉得不够,火上浇油:“上官大人若是能将媚上讨好的心思多放几分在教导儿子上,令郎恐怕也不至于如此放浪形骸,冒犯天威。”
上官堇闻言越发怒火中烧,可他偏偏无法反驳,毕竟上官初尧刚犯下那样的错误。
他更无法拿出黄子桥的文章去针对周廷光点的温时卿,毕竟若是承认黄子桥文章最佳,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陆璋的状元也点的不合道理。
周廷光觉得抓住上官堇的小辫子分外快意,他偏偏不想遂了上官堇保举陆璋的心愿,又道:“我既作为此次会试主考官,便有最终决定权,状元卷子决不相让。至于陆璋的卷子嘛,我看二甲第一也算个魁首,上官大人以为如何?。”
说罢也不等上官堇回答,勾了卷子就让人弥封好连夜送去皇帝案头,而后甩袖离去,不再看上官堇一眼。
上官堇气的咬牙,一甲和二甲差的可不仅仅是几个名次,二甲和三甲进士经再次选拔才有部分能作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学习,三年后方才能授予与榜眼、探花初授职位等级相同或次之的职位,与新科状元的差距更不必说。
陆璋只有站在更高的起点上,才能留在上京,给上官堇带来更多的助益。
人必须要留住,上官堇缓缓在圈椅上坐下,再次提笔蘸墨书信一封,交待小厮一定赶天亮前送去南安侯府。
三更天刚过,南安侯府正门的金漆兽面门环被匆匆敲响,急促的叩门声在漆黑空旷的长街回荡。
等拿到上官堇的书信时,谢怀晏早已清醒,他展信读完,讥诮的笑一闪而过,上官堇果然是个废物。
他在案桌前坐下,将烛火挑亮,抽出一张与侯府惯常所用洒金团花笺不同的普通罗纹笺,写下两行字便交给仆从送出去。
第二日,皇宫内。祁述白带着贡生考卷踏入春和殿时,弘德帝明诤正站在雕玉镂刻的架子前逗弄一只五色斑斓、厚嘴圆眼的鹦鹉。
当皇帝第三次对侧着圆溜溜脑袋的鹦鹉念出“太平无事荷君恩”时,鹦鹉突然开口学着皇帝的语气重复:“太平无事荷君恩。”
停顿一下,竟然自己接上了下一句:“齐唱望仙门、齐唱望仙门。”
皇帝听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恰好见祁述白进来,对他招手:“祁厂臣快来看,这鸟果真有趣。”
祁述白也笑起来,唇畔浅浅露出两个梨涡,衬的俊秀的脸庞多了几分少年神采,他上前道:“万物有灵,鸟兽更通人性,连这小小鹦鹉也知道万岁爷乃仙君转世,福佑人间。”
皇帝听了更加开怀:“还是祁厂臣知朕心意。”
他不是不知道鹦鹉学舌是祁述白专门找宫人教了来取悦他的,只是这点心思迎合的恰到好处,皇帝也愿意当真,君臣相乐岂不美哉。
他笑着看向祁述白,目光刚好落在祁述白怀中抱着的考卷上,祁述白见状不等皇帝开口,立马道:“万岁爷,这是内阁和读卷官分好的殿试考卷,请您裁夺。”
皇帝听完,目光明显淡了下去,兴致缺缺道:“先放那边吧,朕一会儿看。”
祁述白听皇帝语气便知道他不会看,八成也就按读卷官的排序定下了。他走到书案前,仔细的将一等、二等和三等卷依次整理好。
“呀!”
皇帝正继续逗鸟,忽听到祁述白那边传来小声惊呼,他微微蹙眉,转头问道:“祁厂臣这是怎么了?”
只见祁述白神色惊叹的盯着一份考卷:“万岁爷,臣观这份卷子笔迹骨法清虚,有前朝“书圣”赵继遗风。”
“哦?”皇帝一听来了兴致,他向来在书画造诣上颇有研究。
赵继乃前朝书画大家,但其真迹却鲜少流出,一副字千金难求,能真正继承其风骨的文人墨客他还从未见过。
前两日,祁述白刚好进献一幅赵继的《上阳帖》,皇帝赏玩许久,甚是喜爱。
此刻一听有贡生能写出赵继遗风,顿时兴致盎然的放下手中正在逗弄的五色鹦鹉向这边快步走来。
皇帝拿起那份卷子,一看便赞道:“好字,真是如龙游天表,虎踞溪旁。”
又指着卷子对祁述白分析起来:“你看字体瘦削却肉藏于筋,字体侧倾,欲左先右,欲扬先抑,这跌宕落拓的风姿确实有赵继遗风,好啊!”
祁述白亦连连点头称是。
皇帝欣赏一番,翻到卷首查看名字,问道:“陆璋?这人倒是没怎么听过,厂臣可知道是谁?”
祁述白笑容不变道:“万岁爷忘了么,殿试那日您还和臣夸过陆璋,说他‘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原来是他啊。”皇帝眼中一亮,恍然记起,对祁述白喜道:“将朕的朱笔拿来,此等人才,朕要亲擢他为状元。”
“是。”祁述白笑意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