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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喜登科 ...

  •   绥巷。

      上官府。

      花厅里,上官初尧仿佛被抽去骨头一般斜倚在透雕麒麟圈椅上不停呻吟,他身前是一位大夫正在给他检查被陆璋先前施了力的腕骨。

      半晌,大夫对立在一旁面色铁青的上官堇和哀哀戚戚抹眼泪的大夫人道:“未伤到筋骨,只是扭伤有些脱臼,在下给小公子接回去就可。”

      说着手上猛然用力,只听上官初尧惨叫一声,又哭号道:“爹、爹,这回叫陆璋的那个狗东西可把儿子害惨了,儿子手断了不打紧,丢了面子也不打紧,可他、可他居然还威胁、威胁我,说您——。”

      上官初尧一逃出客栈便派人去打听了陆璋,他住在青云客栈多日,加之并未刻意隐瞒信息,上官初尧很快便得知他的身份。

      原以为陆璋不怕他,是个什么身份尊贵的,没想到只是个白衣出身的士子,他只觉自己在客栈被搅扰了好事,又被恐吓住丢了面子,越发恨的牙痒痒。

      “够了!”状还没告完,就被上官堇厉声打断:“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冲上官初尧吼完,他眼风又扫到上官夫人,上官夫人吓得立时止住眼泪,只是愁容越发哀戚。

      那大夫见状慌慌忙开了药方,极快地叮嘱两句,脚底抹油似得溜了。

      花厅里一时有沉重的静默压顶,上官初尧觑了他爹一眼,又瞟了他娘一眼,做委屈状:“爹,不是我说,那个陆璋他……”

      “跪下!”上官堇冷声道。上官初尧在他爹刀锋一般的眼神下不敢犹豫,战战兢兢的当即下跪。

      “知道你错在哪了吗?”上官堇背过身问。

      “哎,爹,我、我确实不应该喝酒,也不该在青云客栈闹事,可昨天不是丁思甲的长兄升迁,这我不去也不好,至于后面那是,全都怪那个陆长宁要不是他威胁到您头上,我——”

      上官堇听他这一番越来越胡扯的话,只觉气血上涌,倏然转身,一脚踹到上官初尧胸前。

      上官初尧猝不及防倒在地上,竟半天爬不起来。上官夫人立马冲了上来拦在他身前,尖叫道:“夫君夫君,有什么气你冲妾身来,终究是妾身没把尧儿教导好,你若是把他踢坏了,他可是想改过自新都没机会了呀。”

      加入了上官夫人的闹吵,上官堇愈发头痛欲裂,喊了两个侍女:“去,把大夫人拉走。”

      两个侍女迫于家主的威势,只得连拉带扶的搀走了上官夫人。

      上官堇又让小厮取来了家法棍,一手扶腰一手拿了棍子指着上官初尧冷笑道:“我看你是死不悔改,还在这油嘴滑舌糊弄你老子,那我就告诉你,今儿一早开完朝会,皇上就把我留下了,你当东厂的番子们都是吃素的?你做的哪些腌臜事早传进皇帝耳朵里了,你可知你在青云客栈冒犯的女子是谁?”

      上官初尧瑟缩了一下,惊恐的摇头。

      “哼!你骂别人狗东西,我看你自己连狗东西都不如,那可是端阳郡主!”

      上官堇看上官初尧那样子越发气上心头,他今日下朝,被皇帝留下商议事情,还未出宫便听说儿子做的这等丑事,眼见着太后携端阳郡主向皇帝哭诉。端阳郡主乃当今太后的亲侄女,自小养在宫中,深受太后宠爱,与皇帝也一向过从甚密,若论身份尊贵甚至任何一位公主都比不过她去。

      皇帝念在他是老臣虽并未对他大发雷霆,却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上官堇只能当着其他同僚的面,跪下叩首谢罪,简直丢了这张老脸。

      上官初尧心下骇然,暗道完蛋,他知道父亲与太后一派向来不睦,若这次被抓住把柄,轻则被参,重则逐出内阁也不是没可能。

      他觑了一眼上官堇铁青的脸色,当即咬牙俯身狠狠磕起响头,一边连哭带喊,声音透出无限悔恨:“父亲,父亲饶了儿子这一回吧!儿这次是真的知错了,以后万万不敢再有如此孟浪不端的行止,一定紧守规矩,不再教父亲失望。”

      上官堇仍然绷紧嘴角,显得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更加深刻,他执棍的手臂骤然高高举起,但却迟迟未落,沉默良久,将家法棍摔在上官初尧身前,“嘭”的一声后,又一次传来他的怒吼;“滚!伤好了自己来领罚。”

      上官初尧如蒙大赦,一边“哎”、“哎”应着,一边飞快爬起,连衣摆的灰尘都来不及弹去便顺着墙边一溜烟跑走。

      花厅里只余上官堇一人,他沉默的站在原地思索着,初显花白的眉毛再次紧凑的聚在一起,只听他口中默念:“陆璋……”而后像是想到什么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眉间的褶皱被抚平几分,甩袖向着书房去了。

      那边陆璋好似无事一般,依旧每日游荡在客栈,只晚上回去略温一阵书便熄灯就寝。

      倒是杨鲤往青云客栈跑的越发频繁,或带着最新出炉的苏记点心,或带着淘来的新奇的西洋玩意去找陆长宁。

      “哥哥我啊,就是去走过过场,要不是家里老头天天在耳边念叨读书入仕,我才懒得考什么试,当什么官,劳形于案牍不如共鸥鹭忘机,来来,喝酒。”杨鲤又一次向陆长宁絮叨其自己胸中”大志“。

      陆璋笑道:“几日相处下来,我观跃成兄是个直内方外之人,若能入朝为官,那么正朝纲、塞邪径便指日可待了。”

      杨鲤道:“罢了,我在读书考试上可没有什么天份,能勉强中个举人已是烧高香了,清正朝纲的重任可是要落在弟弟你身上了。”

      他冲陆璋举了举杯,又凑近了些小声道:“我前日从朋友那里偷偷打听到,今年主考官已定,据说由内阁次辅周廷光和内阁大臣上官堇担任,你先前得罪了他儿子,恐怕是对你不利啊。”他面上忧色渐起。

      事实上,他并非从朋友那里打听到,而是从父亲书房偷听到的,他父亲是礼部侍郎,自然得到的是准信,想到之前陆璋与上官初尧的过节,他不免担心。

      陆璋却眨眨眼,佯装天真道:“跃成兄莫担心,且不说试卷要经糊名、誊录、校对,并由考官分房阅卷,他如何得知哪份试卷是我的,既有次辅周大人参与,想必上官大人也只能作副主考,排名结果并非由他一人决定。再者,我对自己的水平也有信心,无须太过忧虑。”

      他从谢怀晏那里比杨鲤还要早打听到主考官任命的风声,与上官堇发生纠葛正是他要的结果,上官初尧恰好给了他这个契机。

      按道理,陆璋在会试前给上官堇制造这一重大职场危机已经够让他被排除在最终主考官任命人选之外了,然而上官堇却安然无恙,甚至连预想的舆论危机都未发酵起来。

      以太后外戚一派和上官堇清流一派的斗争程度来看,绝不可能是太后放过他,必然是有人在上官堇和皇帝之间运作,不仅保下他的主考官位置,还压住这波弹劾。

      想也能猜到是谢怀晏的手笔,陆璋只有把自己拉下水,才能以上官初尧为引给上官堇布下这个局。谢怀晏与自己的目标一致,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就等于这个局同样是给谢怀晏布下的,而他不得不入局,帮助陆璋让上官堇在会试上还他这个人情。

      陆璋同样知道,自己根本不会开罪上官堇,因为上官堇需要他。

      朝中清流式微,能够借会试与陆璋结下座主之谊不仅拉拢了白衣出身的谢璋,更与背后保举陆璋的以谢怀晏为首的旧贵族势力关系实现破冰,哪怕只是通过谢璋暗中进行,这一步对上官堇来说也及其重要。这样看来,这场风波中,唯一记恨陆璋的只有上官初尧了,不过他爹连拉拢他都来不及,上官初尧于他又有何惧。

      杨鲤却不知那多,只暗叹他涉世未深、心思单纯,若真想从中作梗,以上官堇的身份是轻而易举。但他也没有办法,一是陆璋虽是合他意的朋友,但毕竟感情并没有多深厚。二是自己的父亲品级越不过上官堇,就算有心也无力。

      他便不再多言,怕影响了陆璋考试的心情。两人又推杯换盏至天色渐暗。

      转眼时至二月初九,天朗气清,初春的阳光渐渐有了温度。

      陆璋收拾了行李,带上笔墨纸砚等一应考试用具去贡院排队进考场。整个贡院是一个坐北朝南的三进院落,大门正中悬挂”贡院“匾额,两边立有上书“明经取士”、“为国求贤”的两座牌坊,过了第二道门“龙门”便是一排排狭小阴冷的考房。陆璋进场后便看到了杨鲤,杨鲤也注意到他,对他粲然一笑,无声的张口到:“加油。”

      “你也是。”陆璋回以口型便按着房号向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会试一共进行了九天,从二月初九到二月十五,三场考试下来,几乎去掉大部分考生半条命,陆璋即便习武身体较普通书生强健一些,也有些难顶,回到客栈便蒙头倒下。

      二月二十八这日放榜,天空飘下细雨丝丝。

      杨鲤一大早敲响了陆璋的房门,激动的拉起他:“快走,今日放榜,我们快去瞧瞧。”

      陆璋知道,杨鲤这份激动是为着他,若是杨鲤自己,只肖派遣仆从去探听消息即可,今日专门拉着他亲自去也是怕他在上官堇那里吃了亏,至少能看顾安慰他一下,若是榜上有名也可以为他庆贺一番。

      两人一路来到贡院外的辕门前,一路上皆是匆匆赶往贡院的书生或者他们的书童、仆从。

      此时,榜下已聚集不少人,还有好些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或官宦士族的马车,不时有车帘自里面掀开一条细缝,细听还有钗环叮当和细语交谈的女声传出,那些马车的主人和跟随的仆从甚至比参加会试的举子们还着急着往榜下挤去,想要率先一窥究竟。杨鲤摇摇头道:“榜下捉婿的戏幕这就要开演了。”

      又转头对碰了碰陆璋的胳膊狭促道:“我们快去看看罢,万一你也是这幕戏的主角呢。”陆璋无奈,任由他拉着也挤进了人群。

      “呀!”杨鲤完全没想到打头就看到陆璋的名字,激动的差点跳起来,“陆贤弟,你中啦,第二呢!”

      他喜出望外,本以为他因为上官堇那件事很可能会试不中,还准备安慰他第二年再来,还有两次机会,谁知他不仅中了,还排名第二,虽然没中会元,但他年方十八,已然相当让人惊艳。

      杨鲤心道,看来是自己真是小看了这位陆贤弟,不由有些惭愧。转头望向陆璋,见他盯着排名榜,面上带笑,却不见特别激动情绪,当下更欣赏陆璋的沉稳泰然。

      “跃成兄我也找到你啦,恭喜恭喜啊。”忽然见陆璋笑眯眯指给他看,杨鲤果然在榜上见到自己的名字,位次虽靠后了些,也十分出乎他意料,毕竟自己心思确实不怎么在读书上,哪怕他本身并无太多做官志向,此时内心也十分喜悦,总算对爹娘有交代了,不然明年还要再来一次。

      两人正高兴着,只听那边传来数道惊呼,似乎有人晕倒了,杨鲤倒也见怪不怪,每年放榜不是要激动到疯一批就是要晕一批,或是志得意满或是失意落魄。

      然而,很快他们就察觉事情不对劲,那边的人越聚越多,还有人嚷着:“赶紧找大夫,会元怕是不成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往那边去,只见一个美髯长须的中年男人仰躺在地,浑身抽搐,眼斜嘴歪,甚是骇人。

      他身边是一个年轻女子,面容和他有几分相似,正惶然无措扑在他身上边哭边喊:“爹、爹,呜呜。”。

      杨鲤一眼就辨认出这是风疾发作,不及时送医恐危及性命,几步上前背起那中年男人,道:“他这是风疾犯了,耽误不得,我知道附近有个医馆送他过去。”

      年轻女子一听,忙不迭帮他扶住中年男人,连声道:“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四人一起奔向医馆。待医馆的大夫施过针,又给中年男人灌下汤药,年轻女子急忙问自己父亲的情况,只见大夫摇摇头叹道:“风疾之症本就来的快,又难医治,你们送来的还算及时,虽然他的性命保住了,但恐怕日后都要瘫在床上了。”

      那女子一听,当即软倒在地,从小声啜泣逐渐到失声痛哭。大夫大抵是见的多了,叹口气出去配药了。

      杨鲤和陆璋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陆璋上前去将那女子扶到椅子上,轻声安慰道:“万幸令尊还活着,我也听过风疾之症,以后慢慢调养也有恢复的可能,姑娘莫要灰心,如有需要也可找我与这位公子帮忙。”

      那女子又哭了一阵,也不知听没听到陆璋的话,双目失神的望着前方,喃喃道:“我自小没了娘亲,此番是随我爹变卖家产从青州来赶考,我爹考了十几年,好容易盼到今日会元及第,谁知……呜呜呜。”说到伤心处她又哭起来。

      原来她爹就是排在陆璋前面的会元赵鸿深,本该风光无限的时刻却迎来断送下半生的命运,确实让人悲叹。

      陆璋知道此时说什么也无用,只得等她哭到发泄完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才开口:“不知赵姑娘和令尊住在哪里,我们先帮你把令尊送回去吧。”

      赵娘子似乎也稳住了心神,核桃似哭红的双眼感激的看着他们道:“我们住在青云客栈,劳烦二位恩公了。”说罢福身道谢。

      “可巧,我这位兄台也住在青云客栈,刚好顺路。”杨鲤接话,又背起还在昏迷中的赵鸿深,四人一起回了青云客栈。

      杨鲤本想接济赵娘子一些银两,好让她另谋生路,不曾想赵娘子一口回绝,只道自己家先前略有薄产,上京也有些远方亲戚,就不再麻烦他们。

      杨鲤见她虽衣着朴素,但打扮齐整,清秀的脸庞红润健康,便不再要求,与陆璋一道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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