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探花娘子》初始版本 第三章 变 ...
-
好不容易挪出院落的庄乐瑶揣着心事,慢吞吞朝前挪动着。
快到大郎君陆晨安的院子时,耳畔倏地响起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庄乐瑶抬眸看去,认出来人是陆家主君身边的贴身侍从,冯祺。
他跑的用力,气喘不匀,但整张脸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苍白,和一丝难以掩藏的惊惧。
庄乐瑶被他撞得一偏,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撞到了人,径直朝着院子跌跌撞撞奔去。
准备通传的丫鬟不明所以,低声与庄乐瑶搭话:“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冯掌事魂不守舍的?”
庄乐瑶也没看明白,好在丫鬟只是感慨一句,并未继续追问。
大郎君常年在外求学,两房丫鬟接触不多,但几回下来,丫鬟对庄乐瑶也有了印象——那是一张笑起来很有感染力的脸,脸蛋白里透粉,晶莹如枝上雪,一笑起来,眉眼完成一道新月,直直能甜到人心里去。谁见了不喜欢?
“二郎君正在与大郎君说话,你随我进来吧。”丫鬟说。
“多谢姐姐。”庄乐瑶笑着道谢,跟在她身后进院。
大郎君的院中多用清雅竹饰,和二郎君院中的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很不同,一看便是清雅君子的做派。
小径不长,门敞开着,露出里头的情景。
陆兰泽攥着陆晨安的袖子,神情称得上执着,冯祺站在一侧,脸上一片灰败。
丫鬟何等聪慧,一眼看出气氛不对劲,她定了定神,温声对庄乐瑶,“你且在此处稍候。”
不妙的感觉再一次漫上心头,庄乐瑶努力撇开那一丝沉甸甸的思绪,朝着丫鬟姐姐乖巧点头。
可她还没进去,陆兰泽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兄长,父亲到底怎么了?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我……我也能为你们……”
他的声音向来是天边柔软的一团云絮,此刻却带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倔强,和一丝茫然的痛苦。
陆晨安看着弟弟,凝重的神色柔和了几分,他扬起惯常的温和笑意,似低叹道:“看来我们兰泽真是长大了。”
陆兰泽重复了一遍,像是宣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兄长,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陆晨安到底没忍住,伸手在弟弟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为兄知道,但这件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冯祺虽心神不定,讲的内容磕磕绊绊。但他说到了京城杨家,陆晨安便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京城杨家也是平江府出去的,太祖父在时,曾将姑祖母许配给当时的杨通判,后来杨通判被调进汴京城入朝为京官,因其清流门第得到先帝次子东阳郡王的垂青,将其长女杨允桉嫁给其为侧妃。
自此,杨家和东阳郡王的联系越发深厚。因着姑祖母的关系,陆府虽远在姑苏,却也和东阳郡王有着若有似无的联系。
陆晨安虽然还未进行省试,但在夫子那里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东阳郡王最近处境不太妙。
东阳郡王和当今官家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深受高太后宠爱,官家不会动他,但与其有牵扯的杨家、藕断丝还连的陆家,可就没怎么走运了。
陆晨安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了很多,但面对陆兰泽的时候,还是扬起一抹惯常的、温和的笑意,“别担心。官家明辨是非,父亲谨小慎微,想来彻查一番,便能无事了。”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头,“我记得那是你院中的人,今日兄长有事要忙,就不留你吃饭了。”
陆兰泽回头看见庄乐瑶,黯淡的眼眸生了一分光亮,他还是放心不下兄长,后者笑吟吟地道:“咱们兰泽啊,当真是长大了,不过长得再高大,该吃饭还是要吃饭的,快去吧。”
在他一叠声的催促中,陆兰泽走到庄乐瑶身边。
他闷不做声,等走近了,庄乐瑶才看清他眼眶一抹红。
“二郎君。”庄乐瑶看着他的面庞,关切地低唤了一声。
陆兰泽听到声音回神,朝她轻轻摇头,“我无事,不必担心。”
庄乐瑶:“那……我们回去吧?素问姐姐领了饭菜回来,我悄悄看了一眼,有你最喜欢的莼菜银鱼羹。”
陆兰泽看着她满心满眼的关心,心尖忽然被触动,他眨了眨眼睛,忍下那一抹不知从何处而起的思绪,低应了一声。
在他们离开后,在胞弟面前尚且还能镇定安抚的陆晨安脸色冷淡了下去,眉心微蹙,似有愁容。
风雨将至,前路飘渺。
一阵风起,吹动满树残花簌簌飘落,陆晨安一瞬失神,目光随一瓣飞花旋转落地,轻声道:“但愿此次,家中能平安度过。”
诡谲又安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日暮。
今夜素问守夜,庄乐瑶和文竹做完分内差事,结伴往后院耳房走。
两人虽然同住耳房,但方向不同,分开后,庄乐瑶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回到家中。
桑娘子正在热菜,听到布帘被掀开的声响,隔着橘黄的油灯朝她看了一眼,暖光下她的笑格外温柔,“回来了?今日可累?”
庄乐瑶应了一声“不累”,像小狗一样在桌边嗅闻转悠,桑娘子正好将她今日买来的熟食热好,她端着菜,见庄乐瑶耸着鼻尖,伸手在她脑袋上一敲,“别凑这么近。”
庄乐瑶被敲了也不恼,嘴上仍挂着甜美的酒窝,撒娇一般道:“这可不怪我,阿娘手艺好,勾的我馋虫都犯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扯着桑娘子的袖子,侧脸贴在她的肩上。
桑娘子实在是拿她没办法,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刮,“你啊。”
一派岁月静好中,布帘忽地被人猛地掀开。
来人一身蓝色长袍,身形清癯,两颊微微凹陷,他身上浸着夜风的寒气,正是这些日子行色匆匆的庄桥。
桑娘子看他脸色不好,询问:“怎么了这是?”
庄桥嘴唇翕动,头次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桑娘子的问题。
他一个箭步走到内堂。
桑娘子和庄乐瑶不明所以,跟着一道进去。
庄桥专心摸柜子,柜子里头有个暗格,里面攒着他和桑娘子这些年在陆府做工的积蓄。
桑娘子一看他动这里面的钱,顿时紧张了几分,“这些钱是留着给瑶瑶的……”
庄桥管账多年,银钱到手不必细数都能感知到里面的数量几何。钱袋经过他的手,很快塞入桑娘子的手中。
“快,拿上这些钱,带着瑶瑶从后面走!”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急迫。
桑娘子对他太过熟悉,光从他的神情,便猜了七七八八,不禁心一沉,“出事了是吗?”
庄桥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和庄乐瑶,像是想把她们牢牢镌刻在心头,“这些年你和瑶瑶,是我没能照顾好。”
“谁说的?”桑娘子错开他如有实质的目光,没有再追问,而是走到柜子边动作利索地收拾起衣裳,“我们娘俩跟着你,没受过什么委屈。今儿瑶瑶还给了你买了你最爱的卤味,不过你怕是没这个口福了……”
桑娘子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在拿起一件杏粉色的衣裳时,她指尖一顿。
这件衣裳,她准备了好久,盼着庄乐瑶生辰那日,再亲手送给她。
瑶瑶最喜欢青梅,她想着回来后熬夜点灯,为她绣一簇青梅枝桠,但现在丝缕未尽,也不知何时才能补全。
桑娘子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将包袱系好,塞到庄乐瑶的怀中,“瑶瑶,听你爹爹的,从后门走。”
庄乐瑶被推动着向前走,庄桥眼眶泛红,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走在前面掀开帘子。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并列的耳房探出不少张头,疑惑地听着外头的动静,七嘴八舌道:“这怎么了?”
还没等下一个人解答,身穿豆沙红色衣裳的平江府府兵已经将后院围住。
火光中,他们手放在腰间的漆黑大刀上,警惕着看着府上下人的一举一动。
庄桥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色唰地一白。
到底还是回晚了。
庄乐瑶头一次见到这般场面,心跳止不住的慌乱。
她的指尖刺进掌心,留下一片红痕。
庄桥似乎察觉到了妻女的慌张,伸手将两人牢牢揽在怀中,安抚着:“别怕,别怕。”
桑娘子和庄乐瑶尚还能镇定,胆子小的已经吓哭了出来,一时间,整个耳房遍布着啜泣声。
府兵对耳房的哭泣声充耳不闻,他们在等待前院的消息,今夜事发突然,连已经下值的知府都被叫了起来,此刻正在前院。
“庄管事,庄管事,”有人实在受不住,盼着能从主君亲信的庄桥身边听到口风,“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事”字盘桓在唇边,还没说出口,颈侧便横上一把墨色阔刀,出声询问那人登时紧紧闭上嘴,生怕自己小命丢在此处。
那是极其漫长的一夜。
前院惊慌失措的叫声,冲天的火光和止不住的哭声渲染了夜色,落在每个人的耳边,加剧了这份惊恐。
众人力竭困极,也不敢有所动作,心中暗暗盼望着这一夜能快些、再快些过去。
天边浮现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府兵将他们每个人手上都绑上了绳索,扯到了前院。
前院中,熬了一宿的平江知府眼窝凹陷,深红官袍也变得皱巴巴的。在他的身后,依次是陆主君、沈大娘子、两位小郎君。
都被缚着双手,绑着双腿。
不同于陆主君和沈大娘子低着头不肯抬起,陆晨安依旧站得笔直,仪态清绝,若不是手脚被捆,像是下一秒便要去赴一场流觞雅诗会。
陆兰泽有样学样——昨日目光还迟滞缓慢,今日已变了神采。
他目光落在身前的官差身上,又像是落在飘摇的杏花上,沉默而孤毅。他没有看向庄乐瑶的方向,像是刻意避开。
庄乐瑶只朝他看了一眼,就被推着向前走,在离知府最近的那一瞬,她依稀听到了知府的叹息。
“陆府查封,陆家族人入京判审,仆役刑黔面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