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逆旅》苏西坡喵

3、《探花娘子》初始版本 第二章 审

　　来人正是陆府的主母，沈大娘子。

　　庄乐瑶的行动比大脑反应更快，还没有看清簪子的雕饰，人便已经先一步转了过去，俯身行礼问安，“大娘子。”

　　陆兰泽将东西藏到了袖中，跟着问礼，“母亲。”

　　沈大娘子的视线略过庄乐瑶，看向陆兰泽，“这几日你兄长从书院回来，你还不趁着他在，多向他请教？”

　　陆兰泽闻言一怔，他抿了抿唇。
　　似乎有些不情愿。

　　沈大娘子并未催促他。

　　时间突然变得缓慢，每一秒都变得漫长，在无声拉锯中，陆兰泽还是先低了头。

　　他虽在外人眼中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但也明白自己的反抗会让庄乐瑶为难。

　　他不愿意见到。

　　在沈大娘子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中，陆兰泽歉意的目光从庄乐瑶身上一闪而过，俯身乖顺道：“我现在就去找兄长。”

　　“去罢。”沈大娘子微微点头。

　　等陆兰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转角处，庄乐瑶抬头看向沈大娘子。

　　也正是这一眼，让庄乐瑶有些松弛的状态立刻变得紧绷。

　　沈大娘子向来是宽容温和的，说话缓而轻，而现在，却用一种庄乐瑶从未见过的审视目光打量着她。

　　庄乐瑶回忆了一番刚刚发生的事情。

　　二郎君有东西要送她，但还没有收到，沈大娘子便出现了。

　　“上个月素问带你来见我，倒是未仔细瞧你。”

　　只一眨眼功夫，沈大娘子便收回了自己探究的视线，恢复成过往亲和随意的模样，“现在看，你和桑娘子很像，出落得十分标致。”

　　平日里庄乐瑶听了这话，定然会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说几句讨巧的话，她生的娇俏，性子又好，府上人也愿意同她说笑，而此刻，她却罕见地察觉到沈大娘子现在的夸赞并非出自本心。

　　在某些时刻，庄乐瑶的直觉准得可怕。

　　沈大娘子看着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牙齿无意识轻咬着自己的下唇，似乎有一丝苦恼和不解。

　　她心神一怔，旋即低叹一声，放轻了声音，喃喃道：“罢了，到底还是两个孩子。”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庄乐瑶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十二三岁的年纪，还不知情爱为何物，他们不懂，只能让她这个做长辈的时刻留心着。

　　头顶传来温暖的触感，庄乐瑶抬头，忽然觉得自己熟悉的沈大娘子又回来了。

　　“大娘子。”她试探地低唤一声。

　　沈大娘子应了一声，听着庄乐瑶小心翼翼的嗓音，觉得多少有些可惜。

　　刚刚她在长廊上站了一会儿，少女叽叽喳喳的话语顺着春风吹来，热闹又不聒噪。
　　总角之年，这样无束。

　　只可惜……她若是城中官眷的女儿便好了。

　　沈大娘子脑海中一瞬间想过很多，直到身后张妈妈低咳一声，才回神道：“前些日子我让你娘赶一件织花罗裙，你若见了她，记得帮我催一催。”

　　庄乐瑶点头：“大娘子放心，奴婢一定会催催娘亲的。”

　　她嗓音清脆，刹那间，便将刚刚染上的一丝愁绪忘到了九霄云外。

　　沈大娘子看着她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情不自禁笑了笑，“到底年岁小。”

　　她身旁的张妈妈也附和地点了点头，“这瞧着像是没心机的，年岁也小，不过大娘子你可不能放松警惕，若是放任下去，二郎君保不准要伤心一场……毕竟他们二人，没可能。”

　　……

　　庄乐瑶记挂着沈大娘子交代的事情，马不停蹄地回到了耳房。

　　后院耳房住了陆府上下四五十号下人，因着人多，打通了跨院的马厩给人住，可即便如此，还是显得拥挤。好在庄桥受主君重用，得了单独的一间屋，桑娘子手巧，将屋子用厚褥子隔开，收拾得井井有条。

　　门板用得年头久了，推开时会发出“吱呀”一声，庄乐瑶推开门进去，将手上拎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想了想，又将东西拿起来，踮起脚尖在屋里唯一一个木柜上摸索，拿到钥匙后，解开柜子的锁，将东西一股脑放进去。

　　她待会儿还要去当值，屋里没人看着，保不准有手脚不干净的拿了吃。

　　庄乐瑶将锁锁上后，把钥匙放回了原位。

　　她转过身，从半旧的茶壶里倒了一碗凉水，正喝着，门缝处忽然有阴影一闪而过。

　　庄乐瑶放下粗瓷碗，快步走到门口。

　　掀开帘子，和正准备离开的钱婆子撞个正着。

　　钱婆子见被人发现，也不躲闪了，她仗着自己身量高，越过庄乐瑶往她身后看，咽了口唾沫道：“我大老远瞧着你拎着一堆东西，这是又买上吃食了？”

　　庄乐瑶不着痕迹挡住她往后窥探的视线，“爹爹这段时间辛苦，娘吩咐买点东西。”

　　钱婆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嘟囔道：“你娘吩咐的啊……”

　　那估计没戏了，桑娘子看着温柔，但碰了她的东西，八成是讨不着好的。再加上一位庄管事……纵使这小丫头拎的东西再香，也不是她能觊觎的。

　　钱婆子咂摸了下嘴唇，有些不甘不愿地转身走了。

　　一边走，还在一边细碎地嘀咕着，庄乐瑶没仔细听，左不过翻来覆去那几句抱怨，抱怨银钱不够使，抱怨油水伙食差，抱怨自个儿命不好。

　　她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从前庄乐瑶还会真心实意感到同情，直到两年前府上新买了一批小丫鬟，十一二的年纪，钱婆子仗着自己资历深，时不时去欺负那群小丫鬟索要“孝敬”，那群小丫鬟在府上没人依靠，被欺负了不敢说，后来一个叫做“文竹”的丫鬟在侍奉沈大娘子时饿晕过去，闹到了上头，这才被揭开。

　　这平江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陆府也算是体面人家，若传出了苛责下人、令其吃不饱饭的传闻，指不定府城其他官眷怎么传她沈大娘子理不了事，管不了家。

　　沈大娘子亲自安抚了那一年新进府的小丫鬟，又罚钱婆子往后两年每月要给出一半月钱供她们使，这才把这件事了在了府里头，没外传出去。

　　等到钱婆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庄乐瑶将门带上，双手在衣摆上轻轻一拍，朝着南溪堂方向走去。

　　南溪堂中零散有两个丫鬟正在洒扫，更远处，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从远处并肩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素问，后面跟着的倒是脸生。

　　她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青色衣衫，腰上系着一根朱红缎带，看着和庄乐瑶年纪差不多大，当素问说话时，她才会将眼睛从鞋面上挪开，目光落在素问回首的侧脸上。

　　安静又拘谨。

　　素问意识到了，不动声色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和语速，带着些安慰意味道：“二郎君在府上是再平和不过的性子，等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平日里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其他的，他并不会加以管束。对了，咱们院里还有个丫头和你年纪相仿……”

　　“……是叫乐瑶吗？”

　　一直安静着的文竹忽然轻声道。

　　“对，是叫这个。”素问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文竹抿了抿唇，低声道：“今日前院分丫鬟时，旁的院子都添了两个丫鬟，唯有二郎君的院子……”

　　她的声音点到即止，素问也没追问，府上得主君器重的仆役不多，庄管事算一个，只消稍加打听，便能知道他给女儿找了个最清闲的去处。

　　“今日乐瑶出门上街一趟，这个点儿差不多也该回来了，”素问目光温和地看着文竹秀气的眉眼，嘴角扬起一抹笑，“她比你闹腾些，不过我倒是觉得，你们能相处的来……哎呀！说曹操曹操到，巧了这不是！”

　　文竹听着素问轻快的声音，抬眼循着她话语方向看去。

　　杏花疏影，微风吹拂，少女站在长廊中，言笑晏晏。
　　她的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抿了抿唇，才不慌不忙地与她对视上。

　　少女询问的视线一闪而过，旋即转为一抹灿烂笑意，她扑闪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卷翘，“素问姐姐，这位是？”

　　声音一如记忆，清脆甘甜。

　　这一路走来，素问也摸清了文竹是个拘谨的性子，正准备帮她介绍，没想到下一秒，身边响起一道轻微而坚定的声音，“我叫文竹。”

　　说完这一句，她便陷入了安静，正如她的名字，像一棵安静挺拔的竹枝。

　　庄乐瑶轻轻“啊”了一声，“原来是你。我叫庄乐瑶，你与素问姐姐一样，唤我乐瑶吧。”

　　素问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也没问两人明明瞧着互相不认识却怎么好像对名字又不陌生，等两人注意力回到她身上，她笑着道：“这样便算认识了。今日前院分人，文竹是张妈妈派来南溪堂的，日后咱们相处的日子，且长着呢。”

　　庄乐瑶笑得眉眼弯弯，应了声好。

　　将院中花草浇水、剪枝后，时辰已近正午。

　　素问从大厨房领了饭菜过来，她越过庄乐瑶走进院里，顷刻，又原封不动地端着饭菜出来，就近抓着坐在长廊边放松休息的庄乐瑶问：“二郎君还没有回来？”

　　庄乐瑶双手托着下巴，脚尖轻点地面，点了点头。

　　“不应该啊，往日大郎君卡着饭点，总会放人回来的，”素问思索了一番，指挥道，“你去大郎君院里问一声，若是二郎君在大郎君院里用饭，你再回来。”

　　庄乐瑶绞着手指，直到素问再一次催促，“快去呀！”

　　庄乐瑶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素问姐姐不知情。

　　庄乐瑶天人交战半响，下定决心，“我这就去。”

　　嘴上这么说着，但她脚下的动作却不明显，几乎是以龟速挪向院门。

　　素问看着她一脸的“大义凛然”，欲言又止。
　　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