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探花娘子》初始版本 第一章 偶 ...
-
暮春三月,雨后初霁。
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凌乱散着风雨吹落的细碎花瓣,每隔几步就有积水聚成一洼,倒映着久违的日光。
摆摊阿婆早早到了坊市东街,动作利索地将包子铺支起来。
一道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不消回头,摆摊阿婆便猜到了来人是谁,她笑容满面地转过身,“今日倒是来得早!”
脚步声停住,顺着嵌着绒花的鞋履上移,一袭碧色的衣裳随风飘拂。
来人是陆府的家生子庄乐瑶,从小在这一片长大。她爹庄桥深受陆家主君器重,庄乐瑶六岁那年,便被指去院子里跟着有经验的二等女使素问身后学本事。她性子活泼开朗,嘴巴又甜,沿街大多都识得她。
现在她年纪约莫十三四岁——正是抽条的年纪——身形纤细却不显瘦弱,白皙粉嫩的脸蛋上眉眼弯弯,眼睛明亮,脸颊带着一路小跑过来的红润。
听到阿婆的声音,她绽开笑容,半是真心实意又半是故意哄阿婆一般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阿婆的手艺好!这几日下雨没能吃上,我和阿娘可都想的不行。今日坐在家里,闻到了包子香味,出来一看,果然是阿婆来了。”
阿婆被她生动的表情哄得眉开眼笑,她慈爱地伸手在女孩鼻尖上轻轻一点,嗔道:“你呀!上哪儿学的油嘴滑舌!”
她说着嗔怪的话语,面上却无半分恼怒,取出油纸后用鞣制的竹夹取了三个包子,“还是两个笋丝馅儿,一个杂馅儿?”
杂馅大多是鸡胗鸭胗做成,阿婆的丈夫是猎户出身,身子骨还硬朗的时候会去附近的山里猎些野鸡野鸭,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猎到獐子,后来年纪上去后阿婆拦着不让他去,杂馅包子再没了獐子肉。
庄乐瑶对此感触平平,唯有庄桥倒是经常在家唉声叹气,说吃肉不吃獐子,少了些滋味。
“今日要两个杂馅。”庄乐瑶摇了摇头,朝阿婆比了两根手指。
阿婆动作轻巧地多给她包了一个,新鲜出炉的包子冒着热气,她一边递给庄乐瑶,一边轻声嘱咐:“小心烫。”
庄乐瑶将铜板放在摊子上,接过阿婆递过来的包子,笑声清脆:“那阿婆,我先走啦!”
倒是难得见到她这般火急火燎的样子。
“急急忙忙的,这是要做什么去?”阿婆在后头问。
“去给我爹买些下酒菜。”庄乐瑶说,“去晚了好地方都被人挑走了。”
告别阿婆,庄乐瑶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袖袋。
感知到袖袋里面沉甸甸的重量,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这可都是她赚的月钱!
上个月素问姐姐说,她现在能做的事情多了,可以和府上其他小丫头一样领例,于是趁着大娘子来看望二郎时提到了此事。
大娘子思量一番,应下每个月给五十文月钱。
这是她拿到月钱的第一个月,她兴致勃勃去找阿娘,桑娘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笑着让她自己决定这笔钱怎么用。
她激动的晚上险些没睡着,是买街东时兴的绢花,还是巷口彩捏的泥人……最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爹爹和阿娘买些吃食。
庄乐瑶的步子很轻快。这几日爹爹的面色不太好,阿娘问起来时总是笑着安抚说“没事没事”,但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
很快,她走到了东街尽头的熟食铺站定。沿街的熟食铺不少,但属这家味道最好,若是来的晚了,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别家。
她要了小半扇猪耳朵和一截炖烂的筒子肉,又从袖袋里取出对应的铜板——原先沉甸甸的袖袋瞬间空了一大截,只剩下两枚铜子在袖子里晃啊晃。
不过接过店伙计递来的油纸包时,庄乐瑶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但愿能让爹爹开心一点吧。
这一趟出门满载而归。空气中弥漫雨后清润的气息,混杂着一路碾碎的芳菲,流连枝头的雀鸟轻掠过水面,转眼消失天际,庄乐瑶感受着将离的春意,哼着歌一蹦一跳往回走。
路过转角时,迎面走来的两个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两人身形颀长,隔了约莫半步左右距离,前者身穿渐变靛蓝色锦袍,微微偏头听身后人说着什么,露出的侧脸斯文俊美。
看着约莫十七八岁,但身上却沉淀着一股和年纪并不匹配的内敛和矜贵,唯有步伐闲适随性,透露出他这个年纪的不羁和无束。
忽然,他似乎注意到了庄乐瑶的视线,抬眸朝这边瞥了一眼。
眼神冷淡又凌厉。
庄乐瑶蹦跳的动作倏然停止,不知怎的,在他的眼神下有些局促地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袍。
不过很快,她又反应了过来,自己光明正大走路,有什么好避让的?
思及此,她眨了眨水润的眼睛,直面迎了上去。
谁知男人先一步收回视线,对身后人吩咐了几句。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视线中。
庄乐瑶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轻而缓地吐出一口气,继续迈着轻快步子回陆府。
陆府的门口有两人值班。他们对庄乐瑶自然是不陌生的:府上谁不知道庄桥是主君亲信的账房先生,替他管着下面四五处良田和庄子。
庄桥受重视,连带着桑娘子和庄乐瑶都沾了光。
值班的两人和庄桥差不多岁数,也是看着庄乐瑶长大的,见她不好好走路,抬高声音提醒了一句,“乐瑶啊,刚下过雨,走慢些别摔了。”
庄乐瑶端端正正站定,吐了吐舌头,“知道了梁叔!”
被称作梁叔的人看着她这样一幅乖巧样,心软了几分,“快回去吧,刚刚素问丫头正在找你哩!想是二郎君有什么事要吩咐你办。”
素问是二郎君陆兰泽房中的女使,庄乐瑶跟着她身后学做事,平日没少和二郎君打交道。一开始她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谨记着阿娘桑娘子的提醒要时刻记着他是主子,凡事不可失了分寸,后来真见了面,才发现娘亲口中要小心伺候的主家是一个和她年岁相仿的孩子。
初见时他面庞圆润,一笑起来眼睛便眯成一道弯弯的月牙,说话缓慢又亲和,与桑娘子口中需要谨慎侍奉的主人家并不像,至少和十天有八天板着脸的陆主君一点儿不像。
两人身上的衣服料子云泥之别,但性子和爱好却相差无几,一遇到就谈天说地,渐渐地,庄乐瑶便不再那么拘束。
如今想来,当真岁月荏苒、时光如梭,一转眼竟已过去了七年。
庄乐瑶应了声,回到府上下人住的耳房正好要经过二郎君所在的南溪堂,走这一趟也不耽误事。
廊中有春风吹过,带着湿润的凉意。
目光在南溪堂转了一圈,庄乐瑶看见坐在杏树下的陆兰泽。
时至春暮,满树杏花簌簌吹落,只余下稀疏琼花碎雪点在枝头。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少年身边,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二郎君,你找我呀?”
陆兰泽刚想回头去看是谁拍他,但熟悉的嗓音已揭晓了答案。
他的眼角眉梢不自觉扬起一抹笑。
“你去哪里了?”问完,他似乎又觉得冒犯,在后面紧跟着补充道,“桑娘子说你不在。”
陆兰泽一边说话一边转头,还没彻底看清少女身上衣裙是何颜色,鼻子已自觉左右嗅了嗅,“什么味道?”
伴随着少女衣袂掀起幽风而来的,还有一阵喷香扑鼻的味道,新鲜出炉的包子松软香甜,细细切片的卤肉更是叫人垂涎。
“我刚刚去买吃食了呀!”庄乐瑶歪了歪头,算是一次性回了他两个问题。她抱着油纸包在陆兰泽身边微微俯身,笑眯眯地问:“你闻闻,香不香?”
陡然放大的姣好面容让陆兰泽有一瞬间晃神,他往后仰了仰,顿了顿,才慢吞吞道:“……香的。”
“那当然,我可是起了早去的。”庄乐瑶扑闪着眼睛回答,说完,又皱了皱鼻子,哼声,“东街街头那家熟食店实在人多,我都已经辰时起了,竟然还不是最早的,好在买上了。”
时年康定,江南一带更是富庶,得闲赏花观月,满足口腹之欲,便是城中富贵人眼中顶要紧之事了。东街熟食店在城中享有盛名,手艺说是比起汴京城里都不差,富贵人即便自个儿起不来,也会派遣府上小厮早早排队候着。
陆兰泽听着她絮絮叨叨的低声,眉眼满是温柔的笑意。
庄乐瑶坐在他身边的台阶上,无忧无虑地晃了晃腿,“这几日阿爹心情不好,我早早买些他爱吃的,说不准他能高兴点。”
说完,她看向陆兰泽,“对了,大郎君这几日从书院回来,你听说了什么没有?”
陆兰泽一回首,正好看见庄乐瑶询问的目光。
眼神清澈澄净,像冰泉始解的那一泊湖水。
陆兰泽的心跳骤停了几拍,他有些僵硬地移动自己的脖颈,“……兄长只问了课业,什么也没说。”
庄乐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陆家大郎君陆晨安少时聪慧,五岁能吟,十岁能赋,小小年纪名动姑苏城,平江知府亲自接见,称此子日后或为朝堂栋梁。
在大郎君的光辉下,众人对这位二郎君学业上的关注自然而然少了许多,世家大族、高门显贵家中多的是兄弟阋墙,为了名利、家产大打出手。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陆家双子关系和睦,兄友弟恭,陆兰泽的开蒙礼和入学束脩都是陆晨安一手操持,一时间传为佳话。
既然陆兰泽这样说,想来是自己多心了。
庄乐瑶想起逢年过节才见到的那一袭清霜白衣,又看了眼目光轻柔停在杏花疏影间蝴蝶的陆兰泽,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
当人人称羡的端方公子很好,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呢,也很不错。
若是日子一直这般轻松就好了。
她口中哼着清浅的调子,半眯起眼睛享受着春日里和煦的阳光,透过缝隙的光斑落在她的眉眼,随风摇曳泛起波澜。
“对了,梁叔说你找我有正事——”庄乐瑶想起什么,偏头看他,“是什么事?”
陆兰泽的指尖蜷缩了一下,脸上带着一分无措和局促。
庄乐瑶自然注意到了他袖袍下不自然的动作,在袖口的边缘,似乎隐约能看见一抹银色。
她没有太强的好奇心,扫了眼便收回视线,再一次询问:“什么事?”
陆兰泽深吸一口气,明明是他让人留心庄乐瑶的动静,可现在她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反而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算正事,我……”
在少女的注视下,陆兰泽眼睛一闭,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有东西……想要送给你。时间仓促,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
庄乐瑶被他这副好似在书院被夫子点起来询问课业的样子逗笑了,“你说了这么多,可东西都没见着,我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陆兰泽这下脸是彻底红了,他顶着快要红到耳坠的脸蛋,干巴巴地附和道:“也对。”
庄乐瑶这回是真的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陆兰泽倾听着她银铃般的笑声,定了定神,露出袖中因为他攥的时间过久而染上他体温的簪子。
一根碧玉银簪,但还没有完全露出,一道端仪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兰泽。”
新鲜热乎的限定明媚版瑶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