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探花娘子》初始版本 第四章 人 ...
-
一纸诏书,昔日繁华的陆府顷刻间被抄封家门,朱红大门贴上封条,籍没家产。
陆家族人被押解入京候审,其余仆役尽数受刑流放,一时间,陆府门口哭声经久不绝。
陆府案在平江府掀起了轩然大波,前后断断续续花了一个月时间,府上仆役的去处才被裁定。
“庄乐瑶,文竹,铃翠……你们几个出来。”
衙役手持知府诏书,对着牢狱众人念道。
他话音刚落,庄乐瑶抬起了头。
这一个月来,这样的提审时常发生。询问她们这些仆役知不知道陆府和东阳郡王暗中的联系——她们这样的仆役能知道什么?府衙的人心知肚明,提审这些仆役,是公文陈述所需。
不过不一样的是,这次提审的,年岁普遍都不大。
该来的躲不掉,庄乐瑶抿了抿唇,站起身。
桑娘子心中不安,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拉住庄乐瑶的袖子。
“瑶瑶。”桑娘子轻声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眷恋和关切。
庄乐瑶回头看她,“阿娘。”
桑娘子很快收拾了情绪,她敛起自己眼中的担心,朝着庄乐瑶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没事,阿娘喊喊你。”
庄乐瑶敏锐地察觉到桑娘子身上出现了什么变化,可她什么都还没有抓住,便感觉自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拥抱一触即分,桑娘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去吧。瑶瑶,别害怕。”
她加重了后三个字。
庄乐瑶想回头告诉桑娘子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她不会害怕,可话还没说出口,衙役便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催促,“快些走,磨蹭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将庄乐瑶从牢门推了出去。
那一巴掌力道不轻,庄乐瑶猛地向前一扑,踉跄着往前摔。
好在前面站在文竹,文竹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庄乐瑶一把。
桑娘子和庄桥揪起的心这才放下,等到庄乐瑶和文竹搀扶着走出牢狱,桑娘子才控制不住自己的面色,俯首在庄桥的肩膀上哭了起来。
庄桥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莫哭莫哭……跟着我们流放,指不定就死在路上,现在能免受黔刑,已然是个不错的去处了。”
桑娘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他,抽噎低声问:“你说的那个兄弟,当真……”
庄桥主动接过话,低声道:“铁山和我是同乡,今年还见过瑶瑶两回,直夸她乖巧伶俐……他家儿子你也是见过的,叫时雨,和瑶瑶同龄。”
经他提醒,桑娘子有了印象,“我记得他家还有个女儿,比瑶瑶小三岁。”
庄桥:“对,对,就是他。铁山虽然叫铁山,为人却十分细心,少时他还没个定性,快要弱冠转去学医,倒也学到了真本事……”
他絮絮叨叨的安慰在耳边响起,桑娘子却没有如他想象中松了口气,她紧紧攥着庄桥的袖子,低声喃喃:“但愿如此。”
哪怕庄桥说的千百个放心,她身为娘亲,总还是挂念庄乐瑶。
此去再相逢,不知何年何月。
*
庄乐瑶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外头的天光。
明明已经春暮夏初,但牢狱中却仿佛弥漫着一股挥之不散的潮湿与阴冷,让人如身处寒冬腊月,冷到骨子里。
阳光落在身上是温暖的,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光尘,干燥温暖,远处隐约有花香传来,屏住呼吸,能听到掠过墙头鸟雀的叽叽喳喳声。
文竹一偏头,看到正是这一幕——庄乐瑶闭着眼睫,纤长浓密的眼睫像是蝴蝶翅膀轻轻颤动,她的神态十分认真和专注,像是感受着这难得的阳光。
她没有打扰,伸出胳膊牵引着庄乐瑶往前走。
和庄乐瑶不同,文竹并非平江府本地人。她从小便被亲生父母卖给了人牙子。那一年她刚刚五岁,村里大旱,家家户户食不果腹。家中除了她,还有一双弟妹,爹娘把她卖出去换了三斗米。
这三斗米是否救活了爹娘和弟妹,她不知。
随着时间过去,她褪去了一开始的怨和不甘,最后对这些所谓“亲人”的印象已然变得模糊。无关怨怼,无关忧怯。
庄乐瑶感知到了文竹的贴心,朝她露出今日的第一抹笑。
文竹回望她,似乎被她的笑意所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翘起。不过很快,她又恢复到了一开始的安静与内敛,默默地看着庄乐瑶。
他们十几个年岁小的丫鬟小厮被带到了一处,不远处,站着几个成年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此时,一个打扮得稍显丰腴的妇人走到了她们面前,她细长的眼睛扫过这一群人,眼睛在落在庄乐瑶身上时微妙的一顿,然后继续面不改色地往后看。
一圈看完,她从袖子中拿出一方手帕,在鼻子前晃了晃,佯装埋怨道:“这一批罪籍在牢里待的久了,身上都染着一股味,可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庄乐瑶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原来对他们这些尚未成年的仆役,官府最后的处理方式是典卖。
怪不得桑娘子在目送她离开的时候,会那般不舍地轻唤她的名字。
这还是庄乐瑶第一次直面奴隶买卖:众人低眉顺眼站成一排,像商品一样被挑挑拣拣,待价而沽。
她虽然已经接受了身处在北宋的事实,但乍然听到这样的言论,还是有些难受地垂下了头。
府衙的人倒也不觉得这人牙子说话冒犯,眼前这批人是戴罪之身,能没有上大刑、判流放,而仅仅是被典卖已然是靠着年岁小捡了大便宜,再者说,丫鬟买卖不是罕见事。
听到妇人不满的声音,为首的衙役道:“知府大人为了审这陆家案子熬了好几宿,这已经是紧赶慢赶送来的了。卢三娘,知府和通判大人信任你,才把收受官奴的差事交给你,你可不能撂挑子。”
妇人也就抱怨一声,听衙役加重了语气,脸上挤出一抹笑容,“衙役小哥说的这是哪里话,奴家自然省的。”
衙役:“行了,你看看这批,给个价钱,早早了了此事……这事儿是个烫手山芋,拖不得。”
卢三娘来之前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在平江府做事,哪能不知道昔日陆府的盛况,就说她也是做过好几桩陆府丫鬟采买生意的,只是没想到还有一日自个儿会揽下典卖陆府仆役这桩差事。
“一两一个人,”卢三娘眉眼上挑,赶在衙役竖眉前道:“小哥也知道,陆府是烫手山芋,许多人避之不及。若是没有人愿意买,还要担心砸手里……毕竟活生生的性命,又不能真饿死算罢。”
衙役小哥抿了抿唇,沉声道:“依你。不过这几个,少说二两银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庄乐瑶和文竹方向指了指。
卢三娘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见到几张年轻面孔,略一沉吟,点头应道:“二两就二两。”
轻描淡写的几句交谈,庄乐瑶以二两银子被卖给了人牙子。
文竹敏锐地察觉到了庄乐瑶心情的变化,侧身一步,挡住了衙役和卢三娘交讫的画面。
庄乐瑶有些错愕地看向文竹。
文竹目光沉静,在接触到庄乐瑶的眼神后微微一怔,然后朝她做了一个口型。
庄乐瑶辨认了一下,才认出她说的是“别害怕”。
前面,卢三娘已经将钱结清,正让人将他们一道带走。
庄乐瑶行进过程中,朝着府衙牢狱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她有些狼狈地伸手在自己的脸上狠狠抹了两把,止住险些决堤的泪流——爹娘如此反应,显然是猜到了什么。虽对她十分不舍,但最后还是放手,显然认为她留在这儿,比跟着他们流放好受。
只有自己平平安安,未来才有可能有朝一日与他们相逢。
“快些走,别误了时辰。”
卢三娘的呵斥声响起,催促着他们前行。
庄乐瑶收回视线,跟着队伍走出府衙,走过长街。如果忽略街上稚子好奇打量的目光与匆匆扯回自己孩子叮嘱“莫要乱看”的妇人,倒也没那么难捱。
他们被带进了一处荒僻的院子,看样子像是一处柴房,门前码着一垒劈好的木柴,前头有木墩和斧子。
众人面面相觑,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便听到卢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虽然收了你们,但一日没卖出去,就都是赔本的生意。你们在我这里,绝对不能白吃白喝。”她目光扫过众人,指着靠墙满满一地的木头,“空闲时候,你们就在这儿劈柴。”
大伙儿都是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闻言,他们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一眼足足有小臂粗细的斧柄和硕大的斧刃,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在府上从来没干过这类杂活。
卢三娘猜到了他们的心思,用帕子掩唇笑了笑,“觉得难?那就赶紧求着旁人把你们买回去,到时候你们籍契到了对方手里,说不准就不用做这些杂活了。”
稍顿,她接着道:“不过罪籍仆役在牙行属于最低一等,我倒是也见过过得不如在这儿劈柴洗衣裳的。这事儿,都看命。”
卢三娘似叹息一般,说完,吩咐守在柴房门口的两个家丁看好他们,便离开了。
没了她在,十几人紧绷的神经在极度疲惫下不自觉放松。
卢三娘离开前虽然说让他们劈柴,但没说每日要交的定数,一时间,十几人都没急着去斧子边。
他们大多和庄乐瑶一样,是府上的家生子,未曾经历买卖,因此,像文竹一样后来被挑选入陆府的反倒身边围了人,惴惴不安问着他们日后的归宿。
文竹的身上第一次汇聚如此多的视线,她顶着众人或不安或惶恐的眼神,低声道:“归宿啊,就是等着缺人使唤的人家过来挑选,若是遇到了好主家,是一场难得的造化,若是……若是……”
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后半段话。
大宋虽然保护仆役奴才,不准随意打杀,但若真遇上难相与的主家,不死也能脱层皮。
她就曾见过被主家磋磨的丫鬟,形销骨立,不能衣暖,最后冻死在小小的耳房里,裹了一层草葛下葬,连碑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