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54、起雾

　　国庆假期结束，医院里的乔连成在八号的凌晨三点多钟去世。

　　乔苒及她的家人还算平静，按部就班地处理后事。

　　灵堂上，乔苒独自坐在角落，乔连棠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可乔苒脸上似乎看不出多大的悲伤。

　　也是，这孩子从小不在父母身边，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要忙着学习，跟乔连成感情不深也是正常的。

　　这时，陈沐萍对乔苒说：“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回学校上课吧。”

　　乔苒机械地抬头：“我不能留在这吗？”

　　陈沐萍：“我听说你们学校要进行联考了，你的班主任想让你回去考试，你留在这影响成绩。”

　　乔苒仍旧不说话。

　　林安黎说：“阿姨，这样吧，我陪着乔苒回学校。”

　　闻言，陈沐萍心头一喜，半哄半劝道：“行，这样好，有人陪着好。”

　　乔连棠也跟着劝：“是啊，你好好学习，你爸爸也放心。”

　　乔苒：“……”

　　这些人，明明知道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回到学校，却还是让她离开。

　　或许她们的初心是好的，可是，没有人在乎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不想回学校，她想找个地方哭一下。

　　可……没人会允许的。

　　没办法，乔苒只能和林安黎一起离开，谁知，两人刚走出门就听见了乔舒的声音——

　　“她就是故意想偷懒罢了。”

　　听见这话，林安黎回头看了下，小声对乔苒说：“没关系，我先带你回我家住几天。”

　　乔苒淡淡笑了下，对林安黎说：“好，等考试的时候我们再回去。”

　　-

　　郑元畅批给林安黎的请假条只有三天有效期，三天后，他准时收到了林安黎的检讨书。

　　很明显，林安黎暂时不打算回学校了。

　　三天又三天，一份检讨又一份检讨放到了郑元畅的办公桌上……

　　联考这天早上，林安黎和乔苒准时出现在教室，令她们没想到的是，郑元畅正在教室里指挥学生收拾桌椅。

　　郑元畅看到林安黎后，冷笑一声，阴森森地说：“考完试我再跟你算账。”

　　林安黎：“……”

　　就因为这句恐吓，参加完考试，林安黎连教室都没敢回，趁着郑元畅没发现，她果断跟着乔苒一起离开了学校。

　　她明白，要是自己走得晚了，乔苒倒是照样能离校，她肯定会被郑元畅扣下。

　　班上的同学得知林安黎再次逃课，纷纷感到佩服。

　　等到联考成绩出来，乔苒稳定发挥，林安黎的成绩更是进步了一大截。

　　看着讲台上的成绩单，阮在攸若有所思地问：“乔苒这次怎么请了这么久的假？万一将来乔叔叔有什么事，她岂不是还得请假，这么下去，学习成绩下降可怎么办？”

　　苏静好：“哎？你不知道吗？乔苒爸爸在我们联考之前就去世了。”

　　下一秒，教室后排的许宣猛然站起，他身后的椅子摩擦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不少人都被他弄出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可很快，反应过来的他又慢慢坐了下去。

　　乔苒这次回来，所有人都在兵荒马乱地准备考试，也只有苏静好抽空和林安黎聊了两句。

　　阮在攸问：“真的假的？”

　　苏静好继续说：“真的，不然你以为班主任为什么又给乔苒批了假条，就是为了让她回去参加丧事的。”

　　话落，教室后门忽地传来展晴的声音：“死了爸还能考高分，果然是没良心的白眼狼。我要是有这么个不孝的女儿，我一定打死她。”

　　戚静希跟着展晴从后门慢慢靠近讲台，“这样的人也配考大学？高考失利都算便宜她了。”

　　当着七班所有学生的面，展晴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她说：“说不定她真的会高考失利呢，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

　　一时间，教室里安静至极，只有展晴和戚静希这两个外班的学生在那里说话，其他人都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愿意和这两个人靠得太近。

　　人就是这样的，拼命证明别人的平庸，只为掩饰自己的差劲。

　　展晴：“林安黎竟然还逃课，难道就是为了陪乔苒？我看就是林安黎自己不想上课，陪乔苒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戚静希：“哎，谁让咱们没人家聪明呢？早知道我们也说自己关心乔苒，我们也逃课。”

　　一时间，两人嬉笑不停。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一声严厉的呵斥像道惊雷响彻教室。

　　郑元畅刚到教室门口就听见了展晴和戚静希那些恶毒的话语，他意外不已。

　　小小年纪，恶意比海深。

　　郑元畅：“我刚才在办公室还听见你们班主任说你们两个的成绩呢，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还有脸到我们班找茬？”

　　展晴和戚静希脸色煞白，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嘴脸，两人紧挨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赶紧滚，回头我再找你们班主任算账去。”

　　两人走后，郑元畅放下水杯，苏静好和阮在攸也默默回到了座位。

　　借着乔苒的事，郑元畅不免又说了些勉励的话，希望学生们能像乔苒这样，面对逆境也一样能考出好成绩，只是这些话许宣完全没听进去。

　　他暗自苦恼，林安黎有合适的身份靠近乔苒，可他却没有。

　　如果他还是乔苒男朋友的话，他一定会像林安黎那样逃课去陪乔苒的，也一定会像郑元畅那样替乔苒反驳展晴和戚静希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文科班的试卷几乎是一打一打地落到了每位同学的课桌上，教室里到处弥漫着油墨味。

　　面对淹到脖子的“试卷大军”，林安黎有点想念乔苒当初送她的那个文件夹，但她又不想乔苒回忆起伤心事，只能用一个又一个的大号燕尾夹来整理自己的试卷。

　　为了方便记忆，乔苒打算把所有的知识点都整理到笔记上，哪怕写字写到手抽筋她也不敢休息，时间一长，她的健康状况很不好，一连几天都发着低烧。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麻木而平静地进行下去时，某天，体育老师突然硬气了一回，为七班的学生争取到了一节体育课。

　　凑巧的是，乔苒和林安黎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帮着老师批改试卷，体育课是肯定参加不了了。

　　等她们批完试卷，林安黎被郑元畅单独留了下来，郑元畅先是批评了她之前的逃课行为，后又褒奖了她稳步上升的成绩。

　　五分钟后，林安黎离开办公室，发现乔苒还在外头等她。

　　远处时不时有学生的嬉闹声传来，乔苒站在窗前盯着外头，纹丝不动。

　　林安黎走过去，好奇她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只见楼下，许宣带着展晴和阮在攸一起在林荫道上打羽毛球，三人轮番比较，场面热闹非凡。

　　趁着阮在攸和展晴交换的间隙，林安黎清楚地看见许宣往乔苒的方向瞄了一眼，随后他和阮在攸打球打得更欢了。

　　显然许宣也早早发现了办公楼这边的乔苒。

　　“他不是我想要的人。”乔苒说。

　　“当初，他也是站在这告诉我，他和她们是清白的。”回忆起过去，乔苒的心脏一阵绞痛，她咬紧牙关，眼睛憋出了泪花。

　　原来许宣和她之间的感情，一开始就是欺骗。

　　那时他拼命向她解释，模样那样认真，那样急切，仿佛少说一句她就会离开他。

　　“……”
　　看见她难过，林安黎有些慌，安慰的话堵在嗓子眼，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劝。

　　林安黎明白，乔苒这人很坚强，她从来不会在学校里掉眼泪。

　　她难受，不是因为嫉妒阮在攸和展晴，而是接受不了许宣的滥情。

　　乔苒继续说：“许宣明知道阮在攸对我阴阳怪气，他明知道展晴是那个带头诅咒我爸爸去死的人，可他还是选择和她们纠缠不清。”

　　“我从前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现在明白了。”

　　“她们只是对我不好而已，又不是对他不好。他不能为了我去放弃那些对他好的人。”

　　“展晴这个人是好是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给许宣提供他想要的情绪价值，就凭这一点，许宣也不会跟她划清界限。”

　　“我可真是蠢，这么简单又符合人性的道理，我竟然现在才想通。”

　　踌躇半晌，林安黎终于硬挤出了一句：“其实……他是喜欢你的，只是，只是他太幼稚了，他不明白该怎么正确地对你好。”

　　“是吗？”乔苒说，“其实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就是把展晴和阮在攸当备胎罢了，要是有一天他真移情别恋了，反正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他做什么都是坦荡有理的。要是没有，那等以后上了大学，他再找我解释几句，义正词严地和展晴她们划清界限，这样的话，他认为我还能接受他。”

　　“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吃亏。”

　　“你看人家算盘打得多好，人家多为自己着想。”

　　林安黎：“……”

　　乔苒：“我之前想，或许是因为我们年纪都太小，思想不成熟，我等等他好了。”

　　“等到什么时候呢？那就等到高中毕业吧。你知道为什么是毕业吗？”

　　“不是我只能等到毕业，而是如果到了毕业他还这样，那他就不是幼稚，而是选择，一种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一种稳坐钓鱼台的选择。”

　　说到这，乔苒垂眸，脸上扬起苦涩绵长的笑容，“其实我知道他不会改，但我还是默默给了他一个期限。这份期限，既是为了让我死心，也是为了让我将来想起这段感情时能做到问心无愧。”

　　“可现在……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没办法。”

　　“我不是他坚定的选择，他甚至不知道我在等他。”

　　“我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承认他没那么在乎我。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我和他不可能了。”

　　就凭许宣跟诅咒她爸爸的人暧昧不清这一条，她和他这辈子就不可能了。

　　乔苒说：“好好笑啊，我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喜欢他，就已经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他了。”

　　“他对我当然是真心的，可这份真心，终究越不过他的私心。我宁愿他不喜欢我，也不能接受他喜欢我还朝三暮四的事实。”

　　爱情原来也就这样。

　　乔苒：“以前听人说，人要想过得幸福，要么真傻，要么装傻。我现在真的怀疑，过去那些让我感到浪漫的爱情故事，是不是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乔苒喜欢许宣时刻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喜欢他关心她在吃什么、她在看什么、她在想什么……

　　她喜欢许宣费尽心思往她身边靠的那些举动。

　　可是……这段感情里有的不止这些。

　　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和许宣勉强有个圆满的结局。

　　可她不愿意，她不愿意当一个粉饰太平的人。

　　她不想装作看不出许宣和别人的暧昧，她不想满足许宣那个“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的美梦。

　　在林安黎眼里，此刻的乔苒清醒得可怕，可有时候清醒，不代表不会痛苦。

　　心疼之余，林安黎摆开架势，指着窗外准备痛骂许宣一场：“许宣这人可真是……”

　　“不，他没错。”
　　乔苒打断她，“他做的一切本就是符合人性的，相比之下，我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到这，乔苒病态地希望许宣能对她再差一点，而她要做的就是牢记这期间发生的每一件事，只有这样，她放弃许宣的心思才能更坚定。

　　乔苒仍然嘴角带笑，只是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整个人，破碎揉杂着深情。

　　林安黎想劝乔苒别哭，可乔苒需要这个发泄的机会，爱意会随着泪水的流出慢慢消散，只有心里的情感没了，一切的痛苦才会消失。

　　乔苒现在，就是要将这份感情哭干，耗干。
　　总有一天，她不会再为许宣掉一滴眼泪，也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

　　乔苒放下一段感情的方式，粗暴，残忍，直接。

　　她的心，迟早麻木。

　　一个平凡普通的日子，这场告别拉开了序幕。

　　铃声响起，下课时间到。

　　校园在一瞬间热闹起来，乔苒及时收住眼泪，她对林安黎说：“我们走吧。”

　　林安黎木木地点头，“走，先去洗把脸再走。”

　　下楼这一路，乔苒心绪渐渐平和，紧接着又感叹起来。

　　从前她不理解什么叫命运。

　　这会儿仔细琢磨，她和许宣走到这一步就是命运。

　　命运会让你看见它的全貌，却不给你改变它的机会。

　　想到这，乔苒蓦地笑了。

　　差点以为上天喜欢我呢。
　　原来只是换了种对我伤害更深的方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