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53、起雾

　　周六，乔苒带了许多需要换洗的衣物回家。

　　她和林安黎的合租房里没有洗衣机，两人上学时间又太紧，只能趁着周末把衣服一股脑拿回家用洗衣机洗。

　　星期天早上，乔苒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客厅传来乔舒的一声叫喊。

　　乔苒去到客厅后，乔舒揪着她的耳朵把她一路扯到阳台。

　　“这些是什么？”

　　乔苒揉着自己的耳朵，“我的衣服啊。”

　　“我瞎啊？我看不见这是你的衣服？”乔舒叫嚷道，“我是问你为什么不收你的衣服！这衣服你昨天就洗好了吧，为什么还让它们在阳台待一晚上？你什么时候见过晚上有太阳？”

　　乔苒：“……”

　　昨天她一直在房间里看书，熬到半夜两点多钟才睡，衣服的事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想着毕竟是自己偷懒，乔苒抬手扯自己晾的衣服，却被乔舒一把拦住：“现在知道收衣服了？别人不说你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邋遢不死你，放那等着别人收呢？阳台上挂满衣服好看吗？就显你衣服多呗？”

　　乔苒不愿意看乔舒，忍着火气想要离开阳台。

　　下一秒，乔舒死死拽住她的胳膊，“别走啊，现在知道丢人了？”

　　“妈！你快过来看看你的好女儿，衣服都不知道收，就这还好学生呢？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吧？你也不看看你长的这副德行，以为自己天仙下凡啊？买这么多衣服给谁看？臭美什么？丑人多做怪说的就是你。”

　　“……”
　　面对乔舒的滔滔不绝，乔苒深吸一口气，神情冷得像冰，她不是不想争辩，而是明白争辩没用。

　　父母会为了她指责乔舒尖酸刻薄吗？

　　乔舒会改正自己的缺点吗？

　　不会，都不会。

　　再说，她也知道乔舒为什么这么大的火气。因为她租房子花了家里太多钱。

　　她没及时收衣服只是乔舒发泄怨气的一个借口罢了。

　　此时此刻，在乔苒的眼里，乔舒的两片嘴唇一抖一抖的，仿佛随时能砸到她脸上。

　　从前她怎么没发现自己的姐姐嘴唇那么肥硕？骂起人来那叫一个勇猛。

　　“……就你花样多，还出去租房住，人家林安黎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有脸在这装阔！呸！呸！”

　　说着，乔舒狠狠吐了两口唾沫到乔苒的脸上。

　　没多久，陈沐萍从浴室里出来，头发都没擦就开始打圆场：“不就是忘了收衣服，多大点事。小苒，快，收你的衣服。”

　　乔苒把胳膊从乔舒手里抽出，把战场留给陈沐萍和乔舒。

　　伴着连绵不绝的争执声，乔苒将自己所有的衣服整理好，拿着行李就要回自己在外面租住的房子。

　　此时陈沐萍正在卫生间吹头发，余光瞥见门口换鞋的乔苒，她大惊：“你要回去？”

　　“嗯。”

　　陈沐萍半探出身体，说：“下午再走吧。”

　　“不用了。”乔苒拧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

　　楼下，乔苒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埋头往前走。

　　忍一忍吧，这都高三了，等高考结束就好了。

　　高考结束，她和乔舒在一起的机会就不多了，那样，两人之间的矛盾肯定会跟着减少。

　　更何况，她现在和林安黎住在一起，乔舒想找茬也没机会。

　　想着想着，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乔苒回头，看见了妈妈陈沐萍。

　　她头发还湿着，外套一看就是随手穿上的。

　　乔苒停下脚步问：“妈，你怎么下来了？”

　　陈沐萍：“我去医院照顾你爸爸。”

　　两人一起走了一小段路，陈沐萍说：“你姐不是故意针对你的，我听说之前和你姐谈恋爱的那个男的结婚了，你姐心情不好，你体谅一下她，别跟她计较。”

　　“……”听见这话，乔苒再次停下脚步，一言不发地盯着陈沐萍。

　　陈沐萍被自己这个小女儿盯得心里发毛，低声说：“小苒，妈妈……”

　　“我明白，你不能为了我得罪你后半辈子的依靠。”乔苒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打断道。

　　“……”陈沐萍一愣，“小苒，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呢？”

　　“难道不是吗？”
　　从前，她总是不想计较太多，可这次，她决定心硬到底。

　　乔苒说：“妈，这事我就是计较。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计较吗？因为如果是我遇到了这样的事，我不会把怒火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

　　话说完，乔苒继续往前走，只留陈沐萍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

　　入秋，乔连成病情加重，乔苒向班主任郑元畅请了假。

　　林安黎心神不宁地在学校上了两天课，第三天早自习结束，她毅然决然地拎起书包奔向了学校西侧围栏，准备来一场轰轰烈烈逃课。

　　彼时从阮在攸那里收到消息的郑元畅一路飞奔过去，毫不留情地把林安黎从围栏上揪了下来。

　　林安黎拽着自己书包的一头，郑元畅拽着另一头。

　　“老师你就让我去吧。”

　　“你去了乔苒爸爸就能好了？”

　　“可我想陪着她。”

　　“她有家人陪着呢，不差你一个，回去上课！”

　　林安黎：“…………”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被打败！

　　她换上一副乖巧的模样，说：“老师，我可以去吃饭吗？”

　　郑元畅一脸狐疑：“想通了？”

　　“嗯嗯。”

　　“……”
　　想着林安黎一个女孩子，应该不会像男生那样耍浑，于是郑元畅把书包还她，“去吧，再跑让你写检讨。”

　　她抱着自己的书包，真诚弯腰道谢：“谢谢老师。”

　　过后，林安黎向食堂跑去，期间她的一只手不停在书包里摸索，正当她以为自己的下一步计划要失败时，终于还是翻到了那张鲜少使用的电话卡。

　　第一堂课上到一半，办公室里的郑元畅就收到了徐今娴的电话。

　　徐今娴说林安黎的哥哥急性肠胃炎，家里长辈都在国外，需要林安黎这个当妹妹的去照顾。

　　洞悉一切的郑元畅：“……”

　　十五分钟后，林安黎拿着请假条，堂堂正正地走出了学校大门。

　　医院，林安黎从出租车上下来才想起自己不知道乔苒爸爸的病房在哪，她一边走向住院部，一边给乔苒打电话。

　　没想到，电话还没拨通她就看到了下楼买早餐的乔苒。

　　今天是个阴雨天，风又大，乔苒穿得单薄，唇色惨白，她双手抱臂，迎着风往前走，眼皮都睁不开。

　　“喂！”

　　乔苒似乎没听到林安黎的喊声，以至于胳膊被人扯住时，她第一反应是惊恐。她以为是自己姐姐乔舒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特意追下楼来教训她。

　　面对乔苒不正常的反应，林安黎皱眉：“你这什么表情？”

　　认真盯着林安黎看了好一会儿，乔苒才彻底把心放进肚子里，问：“你怎么在这？”

　　说起这个，林安黎满脸得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可是班主任亲手批的假条。”

　　“哦。”
　　乔苒现在脑子昏昏沉沉的，实在没精力将话题深入地聊下去。

　　林安黎看出她的不舒服，当即收起玩笑的口气，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生理期。”
　　乔苒弓下腰，拉着林安黎的手有气无力地问，“你能帮我去买份早餐吗？我实在没力气了。”

　　林安黎明白乔苒不会轻易展露脆弱的一面，连忙说：“可以可以，你在这等着。”

　　等林安黎走后，乔苒俯身，单手撑着膝盖，她看不见林安黎的背影，只能听见一道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这几天，乔舒总是使唤乔苒做这做那，乔苒几乎没有和乔连成单独相处的机会。

　　下楼买早餐前，乔苒在病房外系鞋带，刚好听见了乔舒和乔连成的对话。

　　乔连成躺在床上，他对乔舒说：“我不会改变主意，家里的钱大部分都会转移到你名下，你安心让你妹妹留下来吧，别总把她往外赶。”

　　乔舒没吭声。

　　乔连成：“小舒，人各有命，如果你妹妹将来注定比你有出息，难道，你还要再害她一次吗？”

　　乔舒不服气：“我怎么害她了？”

　　乔连成喘了口气，说：“你的意思是，你从前做的一切都是真心为她好？你就一点私心没有？”

　　“……”

　　“你妈都告诉我了，你就是因为自己感情不顺，所以见不得小苒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

　　乔舒咬着嘴唇，不可避免地感到委屈：“为什么你们都可怜她？难道我不是你的女儿吗？”

　　乔连成：“所以呢？就因为你是我女儿，我就该眼睁睁看着你挤兑我的另一个女儿吗？”

　　“……”

　　乔连成：“各人有各人的圆满，各人有各人的不幸，我们不能因为自己一点的不幸，就剥夺别人仅有的圆满。你妹妹从小寄人篱下，她感到为难的那些事，是你从来没经历过的。小苒没抱怨过这一点，你却拼命想把自己的不幸复制到她身上。”

　　“你知道的，你和小苒之间的事，我和你妈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我今天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一句话，留给你妹妹上学的那笔钱，你不能动。小舒，这是底线，你得答应我。”

　　良久，乔苒听见乔舒说：“你放心，我会让她好好上学的。”

　　乔连成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但凡我身体撑得住，这点事我自己就做主了，也就用不着和你说这些了，可现在……我走后，你别对你妹太过分。”

　　……

　　买早餐的途中，林安黎还在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条披巾，回来时，她看见乔苒坐在花坛边上，神色黯然。

　　林安黎将披巾给她围上，“你怎么不多穿点衣服呢？”

　　乔苒：“我没想到天冷得这么快，不过病房里还是挺暖和的，这几天就没急着回家取衣服。”

　　林安黎坐在她身边，“你爸这就你一个人陪着吗？”

　　“还有我姐。”

　　“你身体不舒服你姐还让你下来买早餐？”

　　她问完，乔苒抬头望向住院楼某一层的窗户。

　　“你知道吗？通过我爸病房的那个窗户，是可以看到我们这个位置的。今年年初，我没打通我姐的电话，不知道病房在哪，就在这等了我姐两个小时。”

　　“我爸告诉我，那时候，我姐就站在窗户旁。”

　　林安黎琢磨了下她的意思，说：“你姐怎么这样？”

　　乔苒语气淡淡的：“我没有怪她，只是有时会想，我和她是家人，是姐妹，为什么会走到这种地步？”

　　“……”林安黎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回神后，乔苒搓了搓林安黎冻僵的手，“你回家休息吧，我在这可以的。”

　　林安黎：“别啊，我也没什么事，留在这也不耽误什么的。”

　　乔苒看着她，挤出一抹牵强的笑：“阿黎，你没必要这样的。”

　　这是我的命运，你没必要和我一起承受这些的。

　　“……”
　　盯着乔苒憔悴的面容，林安黎心尖一酸。

　　她还不到十八岁，就要面对至亲的离别了。

　　“你是不是很难过？”林安黎问。

　　乔苒：“谈不上难过，只是高兴不起来而已。”

　　不想她被负面情绪淹没，林安黎说了点正经的话题：“我想去看看叔叔，你带我上去吧。”

　　“好。”

　　-

　　病房里，林安黎跟乔连成简单聊了两句，这么些年，两家来往还算密切，因此乔连成对自己女儿这个朋友还是很放心的。

　　在楼下，乔苒刚跟林安黎“控诉”完乔舒，现下乔舒又正好在场，谁说话都别别扭扭的，气氛十分诡异。

　　乔舒似乎也发现了这点，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病房。

　　她走后，乔连成问林安黎：“小苒房间里的那些礼物都是你送的吧？难为你在国外还那么惦记她。”

　　林安黎：“她也给我寄了很多东西，而且每个星期她都会把她的学习笔记拍成照片发给我，幸亏她想着我，我回来后才能跟上学校的学习进度。”

　　“小苒身边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放心。只不过，我这身体也不行了，还麻烦你过来看我，耽误你上课了吧？”

　　“叔叔您别这么说，前段时间我还和乔乔一起去寺庙给您祈福了呢，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乔连成：“去寺庙也别光想着我，你们两个马上就要高考了，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我和乔乔已经高三了，接下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复习，叔叔你不用担心我们跟不上学校的学习进度，我们陪在你身边也一样能刷题背书的。”

　　闻言，乔连成内心酸涩，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离开。

　　安静须臾，他问：“小林想好以后报考哪所大学了吗？”

　　林安黎：“还没有呢，我成绩不太稳定，什么都不好说。”

　　他又问乔苒：“那你呢？你以后打算留在邬淮吗？”

　　乔苒拿了一个橘子，扯开橘皮，敷衍道：“我不知道。”

　　乔连成暗示性地提出建议：“你妈妈还是很在意你的，你要是走得远了，你妈会难过的。”

　　“她会吗？”

　　“怎么不会？”

　　“……”
　　乔苒发觉，她和乔连成单独相处的不多了，有些事，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她抬头问：“爸爸，当初我差点被同学传染艾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收陈凝琪家的钱？”

　　听见这个话题，林安黎脸色变得尴尬，她左右一看，说，“叔叔，我先去跟我妈打个电话，她还不知道我请假呢。”

　　“好。”

　　林安黎离开病房后，乔连成说：“你知道了。其实是你妈妈和你姐悄悄决定了这件事，过后她们才把收钱的事告诉我。”

　　“所以呢？你就同意了？”

　　哪怕自己理亏，乔连成还是劝道：“小苒，就算咱们家不收这笔钱，你差点感染艾滋这事我们也是追究不出什么的，既然如此，还不如……”

　　“我不喜欢这笔钱。”

　　乔连成无奈道：“无论怎么样，这笔钱都是属于你的，你自己做决定吧。”

　　没想到，乔连成放权的做法并没有换来乔苒的理解，她说：“是啊，我现在有了决定这笔钱的权利，可如果不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件事，你走之后，我姐和我妈根本不会让我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你非得计较这么多吗？”乔连成打断她。

　　得到这样的回应，乔苒蓦地心痛，她苦笑：“好，我不计较。那咱们家就直接把这笔钱捐出去吧。”

　　乔连成认为她在赌气，苦口婆心地说：“小苒，你真就铁了心不要这笔钱吗？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钱是很难赚的，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这笔钱。”

　　谁知，“普通”两个字触动了乔苒深埋心底的少女心事，霎时间，她连呼吸都是沉重凄苦的。

　　她说：“是啊，为什么我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我一点天赋都没有？”

　　如果我不普通，在那些人嘲笑我轻视我的时候，我就能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们，我不普通，我是天才。
　　哪怕只是某一方面。

　　面对乔苒“孩子气”的话，乔连成并没有感受到她心里隐藏的苦涩，开玩笑道：“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不普通？一个从没学过钢琴的人，在手指碰到钢琴黑白键的那一刻就能弹出一段旋律优美情感充沛的曲子？”

　　“傻孩子，没有这样的人的。”

　　“……”
　　明知道自己的情绪没有被接住，乔苒仍然继续说：“上天不喜欢我。”

　　她早就发现了，上天是不喜欢她这个人的。

　　“你们明明知道我的成绩更适合去别的城市，却还是希望我留在邬淮，留在你们身边——你们为了你们自己，完全不在乎我的前途。”

　　“你们明明知道我被同学坑害了，却还是收了人家的钱，卖掉了我的道德立场，迫使我息事宁人。”

　　“你们当然爱我，可你们都有更重要的东西要顾及，有些事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在你们的世界里，永远是被抛弃，被搁置的那一个。偏偏我没资格怪你们，每个人都有为自己考虑的权利，是我太自以为是，是我带给你们的价值不够多。”

　　她站起来，看向乔连成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过去我很痛苦，可现在我明白了，这辈子，我和你们的缘分就是没有我姐和你们的缘分深，这是命中注定。”

　　“只要这个命我认了，我也就不难过了。”

　　说完，乔苒离开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