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55、起雾

　　年底，徐今娴回国处理工作，趁着某天中午有点时间，她约着女儿林安黎去一家园林餐厅吃饭。

　　当徐今娴来到约定地点时，林安黎早已经坐在位置上等着她了。

　　落地窗前，徐今娴脱下自己的大衣，问：“我不是让你把小乔也带来吗？”

　　林安黎接过服务员手里的菜单，说：“她病了，这几天总是反反复复发烧。”

　　徐今娴早就听说了乔苒家里的事，不免担心，“年纪轻轻的，经历这种事确实不太好。你要多陪着她点。”

　　林安黎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说：“这次，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她爸爸。”

　　“什么？”

　　“她之前喜欢的那个男生，对她不太好。”林安黎说，“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经常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无数个夜晚，乔苒想的是，她舍不得许宣，却又不得不放弃他。

　　林安黎想不通，单看乔叔叔去世这事，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从道理上，许宣都应该站在乔苒这边。

　　可许宣没有。
　　他站在了利益的那一方。

　　如果许宣站在乔苒这边，那他就要和展晴撕破脸。
　　他不喜欢和别人撕破脸，他喜欢维持一团和气。

　　这个道理，她明白，乔苒也明白。

　　区别在于，她不会为许宣的选择感到痛苦，乔苒会。

　　转眼间，菜品已经点好，徐今娴让林安黎再选几份甜品打包回去给乔苒吃。

　　看着菜单上的冰镇饮料，林安黎说：“这几天，我天天在冰箱里备着冰块，乔乔每天早上出来眼睛都是肿的，我就借口说自己早起容易脸肿，和她一起靠在沙发上冰敷。”

　　徐今娴：“一连几天都这样？”

　　“是啊。”

　　林安黎合上菜单，俯身认真问：“妈，有什么办法能让乔乔开心点吗？”

　　徐今娴被自己这个没开情窍的女儿逗笑了，“你现在就是把世上最好的东西给她，她也不会开心的，你只能陪着她，靠时间淡化伤口。”

　　她喝了口热茶，继续说：“少女在最单纯的年纪遇见了两心相悦的人，却发觉对方并不值得自己真心相待。这种打击其实没什么，只是她现在年纪太小了，又是情窦初开，从而显得那么惊天动地。”

　　林安黎想了一会儿，莫名有些胆寒，她问：“妈，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怎么问这种问题？”

　　林安黎：“我就是看着乔乔为了一个男的伤心成那样，有点不理解，也有点害怕。你说，乔乔能放下这段感情吗？”

　　徐今娴扬了扬眉，说：“这男女之间的感情，尤其是两情相悦的这种，不到痛彻心扉山穷水尽的地步，是绝对断不干净的。”

　　“但凡事情还有一点余地，谁不想拼命抓住机会去换一个和心爱之人白首到老的可能？一个人放弃另一个人，那得是她实在没有希望，实在没有指望，自己都骗不了自己了才能做到的事。”

　　“那种为了感情什么都不顾的女的，我又不是没见过。”

　　林安黎问：“妈妈，感情真的让人那么痛苦吗？”

　　徐今娴：“感情怎么会让人痛苦呢？让人痛苦的从来都只有人而已。”

　　静默须臾，林安黎说：“其实乔乔现在这样，恰恰说明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怎么说？”徐今娴问。

　　林安黎：“很多女生为了和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哪怕前期发现了对方偶尔溢出的劣根性，仍然选择视而不见。直到有天，辛苦维护的爱情堡垒轰然崩塌，其中的腐败暴露无遗，人尽皆知……到那时再后悔，还不知道有没有能力脱离苦海。”

　　“早早放弃一个人，去寻找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总比蹉跎半生、耗尽青春才幡然醒悟好。”

　　徐今娴点头，“对，你说的对，这话你一定得告诉小乔。”

　　林安黎回答：“不用，她明白的。”

　　徐今娴定了晚上回德国的机票，可她下午还有工作要处理，就让林安黎去帮忙购置一些出国用的物品。

　　林安黎送完人，机场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她坐在回公寓的出租车上刷到了展晴发的动态。

　　原来今天是展晴的生日，她邀请了很多同学去KTV唱歌，昏暗的包厢里热闹一片，去的人还不少。

　　似乎是怕别人注意不到，她上传的九宫格中间是她和许宣的合照。

　　乍一看，还以为这俩人在一起了呢。

　　她正看着，展晴又发了一条视频动态，一行人似乎是转移到了太湖桥那边看烟花，不出所料，视频里再次出现许宣的身影。

　　两人并肩而站，姿态亲昵。

　　这时，评论里有人祝她生日快乐。

　　展晴很快回复：谢谢，今天聚会的KTV还是许宣给我挑的呢。就是大了点，不过离太湖近，方便看烟花。

　　看着这两条动态，林安黎莫名心慌，她让司机师傅开快点，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她和乔苒一起租的公寓，生怕乔苒看到不该看的。

　　林安黎打开家门时，屋里漆黑一片，借着窗外的月光，她勉强看清屋内的摆设。

　　餐桌旁，乔苒蜷缩在椅子上，小小一团很可怜。

　　“你怎么不开灯呢？”

　　乔苒回答：“电路坏了，客厅的灯都打不开了。”

　　“……哦。”林安黎松了口气。

　　既然家里没电，那应该是上不了网了。

　　“我妈让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嗯。”

　　林安黎把东西放在餐桌上，一样一样地拆着，“这……我们马上就要高考了，要不我们做个计划，以后专心学习好不好？”

　　乔苒扯起嘴角，淡淡道：“好啊。”

　　“我们得想办法把手机管理起来，不然总是会分心玩游戏……”

　　“嗯。”

　　“要不我们把班级里的消息屏蔽了吧，反正有什么重要的事班主任都会在教室里宣布的……”

　　乔苒眨了眨眼：“如果你是担心展晴的事，就不用麻烦了，我已经看到了。”

　　“……”林安黎拆包装袋的手一顿，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乔苒伸手帮她打开食盒，“意料之中的事，以后这种事情还会有很多的。”

　　林安黎咽了口唾沫，等身上暖和点后，她问：“你还好吗？”

　　“是有点难过，但也只有难过。”

　　说不定将来的某一天，回想起这件事，她会哭出来。

　　不过哭出来也好，这事也就完了。

　　-

　　隔天，展晴和戚静希再次来七班串门，这次展晴明显比之前热切很多，滔滔不绝地跟别人讲述自己生日那天的事。

　　这一幕让阮在攸想起之前体育课上发生的那件事。

　　那时展晴嘲讽她拿着与许宣妈妈相处的那点事一遍遍地说，现在展晴不是也一样？

　　阮在攸笑得讽刺，问她：“你是和许宣在一起了吗？”

　　展晴顿了顿，“没有，他就是单纯给我过个生日。”

　　“……哦，单纯过生日啊。”阮在攸佯装恍然。

　　那你还把照片拍得那么暧昧？
　　白日做梦。

　　苏静好说：“既然你和许宣不是男女朋友关系，那你发那些照片影响不太好吧？”

　　展晴不以为然：“怎么了？他又没有女朋友。”

　　“那万一，许宣有喜欢的人呢？你让许宣怎么跟他喜欢的人解释？”说着，苏静好看向乔苒。

　　注意到她的目光，展晴不屑地“切”了一声，“许宣早就跟我说过了，他现在没有喜欢的人。”

　　苏静好：“……”

　　戚静希：“就是啊，许宣早就不喜欢乔苒了，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她配得上人家吗？以为跟人家谈了场恋爱，人家就一辈子都是她的人了？”

　　展晴：“我们这种学习成绩一般的谈恋爱也就罢了，她一个学霸凭什么早恋啊？她尊重过校规吗？尊重过老师吗？”

　　看着前面装聋作哑的乔苒，展晴想起自己生日那天在太湖桥边对许宣表白，结果被许宣婉拒的事。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道：“我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的！”

　　后头一群苍蝇嗡嗡叫，林安黎听得恶心头晕，她干呕了两声，对乔苒说：“陪我去趟医务室吧，我恶心。”

　　乔苒将她从位置上扶起，“你没事吧？”

　　林安黎捂着胸口，道：“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两人来到医务室附近，不过并没有进去。林安黎转道去了学校的小卖部，她买了瓶果汁，一口气喝了小半瓶才压下那股恶心感。

　　乔苒站在她身边，抿着嘴没说话，只是眼神里的落寞怎么藏都藏不住。

　　事情离谱成这样，林安黎都忍不住心疼乔苒，她说：“要不，你跟我走吧，我们去德国，不在这待了。”

　　乔苒坚定地摇摇头：“不，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我要亲眼看着这一切。”

　　人说，长痛不如短痛，可如果真是短暂的疼痛，又怎么能让人甘心呢？只有生生挨一场千刀万剐，她才能彻底清醒。

　　她要放弃他，她要彻彻底底地放弃他。

　　林安黎看着她眼里的决绝。

　　她就是要断掉自己所有的退路，在放弃许宣这件事上，她绝不回头。

　　她要用许宣的薄情，为这段感情立上一块墓碑。

　　另一边操场上，一场篮球赛刚刚结束，休息台上，几个男生或坐或躺，陆起川边擦汗边问：“我听说你去参加展晴的生日聚会了？”

　　“嗯。”许宣拿着一瓶水，不过并没有喝。

　　陆起川：“我听说，乔苒爸爸去世，展晴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嗯。”

　　看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陆起川笑了一声，“你这是变心了？”

　　“……没有。”许宣犹豫了会儿，不打算瞒他。

　　陆起川：“那你还去？”

　　许宣莫名有些心虚，但还是说：“班上又不止我一个人去了。再说了，展晴是当面邀请我去参加生日聚会的，我总不能拒绝吧，否则场面多难看。”

　　陆起川摇了摇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许宣：“……”

　　幸好乔苒的生日四年才有一回，今年她没生日，他不用操心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要不要给乔苒准备礼物，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是他不愿意给乔苒过生日，实在是今年的二月只有二十八天。

　　他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