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44、起雾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三，班主任郑元畅趁着课间找到高二七班班长阮在攸。

　　他对她道：“下节课你就别上了，刚才年级主任说了，等下各班班长都得去办公室开会。”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阮在攸神色有些僵硬。

　　下节课是体育课啊。

　　几秒后，她强压心痛，老老实实答应郑元畅。

　　郑元畅说：“记得拿上这几个月的纪律检查报告。你要是忙不开的话，可以让乔苒帮你整理。”

　　“好。”

　　回到教室的阮在攸约上乔苒，两人刚从教室后的书柜上抽出几份资料，许宣闪到阮在攸身边，殷切道：“我来帮你吧。”

　　见状，阮在攸的眼睛第一时间看向乔苒，她大方道：“既然许宣都已经主动说要帮我了，乔苒你去上体育课吧，这有我们两个整理就行。”

　　乔苒微微一笑：“那好，我先去了。”

　　“……”许宣目送她的背影，心绪一沉。

　　你就这样走了吗？
　　我还在这呢。

　　书柜是几块劣质木板拼成的，估计也很多年了，平时纪律委员在上面随便放点东西就会引得木屑横飞，稍不留意还会被上面的倒刺划伤。

　　纸张横七竖八地叠放在一起，加上类目杂乱，阮在攸和许宣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整理完。

　　阮在攸拿着整理好的报告离开后，许宣没第一时间去操场，而是独自坐在课桌前，神情颓唐。

　　他在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按理说乔苒应该想尽办法和他待在一起才对。

　　可她偏偏就那么走了。

　　难道她不喜欢他了吗？

　　这时，前排一声物品掉落的声音打破了许宣的游离状态。

　　只见陈凝琪弯着腰，抬头一脸抱歉地望着许宣：“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许宣：“你怎么在这？”

　　陈凝琪拾起地上的水杯，说：“我痛经，不用上课，已经和体育老师请过假了。”

　　“哦。”许宣明显兴致不高，没再和她说话，继续一个人落寞地坐在课桌前。

　　看他不开心，陈凝琪问：“你是不是喜欢阮在攸啊？”

　　许宣回神，半天才反应过来她问的问题，他十分怪异地盯着陈凝琪，斩钉截铁地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和阮在攸走那么近？”

　　许宣脑海中闪过乔苒的脸，推脱道：“……是她主动找我的。”

　　“可你对她也很热情啊。”

　　许宣：“……”

　　陈凝琪单手托住下巴，感慨：“不过有的时候你就没那么热情，比如乔苒不在的时候。”

　　许宣：“……”

　　“行了，逗你的。”陈凝琪笑着说，“你和乔苒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这突然的一问令许宣的思绪卡壳，“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

　　“……”
　　好难回答的问题。

　　他欲言又止了大半天，脸都憋红了，最终简略道：“我跟她表白，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陈凝琪：“原来是你先表白的啊，那你还挺喜欢她的嘛。”

　　许宣回想从前的心情，与现在一比，好像是现在的他更执着一点。

　　可这份执着并没有被珍惜。

　　于是他略带懊恼地说：“其实那时候，我就是想跟她试试，没想到会真喜欢她。”

　　陈凝琪挑眉，对他的话很感兴趣：“什么意思？你跟她表白的时候是不喜欢她的？”

　　许宣脸颊一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也、也不是……”

　　好吧，那时他是有一点喜欢乔苒，但就一点而已。

　　陈凝琪出言安慰：“好了，我懂。实话都是不太好表达的。”

　　“……”
　　见陈凝琪似乎并没完全理解他的意思，许宣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这话他怎么就对陈凝琪说了呢？

　　万一陈凝琪告诉乔苒怎么办？

　　完了……完了……

　　窗外鸟鸣阵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不绿了。

　　乔苒背靠教室外墙，心绪凄迷。

　　她那时候的猜测果然没错，许宣对她表白，完全就是一时冲动，他根本没认清自己的心。

　　他一次一次的追问，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情绪上头的结果。

　　事实如此，乔苒只能接受。

　　只是，亲耳听到他承认自己对这段关系的敷衍与将就，她还是忍不住难过。

　　当初表白失败的她，心灰意冷。

　　许宣看她可怜，施舍般给了她一个名分，又痛恨自己在这段关系中赔上了真心。

　　她和许宣的开始，真是莽撞又可笑。

　　-

　　十一月底，远在德国的林安黎给乔苒寄来了很多纪念品，其中一只胡桃夹子木偶乔苒最喜欢。

　　那是一个身着军装的士兵，红色的军帽搭配滑稽夸张的五官，可爱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她思考了几天，还是决定把木偶高高放在卧室的书柜上，方便自己随时看见。

　　乔苒的零花钱有限，这么久了只给林安黎寄过一次跨国快递，里面有很多好吃的速食，林安黎收到快递后，大饱口福了半个多月。

　　林安黎告诉乔苒，最近这段时间她爷爷的身体好多了，她今年估计能回国过春节。

　　就这样，乔苒怀着期待，度过了一段越来越冷的日子。

　　某天下午，当同学们聚集在教室后墙的板报前讨论色彩搭配的细节时，阮在攸问：“你们有谁看见过一个牛皮纸袋吗？”

　　苏静好从人群中探出头，眨眨眼：“怎么了？”

　　阮在攸眉头紧皱，一副很焦急的表情：“我的金珍珠不见了，它就在那个袋子里。”

　　苏静好：“你干嘛把珍珠放牛皮袋子里呢？”

　　阮在攸：“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纸袋，怕珍珠受磕碰，我还在里面还放了纸屑当缓冲呢。”

　　话说到这，在一旁打酱油的乔苒猛然想起来什么，说：“前两天我值日，看见我们班的垃圾桶旁边有一个小的牛皮纸袋。”

　　“真的？那袋子现在在哪？”阮在攸看了看教室墙角的垃圾桶。

　　乔苒：“我看袋子里都是纸屑，以为是不要的东西，就顺手和垃圾一起扔了。”

　　阮在攸声音染上哭腔：“什么？可我的珍珠还在里面呢，那可是许宣妈妈送给我的。”

　　乔苒无奈苦笑：“你为什么要把手提袋放垃圾桶旁边呢？”

　　阮在攸：“我坐在教室后排，位置本来就靠近垃圾桶，再说我也想不到你会把它当垃圾扔了。”

　　乔苒：“……”

　　眼看局面陷入僵持，忽然间，本就拥挤的黑板前又多了两个人，为了腾出点地方，苏静好只能往旁边退了两步。

　　展晴说：“乔苒，你不觉得你该向阮在攸道歉吗？”

　　戚静希：“是啊，我们刚刚在外面可是听得一清二楚，是你自己亲口承认丢了人家阮在攸的纸袋。”

　　乔苒说：“明明是她乱放东西好不好？”

　　戚静希冷笑道：“天呐，丢人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真是开了眼了。”

　　注意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阮在攸开始打圆场：“没关系，她也不是故意的，我原谅她了。”

　　“不是故意的就能扔别人的东西了吗？她分明是嫉妒。”展晴对乔苒说，“你要是看不惯人家阮在攸受许宣妈妈喜欢你就直说，干嘛背地里耍这种心眼子？”

　　乔苒听她这么说，平静的眼神中带有一丝戏谑：“到底是谁看不惯阮在攸受许宣妈妈喜欢你心里清楚。”

　　“……”乔苒心平气和的话语令展晴一时哑火。

　　戚静希见状立马接上：“我们清楚啊，那个人就是你啊。”

　　乔苒：“……”

　　这会儿，展晴也缓了过来，再次讥讽：“要是哪天别人把你的东西丢了，别人说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

　　戚静希：“就是说啊，这年头，过失杀人都得判刑呢，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用负责？”

　　展晴微微晃动着脖子，难掩得意：“这珍珠既然是你丢的，你就去垃圾回收站把它找回来呗。”

　　旁边的苏静好小声提醒道：“这都过去两天了，回收站那边的垃圾肯定早就运走了。”

　　展晴：“那这样吧，阮在攸说个价格，乔苒你直接赔钱吧。”

　　“……”
　　乔苒深吸一口气，这两人很显然是来找茬的，要是浪费时间和她们争辩，反而越描越黑。

　　于是，她看向阮在攸，等待这事的正主说话。

　　没想到阮在攸对上她的目光后，竟然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算是默认展晴的处理建议。

　　乔苒自嘲地笑了一声，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不是我的错我不负责，实在不行，就让班主任来评理。”乔苒说。

　　展晴阴阳怪气道：“大家快看啊，学霸就是不一样，遇上事第一时间找老师，谁不知道，老师怎么会忍心训斥好学生呢？”

　　戚静希：“是啊，阮在攸，这个哑巴亏我看你就吃了吧，谁让咱们学习成绩没人家好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乔苒已经有了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这件事情并不能完全怪她，她也不是不能承担责任，可并不代表她可以被人恶意支配。

　　再说了，乔苒相信大家都知道她的为人，不会认同展晴和戚静希的观点的。

　　到最后，几人仍然没争论出一个令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解决办法，这件事也只能落了个不了了之的结局。

　　值得一提的是，这件事发生时，许宣在旁全程沉默。

　　尽管许宣很希望乔苒是因为在意他这个人才去扔掉阮在攸的珍珠的，可他清楚，乔苒不是这样的人，珍珠的丢失绝对是个意外。

　　如此惆怅的心情让他不由回想起上周末的那件事——

　　周五放学前，许宣在班里用乔苒能听见的声音暗示她，说自己周末要去中心商场逛逛。

　　有了这次暗示，周六的早上，许宣信心满满地出了门，可他在商场里转了足足八九圈，愣是没碰见乔苒半个影子。

　　万分气馁之余，许宣认为肯定是商场太大了，乔苒没找到他。

　　安慰完自己受伤的小心灵，他第二天索性直接等在中心商场的入口处，打算来个守株待兔，要是遇见乔苒，他就说是自己在别处逛累了，准备休息一会再进去继续逛。

　　嗯。

　　合情，合理，合法。

　　……结果就是他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乔苒。

　　经过这次打击，许宣一蹶不振，平时在学校再也不会装作漫不经心地往乔苒身边凑，整个人都消停了。

　　-

　　这天，阮在攸再次来到许宣家做客。

　　元姿打开门，热情迎接她。

　　两人坐在客厅里品咖啡，元姿说：“今天家里就我一个，我刚好感觉无聊，你来得倒巧。”

　　阮在攸一双眼睛弯成月牙，说：“是挺巧的，这样也好，我就喜欢和阿姨单独聊天。”

　　元姿：“一眨眼你都高二了，阿姨以为你忙，没空过来了呢。”

　　阮在攸：“阿姨对我这么好，我没空也得有空。”

　　听她这么会说话，元姿心里更加高兴。

　　平时家里就自己一个女的，元姿经常后悔没再生个闺女，现在有阮在攸这么一个开心果陪着，她倒是有了种人生圆满的欣慰感。

　　接下来元姿又说了几个有意思的话题，可阮在攸的情绪却突然低落起来。

　　元姿问：“我怎么感觉你今天不太高兴呢？”

　　说起这个话题，阮在攸放下咖啡杯，以显郑重，她说：“阿姨，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跟您当面解释。”

　　元姿同样认真地看着她，“你说。”

　　阮在攸：“您给我的那颗珍珠……我丢了。”

　　元姿：“什么？”

　　阮在攸急忙解释：“我真的很喜欢那颗珍珠，也很认真地把它装进了礼品袋，可还是被别人弄丢了。”

　　“别人？谁啊？”

　　“就是那个叫乔苒的女生。”

　　阮在攸边说边用手掌反复搓着自己的大腿，很紧张的样子，“她说是我乱放东西，把责任都推我头上了，我也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和她撕破脸。”

　　元姿皱眉：“是她？”

　　阮在攸：“虽然她不是故意的，但我还是有点伤心。”

　　元姿：“什么不是故意的，那装珍珠的礼品袋好好放在你的位置上，怎么就丢了呢？你这个人就是太善良了，总把人往好处想，人家都明目张胆地扔你东西了，你还为她说好话。”

　　“那我也没办法。”说着，阮在攸弱弱地垂下了头。

　　元姿拉住她的手，“没关系，阿姨今天带你去买点别的礼物，咱不差那一个珍珠，要是她再使坏，阿姨就去学校帮你讨公道。”

　　谁知阮在攸连忙拒绝：“别呀阿姨，许宣很在意她的，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你们母子闹别扭。”

　　元姿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否定她的话，“嗐，那两人在一起都是八辈子之前的事了，难道他还能为了一个外人和我置气？”

　　阮在攸莞尔：“谢谢阿姨，还是您对我好，有您在，我就特别安心。”

　　说完之后，阮在攸靠在元姿怀里，此刻的安稳让她不由自主地想了另一件极为畅快的事情。

　　最近这段时间，每当阮在攸和陈凝琪一起吃饭，乔苒都要坐到她们旁边，不过乔苒并不说话，只是在一旁默默吃饭。

　　阮在攸稍微转了下脑筋就想明白了原因：林安黎走后，乔苒一个人孤单，逮着机会就往她和陈凝琪身边凑，借此示好。

　　加上今天的事，许宣的妈妈算是对乔苒彻底没有好感了。阮在攸暗自得意，回家后又往自己的日记本上添了一笔。

　　乔苒啊乔苒。
　　许宣喜欢你又怎么样？
　　你还不是得卑躬屈膝地讨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