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43、起雾

　　2016年，邬淮一中秋季运动会。

　　乔苒和同学们一起搬着凳子来到操场，今年她还是最清闲的那一个，只不过这次她有大把的心事需要去琢磨，不用再通过看书打发时间了。

　　跑完四百米的苏静好被几个女生簇拥着回到班级，乔苒记录下她的成绩，顺便把陈和与为她准备的糖块放到她面前。

　　乔苒说：“陈和与给你的，他特意叮嘱我一定要看着你吃。”

　　苏静好一开始并没说话，等恢复了点体力，她第一时间从零食堆里拿出一个雪花酥递给乔苒，她说：“一起吃吧。”

　　“谢谢。”

　　乔苒撕开包装，一边吃一边用眼睛搜寻陈和与的身影，希望他能快点回到苏静好身边。

　　雪花酥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咬起来比平时软很多。

　　她满足地嚼了几下，睁着一双明亮漆黑的眼睛对苏静好连连点头，她感慨：“好好吃。”

　　苏静好又给了她几包零食，笑道：“那你多吃点。”

　　与此同时，许宣坐在乔苒右后方，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乔苒一鼓一鼓的脸颊。

　　瞧她吃得这么开心，许宣也悄悄从陈和与脱下的校服外套里翻出一包雪花酥，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

　　是挺好吃，怪不得她那么高兴。

　　想着想着，许宣不自觉地模仿起乔苒吃东西的节奏，她咬一口，他就咬一口。

　　没多久，陈和与满头大汗地回来，当他看见乔苒手里的雪花酥，毫不客气地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这是我买给我女朋友的！”

　　乔苒吃痛地松开手，还剩一半的雪花酥也滚到了地上。

　　苏静好拍了陈和与一下，“雪花酥是我给乔苒的，这还有这么多呢，给她吃一个怎么了？”

　　陈和与：“我不管，我买的东西只能给你一个人吃。”

　　情话来得猝不及防，苏静好双颊变得滚烫，怪道：“你这个人真是……”

　　还没等她说完，陈和与已经嬉皮笑脸地拉起了她的手，问：“跑四百米累吗？”

　　苏静好摇头：“不累。”

　　……

　　旁边，乔苒一个人摸了摸火辣辣的手背，她抿嘴瞧着情投意合的那俩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宣坐在她身后，时刻注意着她的脸色。

　　慢慢的，她低下头，眼眶有些红，胸口起伏不稳，很明显是在强忍泪意。

　　许宣心里发急，正打算说点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乔苒恰好对旁边的苏静好开口，“可不可以帮我记录一下运动员的成绩？我想去卫生间。”

　　苏静好：“好啊。”

　　乔苒走后，苏静好刚想把陈和与的成绩写上去，手里的笔忽然被人夺走。

　　“我来吧。”
　　许宣从后排坐到前排，填完成绩就不走了。

　　苏静好：“……”

　　被她长时间盯着，许宣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放心吧，去年我也是记录员，有经验。”

　　苏静好眼皮一沉：“……”
　　你有这功夫直接去找她不行吗？

　　等苏静好移开目光，许宣紧张的心渐渐放松，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乔苒写过的表格上。

　　横着看，竖着看，拿起来对着阳光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看出什么东西，就那么一个劲儿地看，越看越高兴。

　　另一边，乔苒根本没去洗手间，而是一个人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逛来逛去。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学校南边最安静的区域。

　　这里靠近图书馆，平时很少有人来，附近树木都是没修剪过的，高大浓密的枝叶挡住大片阳光，筛下一片阴凉。

　　周遭越寂静，她心头那份惆怅就越沉厚，她也不管什么形象，失魂落魄地坐在花坛边。

　　乔苒难过不是因为陈和与拍疼了她的手，而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

　　对比陈和与理直气壮的“偏心”，许宣对所有女生都殷勤备至的行为倒是让乔苒认清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想到这，她叹了口气。
　　人与人之间，还真是不一样。

　　不过也是，人家苏静好是陈和与的女朋友，可她对于许宣来说呢？

　　她什么都不是。

　　“你怎么在这？”

　　乔苒抬头，发现陆起川歪着头，跟看猴似的看着她。
　　她反问：“你怎么在这？”

　　陆起川眨了眨眼，“路过。”

　　乔苒眼珠一转，勾唇问：“你是为了躲司楠才过来的吧？”

　　陆起川满脸心虚，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来找司楠的，只能模糊不清地解释道：“不是，我现在跟她的关系没那么紧张。”

　　乔苒了然地点点头，撑着手臂挪了挪屁股，“既然这样，那我更得离你远点，万一她不开心呢？”

　　陆起川冷笑：“你放心，她知道你喜欢的是许宣。”

　　乔苒：“……”

　　盯着她凄然的脸色，陆起川问：“你俩还没和好呢？”

　　乔苒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弱弱地解释：“我和他……估计不可能了。”

　　“怎么会？”陆起川很严肃地坐到她身边，“要说对待你，谁比得上他啊？就说文理分班的时候，他甩脸子都得去文科班甩，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为了你。”

　　乔苒并不因为他的话产生什么触动，她很冷静地说：“许宣妈妈喜欢阮在攸，许宣暑假一直和阮在攸住在一起呢。”

　　说起这个，陆起川十分无语地顶了下腮，“阮在攸暑假去许宣家住这个事，连我们理科班这边都知道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不用吃心，他暑假的时候经常来找我打游戏的，那两个月他基本都住我家。”

　　“……”

　　对上乔苒半信半疑的眼神，陆起川挠了挠头，“他没跟你说吗？”

　　她低头自嘲一声，自言自语：“是啊，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当初，许宣对她告白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原因无非就是，他不想跟她说。

　　-

　　乔苒告别陆起川回到班级时，运动会的比赛项目差不多都结束了，此刻天边出现成片的粉色晚霞，不少学生都趴在围栏边上说笑着欣赏美景。

　　开始乔苒打算拖着凳子去围栏旁凑热闹，借着凳子弥补一下自己的身高，哪知瞥眼就见许宣旁若无人地坐在她的板凳上。

　　乔苒犹豫片刻，独自往人群中走去。

　　没去看晚霞的除了许宣，还有阮在攸和展晴，这两人难得和平地坐在一起，至于原因——

　　展晴运气不好，文理分科后，她和许宣并不在一个班，只能拉下脸和阮在攸搞好关系，以便日后接近许宣。

　　阮在攸虽然也能看出她的小心思，却并没拒绝她的示好。

　　阮在攸想，有乔苒在，某种程度上，她和展晴也算有共同话题。

　　比如这会儿，阮在攸早早就看见了乔苒回来的身影，她的视线在许宣和乔苒之间来回移动，生怕两人有什么互动。

　　万幸乔苒回到班级后没去纠缠许宣，而是一言不发地看风景去了。

　　不过令阮在攸意外的是，乔苒走后不久许宣就站了起来，他不远不近地跟在乔苒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靠近了热闹的人群。

　　这晚霞已经出现十多分钟了，许宣都没想着去看，偏偏乔苒一过去，他就像瞬间恢复视力的盲人，惊喜地“注意”到了远处天际那红人一脸的大片光芒。

　　阮在攸正一肚子酸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却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乔苒和许宣两人最开始站在人群的外围，不知道为什么，乔苒换了个位置，许宣一开始没动，半分钟后他才装作不经意地挪到了乔苒身边。

　　还没等许宣站稳，乔苒很快又换了个位置，摆明是在躲他。

　　许宣应该也察觉到了这点，没再继续跟着。

　　阮在攸开始回想，刚才许宣一直拿着乔苒记录的成绩单，要不是班主任过来要，他肯定到现在都不撒手。

　　他就想等着乔苒回来，借着成绩单这个事跟她说几句话。

　　没想到乔苒回来直接看晚霞去了，完全没有和坐在她凳子上的许宣交流的意思。

　　乔苒，在躲许宣。

　　阮在攸刚发现这点，旁边的展晴化身她的嘴替，说：“乔苒都不想搭理许宣，许宣为什么还往她身边凑？”

　　阮在攸看着远处的两人，“乔苒为什么不想理许宣？”

　　展晴：“就是啊，她有什么资格不理许宣？”

　　阮在攸似乎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太过主观，说之前，她刻意避开展晴的眼睛，小声道：“她这么疏远许宣，是因为知道自己配不上人家吗？”

　　展晴翘起下巴：“肯定是呗，她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察觉自己的小心思被接住，阮在攸这才鼓起勇气继续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人家妈妈又不喜欢她，她再怎么纠缠也没用，还不如早点放手。”

　　听到这话，展晴顿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说：“这跟家长的态度没关系，许宣在意谁才最重要。”

　　“……”阮在攸十分轻微地“哼”了一声。

　　许宣在意乔苒，许宣妈妈在意我，你就不一样了，你啥也不占。

　　广播响起，本届运动会的成绩已经统计完，接下来就是颁奖时间了。

　　其它班的学生都陆续回到班级，规规矩矩地等待运动会结束，可展晴的屁股就跟粘凳子上了一样，坐在阮在攸旁边一动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阮在攸一个班呢。

　　阮在攸虽然内心鄙夷她的行为，但面上也没说什么，人家都不尴尬，她尴尬什么？

　　各项运动比赛，排前五名的学生可以上台领奖。获奖的学生此刻全都在讲台底下等着，苏静好也赫然在列。

　　当苏静好从校长手里接过奖品时，班上的同学纷纷鼓掌，这其中就属陈和与最兴奋。

　　接着，班上有人说：“苏静好真厉害，她是第一名诶。”

　　阮在攸立马说：“可惜苏静好长得不太好看，笑起来苹果肌太明显了。”

　　坐在她旁边的乔苒：“……”

　　苏静好获奖时，阮在攸手上掌声不断，内心却很不屑，只因苏静好这人外貌不显。

　　她想，陈和与之所以喜欢苏静好，是因为她从没向陈和与抛过情感上的橄榄枝。

　　要是她下定决心拿下陈和与，陈和与就不会喜欢苏静好了。

　　换个角度讲，陈和与也不敢来招惹她，因为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自卑之下，才会退而求其次选择苏静好。

　　某种程度上，陈和与算是她阮在攸让给苏静好的。

　　阮在攸的这些内心戏乔苒当然是不能精准地了解，不过从阮在攸得意的眼神、昂扬的下巴来分析，乔苒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阮在攸肤浅的灵魂就像这幅皮囊的副作用一样。

　　她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外貌作为一切事物的评判标准，她不在乎自己身上除外貌以外的闪光点，更不在乎别人的。

　　她只知道，她好看，所有人都应该喜欢她。如果不是，那对方就是口是心非。

　　她被困在了这套霸道但自洽的逻辑里。

　　在阮在攸身上，乔苒明白了一个道理：美貌是需要强大的精神力量支撑的。

　　一个容貌姣好但灵魂肤浅的人，注定只能沦为附庸。

　　阮在攸的皮囊是很美，但这幅美丽的皮囊并没有展开，而是紧贴她皱巴巴的灵魂。

　　搭眼一看，让人为之惊骇。

　　曾经，乔苒也是羡慕阮在攸的，但现在……

　　如果拥有一张好皮囊的代价是变成她这样的人，那这张皮囊乔苒宁可不要。

　　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奇妙。

　　比如，带给乔苒容貌焦虑的人是阮在攸，治好乔苒容貌焦虑的人也是阮在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