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38、起雾

　　“你说，能平白无故拥有一套房子，未来的孩子也能跟着自己姓，你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人声嘈杂的食堂里，乔苒低头扒了一大口拌饭，含混不清地说：“她想要爱情。”

　　林安黎用拿着筷子的那只手撑着下巴，说：“可是，这世上很多没嫁给爱情的女生，她们连父母经济上的支持都没有呢。”

　　乔苒：“她要是能像你一样想得这么明白，就不会逼自己这么多年了。”

　　说完，她用手里的勺子划拉着碗壁上的米饭，十分专注眼前的美食。

　　林安黎：“那你以后怎么办，你姐这样……”

　　知道她想说什么，乔苒开口打断：“我妈跟我说，等房子装修好我姐就搬出去住了，让我忍着。”

　　“……”
　　林安黎无语到笑出了声，默哀三秒后，刚想劝乔苒多吃点，却陡然发现她已经吃完了两大碗牛肉拌饭外加一碗菠菜汤。

　　“喂喂，你都吃了多少了，不怕积食吗？”林安黎按住乔苒的手。

　　乔苒道：“其实我也不是很饿，就是控制不住想吃东西。从来没觉得饭这么好吃。”

　　说着，她又往嘴里塞了几口拌饭，撑得腮帮子疼。

　　林安黎没办法，只能开了瓶饮料递给她，“这几天没有展晴给你添堵，食欲都变好了？”

　　乔苒：“……我也不知道。”

　　要说给她添堵的人，学校里是没有了，可家里还有一个呢。

　　-

　　一连几天，乔苒的饭量越来越大，除此之外，她手里的零食就没断过。

　　开始林安黎还羡慕她胃口好，毕竟，一个人只要还有心情吃东西，状态应该差不到哪去。

　　可后来，两人放学一起回家，走到半路，乔苒忽地停车，跑到路边吐了起来。

　　林安黎惊慌之下帮她去药店拿了点健胃消食片，叮嘱她回家不要再吃东西。

　　尽管乔苒嘴上答应着，可谁也不知道她回家又是怎么个状况。

　　这晚，在家吃完晚饭的林安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人的行为习惯不会无缘无故发生改变，乔苒变成这样，肯定有什么原因。

　　忧虑重重下，林安黎在网上查了好久，了解到暴饮暴食可能是心理问题导致的。

　　“心理问题”四个字就像是穿透云层的一束光，让林安黎豁然开朗。

　　最近这段时间，乔苒表面上安静自在，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其实她心里是很难过的。

　　家人的背叛，心上人的不专，同学的针对……打击接连发生，乔苒作为一个未成年人，天天泡在学校里，消费权又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没什么发泄压力的途径，哭都不知道从哪头开始哭，只能靠吃喝来消解压力。

　　【那只是食物，不是爱。】

　　想通后，林安黎失眠了一整夜。

　　隔天，林安黎在家榨了一杯绿色无污染的蔬果汁，特意带去了学校。

　　班级里，林安黎夺下乔苒手里的三明治，将蔬果汁塞给她，让她想吃东西就喝一口。

　　乔苒并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着林安黎的面，她毫不畏惧地喝了一口。

　　果然，酸苦的味道很好地压制住了乔苒的馋虫。

　　这一天，她打嗝都是苦瓜味的。

　　眼看着乔苒的饭量终于回归了正常标准，林安黎暗自得意，自己的这个主意简直绝妙。

　　放学前，乔苒被林安黎以不能浪费的名义强灌完剩下的菜汁，她打着哆嗦在去到水池前，打算清洗一下杯子。

　　刚走到转角处，乔苒听见展晴的声音——

　　“恶心死了，不就一杯饮料嘛，炫耀什么，一天都没喝完。”

　　戚静希：“显得她特别呗。”

　　……

　　面对展晴的冷嘲热讽，乔苒这次真是一丁点难过都没有，她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的干尸，心道：你从哪看出来我这是炫耀？

　　这机会给你好不好？

　　-

　　又是一节体育课，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后，乔苒和林安黎就从看台上找了个没风的地方翻花绳。

　　远处，男生们一如既往地聚集在篮球场上，今天依旧是平常平凡的一天。

　　相对突兀的是，阮在攸这次居然没和一群女生在篮球队旁加油助威，而是像乔苒一样坐在看台上休息。

　　阮在攸坐在看台第一排，相比较乔苒，她的位置偏下。

　　她背靠座椅，手指捏着一枚金晃晃的东西举向天空，似乎是想借着阳光看清东西的内部结构。

　　这时，坐在她身后的苏静好说：“哇，好漂亮的珍珠啊。”

　　阮在攸难掩心中得意，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仿佛特意说给某人听似的，她道：“我上个周末去许宣家玩，许宣妈妈送我的。”

　　闻言，苏静好回头看了眼乔苒，结果人家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她回头对阮在攸说：“……许宣妈妈对你真好。”

　　阮在攸：“你知道吗？我陪许宣妈妈逛街的时候，路过一个算命小摊，算命先生说我和许宣妈妈这辈子有母女缘分。”

　　苏静好垂眼看向她的手，问：“我能看看这个珍珠吗？”

　　“可以啊。”

　　圆润硕大的珍珠被苏静好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金属的光泽立时点亮了整个掌心，她瞬间喜欢得不行。

　　苏静好不禁发问：“这是真的珍珠吗？”

　　“当然，这可是海水珍珠。”阮在攸又说，“算命先生说我和许宣妈妈有母女缘分呢。”

　　苏静好笑了两声，算是对她后半句的回应，继续说：“这颗珍珠又大又圆，做成首饰一定很好看。”

　　阮在攸：“是啊，我有空得和阿姨商量一下，看看它做成什么首饰合适。你说呢？”

　　“都好，你自己说了算。”苏静好把珍珠还给她。

　　阮在攸双手捧起金珠，歪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欢喜中，喃喃道：“我和许宣妈妈有母女缘分诶。”

　　眼看这个话题始终绕不过去，苏静好笑容变得勉强，干脆顺着她的心意道：“呵呵呵，是是……”

　　苏静好刚想说些场面话，谁知不远处陡然插进来一道女声——

　　“母女缘分而已，又不是婆媳缘分，至于你一遍遍说吗？”

　　几人循声望去，展晴正大步走来看台这边。

　　路过阮在攸时，她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苏静好身旁，不动声色地与苏静好讨论起了别的话题。

　　一时间，只有阮在攸被晾在旁边，气氛尴尬。

　　开始阮在攸还觉得难堪，后来越想越生气。

　　她说的明明是实话，又没有添油加醋，展晴哪来的身份阴阳怪气？

　　真有勇气真搞笑。

　　她此时背对着所有人，无声地说：“许宣妈妈知道你这号人物吗？就敢过来挑衅！”

　　刚腹诽完，阮在攸的余光里闪过一道人影，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展晴说：“哟，这个企鹅玩偶怪可爱的嘛。”

　　阮在攸抬头一看，发现许宣正往这边走过来。

　　见状，她毫不留情地斜了眼展晴，只是展晴一心扑在许宣身上，并没注意她。

　　面对展晴的询问，许宣没作声，只是默默地站在围栏外边。

　　阮在攸声音凉凉的：“这是哪个女生送的吧？”

　　许宣解释：“不是，我刚才去买饮料，中了个一等奖。”

　　展晴：“那你打算把它放在床头陪着你？”

　　阮在攸冷哼道：“挺少女心的。”

　　“……”
　　许宣掂了掂玩偶，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高处的乔苒。

　　他想，要是自己还在和乔苒谈恋爱就好了，这样就能把玩偶送给她了。

　　许宣低下头，神色黯然。

　　专心看戏的苏静好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刚刚的眼神变化，她当然知道后排坐着谁。

　　下一秒，苏静好弯起眉眼，压抑着兴奋道：“不如你转送给别的女生吧，这种毛绒玩具女生最喜欢了。”

　　话音刚落，许宣原本灰暗的瞳孔瞬间泛起光，显然对这个提议很动心。

　　阮在攸：“要不你还是把企鹅送给阿姨吧。我正打算把阿姨给我的这颗珍珠做成项链，到时候我再给它戴上，这份礼物就算我们两个一起送的。”

　　展晴没看阮在攸，垂眼暗讽道：“一只企鹅，戴什么项链？”

　　阮在攸狠剜了她一眼：“别人的东西，别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展晴扯着嘴角：“你就是想等着许宣妈妈把企鹅送给你呗？”

　　“……”
　　被展晴膈应了半天，阮在攸这会儿火气也上来了，面对展晴的话里有话，她不再忍让，立刻反唇相讥：“反正到不了你手上。”

　　苏静好：“……”

　　乔苒：“……”

　　林安黎：“……呵。”

　　四周寂静一片，火药味却充斥在每个人的鼻腔里，所有人默契噤声，一动不动地观看这场两女争一男的好戏。

　　阮在攸与展晴四目相对，她暗骂：你都知道许宣妈妈会把玩偶送给我还好意思往上凑，真够不要脸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挤进我和许宣之间？

　　没有你，这个玩偶就是我的了，你也配跟我争，关系远近没数吗？

　　我和许宣早就认识了，关系比你近得多，你拿什么跟我比？

　　为什么这世界上没眼力见的人这么多？

　　从前暗恋许宣的时候，你可是一点都不敢往许宣身边靠。

　　怎么，瞧着乔苒这么个平凡的女生能上位，就以为自己也行了？

　　事情到了这步，阮在攸也不想装了，直接问许宣：“那你说，这个玩偶你给谁？”

　　阮在攸就不信，对许宣来说，展晴能比她重要！

　　问题被抛出，展晴和阮在攸的目光同时落在许宣身上，两人都十分自信地等着他做选择。

　　场面太震撼，许宣后脖颈一麻，脸上陪笑，颤颤巍巍地说：“你们两个一起玩。”

　　“不行，我和她之间你必须选一个。”展晴语气生硬，不容他逃避。

　　“……”
　　接下来，许宣的笑脸好似被糊上了一层水泥，脸部肌肉上不来也下不去。

　　几秒钟后，他提议说：“要不我再去买一个，你们俩一人一个。”

　　乔苒：“……”

　　“……”

　　“……”

　　或许是怒气触底反弹，阮在攸和展晴在这一瞬间都不想再争这个玩偶了。

　　既然许宣是这么个态度，就算两人中的某一个得到了玩偶，它也不能代表许宣的心意。

　　展晴绷着脸，几步离开看台，没一会儿阮在攸也走了。

　　这场闹剧竟然就这么诡异地停歇了。

　　许宣暗自松了口气，其实这个玩偶他并不想给她们两个，只是不愿意把话说得太直接。

　　随后他抬眼看向乔苒，对上的却是林安黎似笑非笑的眼神。

　　林安黎拿起身边的半瓶矿泉水，但是她并没有拧开瓶盖喝水，而是横置瓶身，亲眼看着里面的水激荡半天，最终平静了下来。

　　水面平缓，不偏不倚。

　　林安黎感慨：“水端得可真平。”

　　她才说完，袖口就被人扯住了。乔苒说：“我有点冷，咱们去南边晒晒太阳吧。”

　　林安黎站起来，“好啊。”

　　两人离开操场，慢慢走到篮球场外围的小路边，林安黎对乔苒说：“许宣看着展晴和阮在攸为他争风吃醋，互相讥讽贬低，竟然什么都不说，就那么一脸无辜地在旁边看戏。”

　　接着她冷笑一声，“不过也是，要是直接把话说明白了，哪里还有这种被红颜知己环绕的机会呢？”

　　乔苒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声音淡淡的：“他这段时间故意当着我的面和别的女生暧昧不清，是希望我像展晴和阮在攸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面目狰狞地释放对他的占有欲吗？”

　　林安黎：“你别理他，他们男生都那样，显得自己很抢手嘛……”

　　没等她讲完，乔苒蹙起眉头，继续说：“又或者说，他希望我能主动低头求和？”

　　“……”林安黎知道她是真不高兴，于是收起了看热闹的心。

　　乔苒自嘲一笑，强打起精神，道：“快下课了，我们先回教室吧。”

　　林安黎点头，答应道：“行。”

　　一路上，乔苒没再说一句话，可心里却升起一股绵密的悲伤。

　　这种情况以前好像也发生过。

　　许宣这人不喜欢和女生纠缠，但平时仍然有很多女生往他身边凑，谁要是逼急了他，他就是这样和稀泥，当和事佬。

　　这些，乔苒一直都知道，只不过那时候许宣并不在意她，她也没计较这些。

　　她坚信，许宣之所以不直接拒绝那些女孩，一是不想伤了同学之间的感情，二是他心里没人。

　　如果她将来真有心愿得偿的那一天，许宣一定会放弃这种迂回拖沓的态度，成为一个深情专一的人。

　　无奈，今天的这件事给了乔苒当头一棒。

　　她突然顿悟，原来爱情没有那么伟大，原来许宣一直都没变，是她从一开始就没了解过许宣。

　　一个人就算心里有了爱慕的对象，也消除不了他骨子里的某些东西。

　　只是从前她太喜欢他了，自动忽略了这些细节。

　　现在她换了个位置，也换了个心态，看事情的角度就不一样了。

　　人说，喜欢一个人，就是你能清楚地“看见”他。

　　可随着对许宣了解的加深，乔苒感到的除了伤心，竟还有一丝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