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37、起雾

　　天气慢慢回暖，邬淮一中的迎春花早早绽放，几只胖嘟嘟的蜜蜂钻进花朵，滚了满身花粉。

　　徐今娴进入学校时，恰好是学生们的上课时间，校园里相对安静很多。

　　她上楼，一路去到办公室门口，看见三十一班班主任郑元畅后，抬手敲了敲门。

　　“郑主任，我今天约了你见面的。”

　　“对对对，我没注意好时间。”
　　说着，郑元畅将徐今娴带到办公室旁边的会客厅里。

　　两人相对而坐，郑元畅问：“林安黎妈妈，听说你今天来是有重要的事要找我商量？”

　　徐今娴：“郑主任，年级里的那些流言您不知道吗？”

　　“什么流言？”

　　“现在整个年级都在传，我女儿林安黎和乔苒是勾引男人的交际花。”

　　郑元畅：“……”

　　见他是真不清楚里面的事，徐今娴解释：“昨天下午的体育课上，体育老师让三十一班的学生围着操场跑了五圈，给那群学生累坏了。”

　　“林安黎和乔苒两个人感觉太热了，就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没想到引来了展晴戚静希几个女生的嘲讽，说她们不好好穿衣服，勾引班上的男同学。”

　　“更过分的是，竟然还真有几个男生跟着附和起来了。”

　　郑元畅一时没反应过来，“这……”

　　徐今娴：“要不咱们把那几个挑事的孩子叫过来问问？”

　　“行，我去看看。”说着，郑元畅几步离开了会客厅。

　　没多久，他带着几个学生过来，脸色却比之前难看了不少，估计是训过几人了。

　　几个学生有男有女，在墙边站成一排，没一个人敢抬头。

　　徐今娴仍然坐在沙发上，她扭头看着这几个学生，神色平和地说：“你们好，我是林安黎的妈妈。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

　　她说完，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徐今娴眼睛一瞥，目光落在最左边的女孩身上，“你叫展晴对吧？我女儿已经把昨天的情况明明白白告诉我了。”

　　“事情既然是你挑起来的，那就从你开始吧。”

　　“操场上的监控录像我看过了，你也是女孩子，你说女生脱外套是为了勾引男生，不是同样把自己脱外套的权利也给放弃了吗？”

　　“再说了，当天脱外套的不止女生，有些男生也因为热得受不了脱下了外套，你为什么不说他们勾引女生呢？”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故意针对？”

　　徐今娴一番话说完，展晴强撑底气，低声嘟囔：“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本事别找家长撑腰。”

　　郑元畅刚想上前训话，被徐今娴拦住。

　　徐今娴轻笑一声，“咱俩这样说话，你觉得不公平是吗？那好，郑主任那里应该有你父母的联系方式，我跟你父母沟通怎么样？”

　　展晴：“……”

　　“我要提醒你，监控录像我已经拿到手了，你父母要是来了，这份录像肯定是要拿出来作为证据的。”

　　徐今娴的话像一道闷雷，昨天的一幕幕在展晴脑中炸开。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昨天的态度有多么夸张激烈，有多么以势压人，连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别人。

　　到了这一刻，她十分希望监控里的自己收敛一点，不然，她父母肯定能看出她是故意陷害人。

　　可是……可是……

　　下一秒，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抬起头与徐今娴对视：“事情虽然是我提出来的，可大家都支持我的话，她们两个就是想吸引人注意，别的女生都没脱外套，就她们两个脱了，这不是勾引是什么？”

　　“……”

　　“……”

　　展晴的“豪言壮语”使得几个学生互相对视一眼。

　　其实，昨天脱了外套的不止乔苒和林安黎两个女生，只不过在展晴的言语攻击下，其他女生默默把衣服穿起来了而已。

　　徐今娴：“大家？你口中的‘大家’，指的就是你们这三五个人吗？”

　　她站起来，缓步走到几人面前，“既然你说让大家评理，那等下周一举行升旗仪式的时候，就让你们校长将这件事告诉全校同学，看看最终的结果，是不是你们几个认为的那样。”

　　此言一出，戚静希几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惶的表情。

　　郑元畅在一旁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林安黎的妈妈，她穿着十分日常，甚至连高跟鞋都没踩，保养得宜的脸庞上永远挂着淡淡的微笑。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人，往那一站却自带威严，相比学校里任教几十年的老教师，她威慑学生的能力丝毫不落下风。

　　林安黎妈妈是做什么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林安黎妈妈是法官。

　　郑元畅还没想明白，徐今娴的目光早已在几个学生身上扫视了一遍，她说：“怎么，之前不是挺自信吗，你们在害怕什么？你们害怕全校的人都会知道你们几个是造黄谣的恶霸。”

　　“我知道，我今天来这一趟，你们怕是彻底记恨上她们两个了。可我也知道，如果我今天不来，你们以后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人，并不会收敛，说不定你们的小团体还会愈加壮大。”

　　“既然这样，那干脆就再壮大一点，别说其他同学了，咱们双方家长也跟着凑凑热闹，你们说好不好？”

　　“……”

　　谈话结束，除了展晴外，剩下的几个学生当场道歉，只有展晴梗着脖子不肯认错。

　　徐今娴知道，自己该做的都做了，至于其它的方面……

　　她看了郑元畅一眼，郑元畅瞬间领会她的意思，当场就联系了展晴的父母。

　　-

　　“你听说了吗？班主任让展晴回家反省了。”

　　班上有学生说了这么一句，乔苒第一反应是扭头看林安黎。

　　乔苒本来以为林安黎也会很意外，哪知她却是一脸淡定，就跟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就连刚才几个和展晴一起被叫出去的同学也全部三缄其口，任谁都问不出内情。

　　这会儿人多，乔苒没过多追问，直到放学，两人默契地选了条人烟稀少的小路回家。

　　行驶到半路，乔苒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安黎莞尔：“感谢我们伟大的徐女士吧。”

　　“阿姨？”

　　“嗯，我妈今天应该是来过学校了。”林安黎说，“我昨天放学回家，把操场上发生的事跟我妈讲了一遍，她问我打算怎么处理，我说我处理不了。毕竟，就算我们占理，也抵不过人家人多势众。”

　　乔苒睁着一双大眼看着她，“然后？”

　　“然后她就答应替我解决问题啦。”

　　“哦。”

　　路口的红灯刚好亮起，两人同时刹车，并立在路边。

　　半晌没听见乔苒的动静，林安黎问：“你想什么呢？”

　　乔苒表情淡淡的，目视前方：“没什么，阿姨对你真好，没让你自己处理纠纷。”

　　林安黎对她晃了晃食指，双眼微眯：“这不是纠纷，这是霸凌，单纯发泄恶意的霸凌。”

　　“……”

　　林安黎问：“你昨天回家跟你爸妈聊过这件事吗？”

　　“没有。”

　　“为什么？”

　　“聊了也没用的。”

　　“……”
　　林安黎抿了抿嘴，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她也了解过一些。

　　可这是乔苒的家事，林安黎就算再不忿也没办法插手。

　　她忍不住问：“你姐最近对你还好吗？”

　　乔苒：“就那样吧，我整天早出晚归的，她还要忙装修的事情，我们几乎没什么交流。”

　　林安黎道：“虽然你姐可能不太关心你，但叔叔阿姨还是在意你的，你有什么心事就跟他们聊一聊吧。”

　　“嗯。”

　　-

　　乔苒回家后，发现乔舒和陈沐萍正坐在一起看手机，茶几上放着各种装修攻略，看样子是在给新房子挑选的家具。

　　前两天乔连成出差，还得大半个月才能回家，装修的事暂时只能靠她们两人。

　　听见动静的陈沐萍探出头，说：“小苒，过来看看哪个沙发好看，帮你姐姐挑一下。”

　　“算了吧，心情不好。”
　　说完，乔苒回了房间。

　　“这是怎么了？”陈沐萍的目光定格在乔苒的房间门口，“饭也不吃了吗？”

　　乔舒重新看向手机，语气凉凉的：“不用管她，一天天的，就她事多，不就是嫉妒这套房子是我的吗？这要是她的房子，早凑上来了。”

　　陈沐萍拍了一下乔舒的胳膊，“别瞎说，万一你妹妹真有什么事呢？”

　　乔舒翻了个白眼：“是啊，她巴不得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无病呻吟。”

　　“……”
　　这俩姐妹一直这样，陈沐萍也懒得多费口舌。

　　她起身去到乔苒的房间，床上的被子鼓起一块，被角下露出一双小腿，校裤的反光条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一道光影。

　　显然，乔苒连校服都没脱，就那么钻进了被窝。

　　陈沐萍坐到床边，抬手摸了摸乔苒的额头，确定没发烧才松了一口气。

　　她问：“小苒，想吃什么？”

　　乔苒没睁眼，闷声道：“不想吃。”

　　“怎么了？”

　　陈沐萍关怀的话语让乔苒眼眶一酸，这个家其实还是有人在意她的。

　　乔苒睁眼，叹了口气说：“我同学一直恶意针对我，昨天跑步太热，我就脱了个外套，她们说我勾引男生。”

　　知道了女儿不开心的内情，陈沐萍霎时冷脸，“哪个女生，怎么说话这么恶毒呢？”

　　乔苒：“还好，这件事已经被林安黎妈妈解决了。”

　　陈沐萍：“以后和别人相处尽量别惹事，好好上课好好学习。”

　　“妈，我没有欺负人，是她们莫名其妙针对我。”

　　乔苒从床上坐起来，努力为自己争取信任，“你不知道，我每次去接水都会被她们故意插队，前几天还被她们绊倒了，等我一瘸一拐回到教室的时候，课桌上都是别人画的涂鸦……”

　　陈沐萍大惊，掀开她的被子，问：“那你腿上有没有擦破皮？”

　　“是破了一点皮，但不严重。”

　　“快脱下裤子给我看看。”

　　“没事……”

　　乔苒正推脱着，瞥眼就见姐姐乔舒站在门口。

　　乔舒在外面等了半天都没见陈沐萍出来，一猜就知道是乔苒在屋里矫情个没完。

　　她曲起一条腿，肩膀靠着门框边，“行了，诉苦也得有个限度吧。她们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肯定是你做了什么事情得罪了人家，遇事多反省，别总抱怨别人。”

　　乔舒这么说，陈沐萍很不满，道：“你妹妹不是那样的人。”

　　“她天天在学校里，你怎么知道她干了些什么？”乔舒说，“就连她早恋这件事，也是我提醒你你才发现的，要不然，你还以为你这个小女儿是乖乖女呢。”

　　乔苒远远望着乔舒，说：“我都说了我没有欺负人，你为什么要帮伤害我的人找借口？”

　　乔舒：“我这怎么是找借口呢，我说的明明是实话。别说你那些同学了，就连姑姑也说你这个人脾气差，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觉得。”

　　乔苒：“……”

　　发觉乔苒脸色不对，陈沐萍对她解释：“你姑姑不是说你脾气差，她是说你太内向了，让我们多带你出去玩。”

　　乔舒：“妈你别惯着她，姑姑那是不好意思把话说太明白，难不成你还真让她一辈子保持这个臭毛病吗？”

　　紧接着她将话头对准乔苒，说：“一个人觉得你有问题，可能是对方针对你，要是大家都觉得你有问题，那肯定就是你有问题呀。”

　　话说到这，她倏地笑起来，“再说那个许宣不是跟你谈过一段吗？你被那些女生议论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为你说话呢？”

　　“你真以为人家喜欢你啊，在一起过又怎样，还不是分手了。”

　　她越说越靠近乔苒，脸上的嚣张成倍放大，“这次，就连你的心上人都不站在你这边，你还觉得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真自大。”

　　陈沐萍一把扯开乔舒，“小舒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乔舒身形一晃，满不在乎地抽出自己的胳膊，懒懒道：“怎么，做了丢人事还不让人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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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旁的陈沐萍和乔舒还在争执，乔苒已经控制住了灵魂的下坠。

　　她没想到乔舒会对她刻薄到这种地步，心脏空出好大一块，很没出息地红了眼。

　　过了许久，膈应人的话说完，乔舒转身就要走。

　　发觉她又打算轻飘飘地离开，乔苒从床上下来，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早恋还有理了？”乔舒转过身，丝毫不惧地选择硬刚乔苒。

　　“……”
　　乔苒看着乔舒得意的神情，心中激荡的苦楚瞬间平息。

　　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不在意自己。

　　又或者说，她越痛苦，乔舒越高兴。

　　既然这样，她又为什么要和乔舒诉说自己的委屈？

　　于是，乔苒嘴角挂着一抹讽刺的笑，说：“他喜不喜欢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和谁在一起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看不惯我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你就直说，不用打着为我好的名义。你被喜欢的人抛弃了，难道非要让我和你一样你才甘心吗？”

　　“……”
　　乔舒怔愣片刻，眼睛眨了又眨，良久，她勃然变色，“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跟我叫板？有本事你别吃我的喝我的啊，这个家将来是由我继承的，你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的！”

　　从小到大，乔舒一直知道这个家将来是自己的，对于乔苒这个骤然冒出来的妹妹，她从来都是别扭的。

　　乔苒每花一分钱，乔舒都觉得那是从自己身上刮下来的。

　　这世上，谁都能过得比她好，就乔苒不行。

　　每当看到乔苒买这买那，哪怕是一些生活必需用品，乔舒心里总是会控制不住地升起一股无名火，她在绝对隐秘的脑海中肆意喊叫：如果没有乔苒……如果没有乔苒……

　　她的生活质量该比现在好上不止一个层次才对！

　　谁知，乔苒没搭理她的话，继续说：“你就算把我和许宣拆散了，你喜欢的人也不会回来了。”

　　“……”
　　眼看姐妹俩谁也不让谁，身为母亲的陈沐萍忐忑万分。

　　乔苒脾气温和，就算受了委屈也不会闹得惊天动地，可乔舒不一样，她从小到大就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谁要是惹她不高兴，她能一辈子给对方添堵。

　　为了事态不进一步扩大，陈沐萍拉着乔舒就要离开，“我们去商量商量你的房子该怎么装修吧，别为这些没意义的事浪费时间了。”

　　其实事情就这样结束也挺好，可乔舒就像没听见陈沐萍的话一样，依旧死死盯着乔苒。

　　她道：“你懂什么？那个许宣根本就不喜欢你，你根本不配得到别人的真心喜欢。”

　　“你真以为当年妈妈是意外怀孕啊？不，爸爸妈妈当年是想生一个男孩，男孩懂吗？”

　　“爸爸妈妈根本不喜欢你，姑姑也不喜欢你，大家都不喜欢你！就是没人喜欢你！”

　　她越说越癫狂，心中那份隐秘的恶意不知何时已经不会再令她羞恼了，此刻反而成了她手里最锋利的一柄匕首。

　　只要能“刺痛”乔苒，哪怕当个品行拙劣的恶人她也不在乎。

　　是，她是见不得乔苒好，她甚至将这份恶意付诸于行动，可那又怎么样？

　　就算她是个坏人乔苒又能拿她怎么样？

　　父母能拿她怎么样？

　　没有人能拿她怎么样。

　　想到这，乔舒感觉全身莫名地轻盈了起来，原来当一个坏人，也没有那么难。

　　尤其是当一个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的坏人，更是爽！

　　乔舒脸上的表情仍然狰狞，可眼眶却突兀地掉下了一滴眼泪，她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着，说：“我们有着一样的出身，一样的性别，甚至我们身上流的血都是一样的！凭什么你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凭什么你的感情能得到全家人的支持！而我只能被迫和喜欢的人分开，等着将来嫁给一个陌生男人！”

　　“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得到！”

　　乔舒吼完，房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内心都在一瞬间平静了。

　　这一切，乔苒知道的，乔苒一直都知道的。

　　或许，陈沐萍也知道。

　　乔苒真感觉自己已经是一个很知足的人了，可为什么命运还要这么对她？

　　看着乔舒嘴角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泛起的白沫，乔苒说：“凭什么你从小能待在爸妈身边？”

　　“凭什么从小胆战心惊左右为难的人是我？”

　　“是，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可是姐，你和喜欢的人分开，是我的错吗？”

　　乔舒：“……”

　　“其实你心里清楚，这是爸妈思想的问题，但你不敢和他们争辩，你只敢挑软柿子捏，把一切的不甘心都报复在我身上。”

　　“你要是不愿意留在家里，难道爸妈还能逼你？你既想要爸妈买的那套房子，又割舍不下爱情。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乔舒：“……”

　　其实乔舒也是有孝心的，父母培养她多年，她不忍心让两人失望，可心中的不甘又无处发泄，于是就不自觉地针对起了乔苒这个边缘人物。

　　她总想着肆意发泄恶意是一件无所谓的事，可她从不明白，伴随恶意的，往往是上不了台面的私心。

　　乔舒愿意将恶意示于人前，却将私心一再深埋，对自己洗脑，也对别人洗脑。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相信了这是场“义正辞言”的审判。

　　乔苒强压胸中悲戚，说：“如果换成我留在家里，那套房子写我的名字，你就能甘心了吗？”

　　“如果你说你能，我立刻和爸妈商量，我会让我未来的孩子姓乔。”

　　“姐，你没办法向爸妈要的选择，我给你。没了那套房子，你就能选择你想要的婚姻了。”

　　“那个男的还没结婚，你现在还有机会。”

　　“你想清楚，你究竟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