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35、起雾

　　正月中旬，寒假结束。

　　开学这天，教室里弥漫着绝望的浪潮，就连乔苒也精神萎靡，支颐而坐。

　　林安黎猜她可能是没睡好，就没出声没打扰她，两个人默契地安静了两节课。

　　课间，林安黎已经消化了环境改变带来的伤感，接连找了几个话题，都没能得到乔苒情绪上的回应。

　　她不明白乔苒这是什么情况，正迷茫着呢，倏地灵光一闪，回头看了眼许宣。

　　果然，最后排的许宣看似漫不经心，眼睛却是瞄着乔苒的，不过他注意到林安黎的眼神后，却选择偏过头，和别人聊起了天。

　　这时林安黎才终于反应过来了不对劲。

　　许宣居然在掩饰对乔苒的心思。

　　不像他风格啊。

　　两节课都过去了，许宣愣是没来找过乔苒一次，换平时，他早往乔苒身边贴了。

　　她问乔苒：“你和许宣怎么了？”

　　乔苒没看她，懒懒地说：“没怎么。”

　　“今天你们可是一句话都没说过。就算你能忍，许宣可不是个能忍的性子。”林安黎俯身看着她，神态关切，“闹别扭了？”

　　“……”
　　乔苒挪了下眼珠，对上的却是林安黎灿烂的笑颜。

　　见她不说话，林安黎继续说：“你这是默认了？为什么呀？”

　　“没什么。我和他，大概要结束了。”
　　敷衍地解释完，乔苒拿出练习册，被林安黎眼疾手快地按下。

　　乔苒短短一句话，林安黎已经发觉到了事情不简单。她收起玩心，认真道：“你现在不想说可以，但你有空一定要跟我讲清楚哦。”

　　“嗯。”答应林安黎之后，乔苒不由暗自神伤起来。

　　大年初一那天她回到家，从枕头下发现了一份红包，是她爸爸妈妈给许宣的，许宣留给了她。

　　也是从那一刻起，乔苒攥着红包，心里积攒一整天的悲苦才一点点泄露出来。

　　可那又怎么样，该来的总会来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的意愿，她的心情，统统不重要了。

　　自从乔苒离开许宣家，一直到今天开学，两人再没联系过一次……

　　“乔苒，我听说你和许宣谈恋爱了？”

　　乔苒回神，眼前已经站了好几个打听八卦的女生。

　　看着她们眼里兴奋的光芒，知道恋情暴露的乔苒脸一热，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尬笑。

　　看到她没有第一时间否认，几个女生更激动了，双手拍在她桌子上——

　　“看样是真的了。”

　　“你们瞒得够严实的，谈多久了？”

　　“他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你们什么时候确定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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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乔苒只想化身空气遁走。

　　关键时候，林安黎看出她的窘迫，对她说：“我想去买零食吃，你陪我一起去吧。”

　　“嗯嗯。”

　　乔苒连连点头，她刚站起来，忽然一个女生说：“刚才班主任把许宣叫到办公室里了，不知道怎么了。”

　　“……”
　　林安黎和乔苒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感到心慌。

　　去小卖部的路上，林安黎说：“这个许宣，嘴巴也太大了吧，还没到半天，你们两个的事就在班上就传开了。”

　　乔苒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嘟囔：“也不一定是他说的。”

　　林安黎：“不是他还有谁啊。”

　　“他不会在这时候说这些事的。”乔苒说，“许宣妈妈告诉我，过年的时候阮在攸去过许宣家。”

　　“啊？你的意思是，阮在攸？”

　　“嗯。现在班上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们四个，就是她了。”

　　“等等，你刚才说，许宣妈妈？你见过许宣妈妈了？”

　　乔苒仍然面无表情，就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大年初一那天我去他家做客，他妈妈不太喜欢我。”

　　“……啊？”林安黎意外到停下了脚步，“所以，你们是因为这个才冷战的？”

　　“嗯。”

　　她迟疑片刻，说：“你也别难过，那毕竟是许宣的妈妈，有什么事都得许宣亲自沟通处理，你保持好自己的的态度就好。”

　　乔苒点点头，两人没再说话，继续挽着胳膊往前走，在经过校园大道旁的十字路口时，林安黎猛然停住脚步，连带着出神的乔苒也被扯回了原地。

　　乔苒不明所以，第一时间看向林安黎的脸，却见她望着另一个方向。

　　等她自己看过去时，许宣的身影就那么缓缓出现在两人面前。

　　他脸色阴沉，甚至可以说很气愤，语气生冷地看着乔苒说：“我有话对你说。”

　　乔苒看了眼林安黎，她咽了咽口水，说：“你说吧。”

　　既然如此，许宣也没丝毫客气，说：“我们分手吧。”

　　乔苒：“……”

　　林安黎：“……”

　　一霎那，乔苒觉得自己就像是置身在波浪滚滚的大海中，那一波一波的浪花不轻不重，刚好够撼动她的灵魂。

　　她以前一直认为自己将这段感情看得非常开，即使两人分开也能坦然接受，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

　　原来她是一个不一样的她。

　　顾不上感慨，此刻的乔苒必须稳稳站住，她甚至不能去问为什么，就得以一个风平浪静的面貌地答应他。

　　“好。”

　　许宣：“还有，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好。”

　　说完，许宣走了。

　　良久，林安黎控制住自己乱晃的眼珠，她攥住乔苒冰凉颤抖的手掌，“他刚刚说什么？”

　　乔苒一字一句地告诉林安黎：“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不是，怎么就突然闹得这么夸张了？”她这会儿根本反应不过来，后颈升起阵阵恶寒。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乔苒淡淡道，“我还要去办公室，就不陪你买东西了。”

　　“难道是老郑？”林安黎说，“乔乔，我陪你去。”

　　“不，我自己去。”乔苒回答得很坚决。

　　虽然她这么说，但林安黎还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颤意。

　　林安黎知道，乔苒不是忐忑，而是伤心。

　　-

　　办公室门前，乔苒轻轻叩门。

　　郑元畅正站在办公桌旁，看到乔苒，他收起手机，专门搬了个凳子放在自己位置的对面，示意乔苒坐过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郑元畅双手撑在膝盖上，严肃认真地跟她说：“我听说，你和班上的许宣同学在谈恋爱对吗？”

　　乔苒眨了下眼睛，沉声说：“那是之前了。”

　　郑元畅点点头，“那就好，你们现在还是学生，要以学业为主。”

　　他接着说：“刚才你姐姐已经和许宣妈妈聊过这个问题了。”

　　“……我姐？”乔苒一改之前的沉静，语调上扬，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被迫觉察到，这件事情已经滑向了另一个方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你就不用来学校了。”郑元畅说，“老师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想让你处理好家庭关系。”

　　乔苒压下心头的酸涩，扯起嘴角说：“老师我明白。”

　　郑元畅：“你放心，我对外就说你请假了，这一个星期的课业我会在手机上发给你。如果和家人沟通不愉快的话，不写也没事。”

　　“谢谢老师。”

　　“你和你姐……算了。”郑元畅欲言又止，他站起来，“还用回教室收拾东西吗？”

　　“不用了。”

　　“走，老师送你出校门。”

　　“谢谢老师。”

　　两人下教学楼时，上课铃已经响了，校园大道上空无一人，乔苒和郑元畅迎着寒风向学校大门走去。

　　郑元畅双手插兜，步伐尽量闲适，他说：“其实老师小时候也经常被自己的哥哥气哭。”

　　“那时候我大哥总拿我攒的零钱去给女孩子买礼物，有一次他直接偷了我半年的零花钱，我再怎么哭闹都换不回自己的小金库。”

　　“现在想想，兄弟姊妹之间哪有不闹矛盾的，家人之间，有和睦的地方，也有不和睦的地方。”

　　“但无论怎么样，情分肯定还是有的，只是多少的问题而已……”

　　“……”

　　郑元畅跟她讲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就是想让她回家后能摆好心态，多念着彼此之间好的一面，别被家人伤了心。

　　毕竟……他教学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家长亲自来学校举报家里小孩早恋的。

　　一般来说，就算做家长的不满自家孩子早恋，也是在家庭内部将问题解决，从没见过故意闹到学校里的，简直完全不在乎孩子的感受。

　　-

　　乔苒离开学校，很顺利地坐上了公交车。

　　今天街道上的人少了很多，这个时间，学生都在校园里，员工都在工位上，只有她，被驱赶到了秩序之外。

　　乔苒坐在车窗边，车窗上附着一层水雾，她半拉开车窗，随着寒气的侵入，玻璃上的水雾渐渐消失。

　　随之而起的，是她胸腔鼓起的一团酸楚，温热的眼泪从眼眶里掉出。

　　班主任说，是她姐亲自去学校反映她早恋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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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苒飘飘荡荡来到家门口，她拉开家门，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当。

　　这会儿家里只有陈沐萍和乔舒两人，她放下钥匙，就那么站在玄关处，不想再往里走一步。

　　听到动静的陈沐萍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回来的人是乔苒，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赶忙迎了上去。

　　“诶？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乔苒直直看着陈沐萍，道：“班主任让我回家反省。”

　　“反省？你在学校犯什么错了？”

　　乔苒：“我姐，今天上午去学校，跟我班主任说我早恋。”

　　“……什么？”

　　“没错，就是我。”乔舒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就那么大剌剌地从客厅走了出来。

　　陈沐萍眉头紧锁，“小舒，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我为什么不能干这种事？”

　　乔舒扭头对乔苒说：“我就是故意等到开学才去找你老师的，爸妈不管，我就找你老师管。”

　　她用手上的牙签戳了块苹果放进嘴里，“我是为你好，学习成绩是你自己的，难道还是我的吗？”

　　乔苒说：“我之前跟爸妈说不想上晚自习，可你不同意，说是关心我的学习，现在你还说是关心我的学习？”

　　乔舒：“你不用这么阴阳怪气的。换成别人，我还不想管呢。不识好人心。”

　　“小小年纪心思野成这样，你看看人家那张脸，再看看你的，还用问吗？肯定是你先勾引人家的。”

　　乔苒：“……”

　　随后，乔舒冲她探着头，挑衅一笑：“人家妈妈看不上你吧，活该，让你平时那么嘚瑟，学习好不管用了吧。”

　　“别人夸你学习好你还真当自己高人一等了？被嫌弃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吧。”

　　乔苒看着乔舒，只觉得她姐姐的这幅嘴脸真是意料之中的陌生。

　　或许是心寒到了极点，她竟意外平静了下来，说：“你为什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

　　乔舒不理旁边陈沐萍的阻拦，一步步靠近她，说：“就是理直气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我今天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我都问心无愧。”

　　“我凭什么不能理直气壮？早恋的又不是我，回家反省的也不是我。”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没错，你就去跟你老师说呀，你回来干什么？你就该死皮赖脸地待在学校里才对啊，回家耍什么威风。”

　　这么多年，乔舒就是看不惯乔苒身上那股不争不抢的清高劲，在家里天天蔫巴着一张脸，跟谁欺负她似的。

　　趁着这个机会，乔舒终于可以揭破乔苒的绿茶本性了。

　　看看乔苒今天在家的这阵仗，她就知道，自己的这个妹妹根本不是个善茬，整天装得清白无辜，现在装不下去了吧。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消停点吧。”陈沐萍对乔苒说，“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先一个人回房间呆一会儿吧，这几天就当休息了。”

　　“……”乔苒闻言，心脏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热血汩汩外涌，顺着她的衣服一路浸染下去。

　　她妈妈说得没错，这情况，就算分出个对与错又能怎么样呢。

　　且不说乔舒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就算她认了错，也不用承担什么后果。

　　乔苒抬步走到房间门口，刚想进去，脑海中闪过许宣那张强忍怒火的脸，她回头问乔舒：“你今天在学校跟许宣说什么了？”

　　乔舒轻哼一声，晃了晃脖子，“你管得着吗？”

　　“……呵。”
　　也是，有些事情，即使没有亲眼看见，即使没有亲耳听到，乔苒也大概可以想象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