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34、起雾

　　许宣来到自家门口，下意识想掏出钥匙开门，但旁边乔苒的身影又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想，或许让元姿亲自开门迎接乔苒更显得他们家重视这次见面，于是他故意装作没带钥匙，抬手敲了敲门。

　　乔苒抱着一束康乃馨，在敲门声停止后，她不自觉调整了下呼吸，怀中花束包装纸跟着发出几下摩擦声。

　　许宣问：“你紧张？”

　　乔苒目视前方：“不紧张。”

　　“真的？”

　　“嗯，反正我是以你同学的名义来的。”

　　她说完，门内传来脚步声。

　　元姿打开门，她第一时间看到的是抱着花的乔苒，以为是谁家的孩子走错门了，一抬眼才看见女孩边上还站着个人。

　　许宣展颜一笑，说：“妈，我回来了。”

　　“……”
　　元姿看看儿子，再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
　　一瞬间，她全明白了。

　　许宣：“这是我同学，乔苒。”

　　乔苒：“阿姨好，送您的花。”

　　“……”元姿点点头，接过花束，笑容和善，“好，都进来吧。”

　　三人到客厅坐下，茶几上放着元姿刚做好的咖啡，此时咖啡的浓香弥漫在空气中，伴着丝丝缕缕的花香，让本该肃穆的气氛变得平和。

　　乔苒规规矩矩坐好，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默默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指令——

　　他妈妈好漂亮，说话的语调也淡淡的，看来是个很注重礼数的人，我得大方自然点，争取留个好印象。

　　元姿坐在沙发一侧，离乔苒有点远，她端着咖啡起身，弯腰将咖啡送到乔苒面前，她说：“这是我刚做好的咖啡，乔同学要不要尝一尝？”

　　乔苒接过咖啡杯，道：“谢谢阿姨。”

　　元姿坐回原位，道：“我喜欢喝咖啡，家里还配了一台咖啡机，要是喜欢，以后就常来，我再给你做。”

　　乔苒抬头，果然在不远处的吧台上看见了咖啡机。

　　元姿说：“小宣，今天客人来得这么突然，我也没什么准备，这样吧，我给你点钱，你去附近买点甜品上来。”

　　“好。”许宣站起来，抬手制止了元姿的动作，示意他自己去拿钱。

　　出门前，他说：“妈，你再多做几杯咖啡，我也要喝。”

　　“行。”

　　许宣走后，元姿从吧台抽屉里拿出咖啡豆与新的杯子，不发一言，只是独自做着咖啡。

　　咖啡机响起细密的研磨声，她心里默默思量。

　　这个乔苒，长得还算干净清秀，但和许宣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儿子又不是那些普通男生，以后根本不会缺对象。况且许宣身边有阮在攸姜暖这种姑娘，不会一直将眼前这个人放在心上的。

　　最重要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这女孩的第一眼就浑身不自在。

　　咖啡豆磨好后，元姿忽地说：“其实，我早就从小攸口中听说过你。”

　　乔苒偏头看着元姿，一时没理解她的话，问：“阿姨你说谁？”

　　“你们班的班长，阮在攸。前几天她来我们家做客，还是小宣送她回去的。”

　　说完，元姿不经意地打量了眼乔苒的脸色。

　　果然，这姑娘还是个孩子，脸上藏不住事。

　　乔苒低垂着眼，瞳孔细微的震颤暴露出她此刻不安内心。

　　阮在攸来过许宣家？还是前几天？
　　可许宣为什么没跟她说过？

　　元姿放下咖啡袋，“怎么，我儿子没跟你说过吗？”

　　“……”

　　“话说回来，小攸和小宣初中就认识了呢，只不过那时候两人不在一个班，小攸那姑娘也腼腆，偶尔见到我接小宣放学也不好意思凑过来说话。”

　　“……”

　　“其实我挺喜欢那姑娘的，可惜我这辈子没生个女儿，要是有，一定要像她那样我才满意。”

　　说话间，元姿已经端着一杯新的咖啡坐到了乔苒对面。

　　见她还是沉默，元姿轻抿一口咖啡，“阿姨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给阿姨个反应呢？长辈说话，不给反应可是不礼貌的。”

　　“……”

　　话说到这份上，乔苒已经明白了元姿的意图，不过她并没有难堪，而是抬起眼，淡定直白地盯着元姿，想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话。

　　乔苒这种心态反而搞得元姿不自在了一瞬，她轻咳一声，说：“这样吧，我们不聊别人了，聊聊你吧。我看你个子不太高啊，你是不是挑食啊？”

　　乔苒：“我不挑食。”

　　元姿：“是吗？那你爸爸妈妈是不是都不高啊？”

　　“……”乔苒胸口起伏了一下，仍板着脸，不卑不亢道，“没有，大概是我不爱运动的原因吧。”

　　元姿：“你今天来同学家做客，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

　　闻言，元姿莫名低头笑了一下，“你父母对你的教育，一直这么松散吗？”

　　乔苒：“我小时候住在亲戚家，不在父母身边，所以我这个人怎么样，都是我自己的原因，跟我父母没有关系。”

　　“小时候不在父母身边？怪不得这么内向。”

　　话落，元姿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显是不想继续听乔苒的解释。

　　此时元姿倒是完全适应了乔苒的节奏，她并不理会乔苒对家里人的维护，反正今天她作为许宣的妈妈，肯定是吃不了亏的，于是说话也就直接了很多。

　　乔苒别开目光，不愿意与元姿对视，人却老老实实在沙发上坐着，像个赌气的孩子。

　　元姿轻叹：这姑娘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人家妈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竟然还赖在这。

　　跟脑子不太灵光的孩子说话就是这样，非得让人把话明明白白点出来才行，衬得她像一个恶人。

　　元姿放下咖啡，身子向后一靠，双腿交叠，说：“听说你学习挺好的，这是应该的，你们这个年纪的首要任务就是学习。未来还有那么多事，你就那么确定现在的一切是你的吗？”

　　“……”

　　“你们还太小，总以为那些感情都是真的，可实际上呢，是你们太天真罢了。等以后长大了，你就会发现有些感情之所以存在，完全是因为你们不懂事。”

　　“人一生会喜欢很多人，别在过客身上消耗太多时间。”

　　“你一个女孩子，以后不要随便来男生家里，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阿姨这是为你好。”

　　“……”
　　隔着一张茶几，乔苒与元姿互相凝望，乔苒第一次知道，有些人，即使嘴里说着刻薄的话，脸上也可以做到如此温柔平和。

　　乔苒心头当然是苦涩的，可心上人妈妈的态度就是如此，她清楚地知道，现在无论自己是难过伤心，还是转身就走，都无法改变什么。

　　既然如此，还不如维持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尊重。

　　毕竟……她今天只是许宣的同学而已。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对元姿微笑道：“我明白，谢谢阿姨您今天的款待，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家了，再晚我爸妈就该担心我了。”

　　至此，元姿在这场见面中露出了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她点点头，道：“你是个好姑娘，将来的人生一定圆满自在。”

　　“谢谢阿姨，您也一定会的。”

　　乔苒说完之后，元姿脸上的笑容不受控制地慢慢淡去。

　　很奇怪，在此之前，明明她们两人对彼此是貌合神离的态度，可她却在这一刻对面前的这个女孩产生了点微妙的认同感。

　　可惜，话已经说出口了，两人这辈子的关系也就这样了。

　　-

　　电梯缓缓下降，乔苒压抑的心情随着失重感的出现变得再难忽略。

　　这种压抑的心情好像从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伴随在她的身边。

　　小学时，班上的同学知道她借住在亲戚家，是个没人撑腰的孩子，即使对她肆意发泄恶意也不用承担什么后果。

　　于是有几个女生经常会偷拿她的零食，故意摔坏她的钢笔，又或者悄悄撕掉她写完的作业，等她察觉这些事情时，老师的质问紧接着也就来了，着急之下，她解释再多也没用，只会被当成一种源自心虚的诡辩。

　　与此同时，那几个女生就在一旁看她惊慌失措，为一些琐事苦恼的模样。

　　期间她也不是没想过反抗，可她没那个勇气麻烦舅舅舅妈到学校处理小孩子之间的矛盾。

　　再说她也没有证据表明就是她们动了自己的东西。

　　她能做的，就是每次上厕所或者放学回家期间，将钢笔和作业带在身上，尽可能保管好自己的物品。

　　再后来，乔苒将精力都放在了书本上，直到成绩上来，在老师一声声的夸赞中，同学们的态度才都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

　　她以为自己能松口气，却忘了她舅妈家的表哥成绩向来是一塌糊涂的，每次在饭桌上，舅舅和舅妈都很忌讳谈论学习成绩之类的话题。

　　两人倒不会把话挑明了说，只是那眼神，就好像是她夺了他们家儿子的气运一样。

　　可她能怎么办呢？

　　学习，她在家里得不到好脸色，不学习，她在班上又待不下去。

　　她的人生总是面临这种两难的局面。

　　很多时候，她看似有选择，也只是刀山与火海的区别罢了。

　　就好像现在——

　　是啊，她刚才和许宣妈妈做了诀别呢。

　　那她和许宣怎么办？

　　乔苒还没想明白，“叮”一声，电梯门打开，命运又开始逼她直面选择。

　　外面的许宣正低头数着甜点包装盒里赠送的小叉子，抬头就发现乔苒站在了面前。

　　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问：“诶，你怎么出来了？”

　　“……”

　　“怎么不说话？”

　　许宣暗自琢磨，乔苒不至于这么想他吧，他才下来这么一会儿，这就追出来找他了？

　　乔苒眨了下眼，像是才回过神，她走出电梯，低声说：“我先走了。”

　　许宣这下急了，道：“别呀，我东西都买好了。”

　　乔苒：“你和你妈吃吧，反正……我已经来拜过年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察觉她是真想走，许宣皱起眉，问：“你为什么这样？”

　　“什么为什么这样？”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很好啊？你才坐了这么一会就要走，自尊自爱也得有底线吧，不能不管别人的感受啊。”

　　乔苒被许宣冷漠的话语扼住了心跳，顾不得伤心他的态度，她说：“你妈妈不喜欢我。”

　　许宣：“我妈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你了？”

　　“……”乔苒望着许宣的眼睛，想仔细解释，又觉得好累，只能选择逃避，“你要是不信的话，就自己去问你妈吧。”

　　接着，她绕过许宣就要往外走。

　　许宣反应很快，他向后退了一步，拉住她的胳膊，道：“我妈对你不好吗？这些甜点难道不是她让我给你买的吗？有恃无恐那一套你还要用到我妈身上吗？”

　　“……”

　　此时许宣眉眼略带愠怒，乔苒知道，他是真生气了。

　　同时她也意外，原来许宣一直是这么想她的。

　　许宣以前不是没对她甩过脸子，但这一次却不一样。

　　以前两人只是普通同学，现在却是恋人。

　　乔苒心里难过，许宣也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了，他下意识想解释，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乔苒平时对他使小性子就罢了，这次不把话说严重点，将来她彻底惹恼他妈妈怎么办？

　　两人各怀心事地僵持了一会儿，乔苒从他手里强行抽出自己的手臂，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许宣一开始站在原地没动，最终还是没忍住追了上去，一路跟着她走到了公交站牌底下。

　　路边，乔苒不想和许宣待在一起，只希望能快点回家，她连公交车都没等，直接拦了辆出租车。

　　乔苒离开后，许宣一个人望着逐渐远去的车尾，心头那点气恼被磨得一点都不剩，取而代之的是被抛弃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