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33、起雾

　　陈沐萍领着许宣来到楼上，进门时她下意识打量了眼客厅，庆幸自己昨天带着两个女儿将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多少给这场意外的见面添上了些郑重的意味。

　　乔连成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伙子，大感意外，据说还是小女儿的“朋友”。

　　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先面对的竟然是乔苒带回来的男生。

　　家里只多了一个人，气氛却严肃了不止一点，乔连成端坐在沙发的一边，眼神飘忽不定，想以一种尽量平和的方式面对现在的情况。

　　乔舒远远坐在餐桌旁，不发一言。

　　乔苒离沙发那边倒是近一点，但她这会儿心虚，根本坐不住，只能靠在墙角默默观察着她爸妈的反应。

　　陈沐萍将原本放在餐桌上的几盘饺子全都端到了客厅的茶几上，她对坐在沙发上的许宣说：“小许，快尝尝家里包的饺子好不好吃。”

　　许宣：“不用了阿姨，我已经吃过了。”

　　乔连成给他倒了杯茶，说：“那喝杯茶。”

　　“谢谢叔叔。”
　　茶水太烫，许宣接过没敢喝，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等待放凉。

　　陈沐萍坐在许宣身边，柔声问：“小许也是邬淮一中的学生？”

　　许宣双手放在膝盖上，虚心接受考察，他道：“是，我和乔苒是同班同学。”

　　乔连成：“哦，那你是邬淮本地人？”

　　“是。”

　　陈沐萍：“家里几口人啊？”

　　“我爸妈还有我。”

　　乔连成：“你是独生子？”

　　“没错。”

　　陈沐萍：“你和我们家小苒谈了多久恋爱了？”

　　“没多久，不过我偷偷喜欢她很久了。”许宣强调，“是我先追的她。”

　　乔苒：“……”不要脸。

　　那边许宣没注意到乔苒无语的表情，仍然乐呵呵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乔苒实在听不下去，加上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她又不好意思在这种场合直接开吃，于是端着一盘饺子回了卧室。

　　-

　　相比客厅，乔苒的房间乱得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昨天打扫完卫生，她出了一身的汗，洗完澡换下的衣服还放在床尾，一张张物理试卷从书桌边角处一路叠加到枕头旁，更别提她那些到处乱丢的零食包装袋了……

　　乔苒关上卧室门，把饺子放好，手眼并用，三两下就将能见人的不能见人的东西全都收拾进了衣柜。

　　做完这一切，她喘着气在书桌前坐下，满腹心事地吃起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其实乔苒是有点不开心的。

　　她只想悄咪咪谈个恋爱，这还没过几天呢，事情就闹得这么大。

　　一般来说，男生在人前越是大方承认关系，女生应该越有安全感才对，可她情况不一样。

　　许宣在人前越是这样自信高调，她就越害怕，至于害怕什么——

　　她姐姐乔舒前不久才失恋，可她偏偏这时有了男朋友。

　　虽说乔苒并没有跟乔舒过不去的意思，乔舒也没有立场妒恨她。

　　但人心，往往是最不该被抱有期待的东西。

　　以后这日子，不好过啊。

　　心事重重下，她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几个饺子吃到嘴里也变得没滋没味了。

　　这时，卧室门被轻轻叩了几下，她心脏收紧，直起腰看着门口。

　　门把手轻轻扭动，许宣进来，没将她卧室的门关上。

　　乔苒问：“聊完了？”

　　许宣眉梢一挑，中二地晃了晃脖子，道：“完美过关。”

　　乔苒笑：“你怎么知道你过关了？”

　　许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傲娇地抻直手臂，把红包递到她面前，道：“叔叔阿姨给我的红包。”

　　乔苒拿过来看了看，“吼，挺大方的。”

　　在她细数红包里头的金额时，许宣已经开始打量她房间里的布置了。

　　四周摆设很简单，略显空旷，唯一热闹点的就是墙边的书架。

　　许宣走过去，目光扫过一排排的书籍。

　　书架上面有初中课本，有教辅资料，也有各种类型的小说。

　　乔苒很爱惜自己的书籍，无论是课本还是小说，她都用透明书皮好好包着。

　　许宣沉思片刻，从里面拿出一本《绿山墙的安妮》。

　　那是书架上唯一的一本童话书，也是唯一一本没用书皮包着的书。

　　他随手翻了几页，眼睛仍旧盯着书，问：“你什么时候有的这本书？”

　　“小学。”

　　回答完，乔苒站起来走到许宣身边，她说：“那时候图书馆要清理一批旧书，学校举办了一场拍卖会，我没勇气找舅妈要钱，还是一个同学给了我八块钱，我才买到的这本书。”

　　许宣偏头看她：“我记得你以前住在舅舅家对吧？”

　　“嗯。”乔苒抱住他的胳膊，说，“其实我在舅舅家住的时候也攒了不少东西，但拿到这本书的那一刻，我莫名觉得这是我人生中拥有的第一件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东西。”

　　“当时我又没有电子设备玩，只能看一遍遍看它。这本书是我所有书里面最旧的一本，这么多年过去好像更旧了一点。”

　　“我的书，哪怕是课本都被我保存得很好，唯独这本，我喜欢看着它一点点变旧。”

　　“我已经不记得第一次看它时的心情了。”说着，乔苒伸手摩挲了一下泛黄的书页，“送给你。”

　　“嗯？”许宣大感意外，“你舍得？”

　　“嗯。”

　　许宣不想横刀夺爱，可又怕拒绝会伤了乔苒的心，他考虑了一下，对她说：“没关系，东西放我这也一样，反正我和它都是你的。”

　　“……”乔苒斜了他一眼。

　　许宣一点都不计较她的冷淡，反而厚着脸皮回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乔苒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没忍住弯起了嘴角。

　　此刻的许宣在她眼里特别鲜活，特别真实。

　　虽然幼稚了点，但她也喜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乔苒看时间差不多了，提议送许宣回家。

　　许宣觉得留下来也没什么事，就同意了。

　　乔苒端着盘子去厨房时，姐姐乔舒还坐在餐桌上，身前放着几包坚果零食。她手指捏着坚果开壳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姿态闲适，可脸色却不怎么好。

　　瞥眼瞧见乔苒经过，乔舒歪着下巴，莫名开始自言自语：“随便就把人往自己房间里领，你也不怕人家嫌你掉价。”

　　厨房里，乔苒还没打开水龙头，失去了水声的掩盖，乔舒的话清晰地落在她耳朵里，她当然知道乔舒这是说给她听的。

　　乔苒回头看了一眼乔舒的背影，难得没被影响情绪，她暗想：“许宣才不会。”

　　没多久，乔苒洗完碗，一边拿着毛巾擦手一边对客厅的陈沐萍说：“妈，这都中午了，我先送许宣回去。”

　　听到这话，陈沐萍起身说：“我跟你一起去。”

　　旁边的乔连成和陈沐萍站在一起，显然也是要跟着的。

　　乔苒说：“不用了，我送他到楼下就回来，你们两位就别下来了。”

　　这时，许宣从房间里出来，朗声说：“叔叔阿姨，我今天能约乔苒出去玩吗？”

　　陈沐萍犹豫片刻，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但是要早点回家哦。”

　　“妈……”

　　乔苒嘴角抽了抽，刚想解释，许宣牵起她的手，向两位长辈微微颔首：“那叔叔阿姨再见。”

　　两人下楼后，许宣一路牵着乔苒的手，她暗暗甩了几次都没甩开。乔苒心下无助，只能踢着一块还算顺眼的小石头发泄心中不安。

　　她耷拉着脑袋说：“我今天没打算和你一起出来。”

　　许宣晃了晃她的手，“我知道，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乔苒停下脚步，对他说：“这大过年的，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你还是让我回去吧。”

　　见她兴致不高，许宣沉吟半晌，眼睛猛然一亮，说：“要不去我家玩吧。”

　　乔苒大惊，之前甩不开的手瞬间甩开了，她连连后退：“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为什么？”

　　“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今天是大年初一，你就当是去给我妈拜个年呗。”

　　“不要。”

　　许宣嘴角往下一压，又开始委屈：“可我都来你家给叔叔阿姨拜年了。”

　　“……”

　　“我爸今年没赶上回家的飞机，我现在又出来了，家里就我妈，她孤零零一个人，连个给她拜年的人都没有。”

　　乔苒：“……”

　　“她要是知道我今天白出来一趟，去同学家拜年连个人都带不回来……”

　　“……”

　　对面许宣一个劲儿地倒苦水，把她高高架起，好像她今天不去看他妈妈，这个新年就没有意义一样。

　　乔苒明白，许宣想带着她回家，也是为了进一步巩固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她目前只想和许宣这个人谈感情，并不想牵扯太多人太多事。

　　她希望这段感情可以纯粹一点。

　　可当下，许宣满眼希冀地看着她，她不禁想，要是总这么回避许宣的心意，万一许宣觉得她是打着顺其自然的名义不作为怎么办？

　　万一许宣对她的感情消耗殆尽了怎么办？

　　乔苒从不认为感情的世界应该永远让男生主动，毕竟谁的热情长时间得不到回应都是会变淡的。

　　感情，是需要两个人一起努力维护的。

　　僵持半晌，乔苒还是松口了，她苦笑着问：“以同学的名义？”

　　“嗯嗯！”许宣点头。

　　“……那好吧。”她暗自叹了口气，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那我们走吧。”说着，许宣拉起她就要往外走。

　　这次乔苒没着急跟着他，手上用劲，把他拉了回来。

　　她安静地看着许宣，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

　　许宣错愕之余，那颗浸在蜜罐里的心又摇了摇，他抱住乔苒，说：“怎么了？你不用害怕，我妈……”

　　“我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
　　乔苒的问题令许宣一时摸不着头脑，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她问了什么，回答：“没有啊。”

　　嗯……那就好。

　　乔苒松开他，说：“走吧。”

　　两人走了一小段路，许宣小心试探：“你是不是不想去我家？”

　　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没有，我想去，真的。”

　　-

　　另一边的楼上，人都走远了，陈沐萍还扶着门框一个劲儿地摆手，脸上的笑容根本没收敛的意思。

　　最后还是乔连成将人拉回了客厅，家里的暖气才没继续外泄。

　　陈沐萍这会儿根本坐不住，她在电视机与茶几之间来回踱步，说：“这小伙长得真帅，我这辈子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孩。”

　　乔连成喝了口热茶，“不错不错，这孩子还是本地人，以后小苒不会离我们太远了。”

　　见丈夫讲出了重点，陈沐萍拉住他的手，道：“是啊，本来我还担心乔苒长大后会谈一个外地男朋友，这样看来，咱们两个女儿都保住了。”

　　乔连成点头，同样认同她的想法，畅快地吐了口气。

　　“爸妈，她这是早恋啊！”餐桌旁的乔舒越听越来气，出言提醒。

　　她不明白，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连自己孩子的学业都不在乎了。

　　孩子犯了错，家长不及时纠正，竟然还支持上了。

　　乔连成冲她扬了扬下巴，眯着眼道：“没事，小苒是个懂事的孩子，我看那个男生也是真心在意小苒，两人不会乱来的。”

　　陈沐萍靠在乔连成肩膀上，“我现在就盼这两个孩子能安安稳稳走下去。”

　　“没错。”

　　乔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