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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我的心意就不贵重? 负心汉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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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
换上了一身干爽衣裳的秦明昱坐于镜前,借着朦胧日光,她松开衣襟看向镜中。
腰间、腿边皆浮着青紫的瘀痕,一眼望去好不惨烈。好在躯体之上,一张脸生得实在白净乖巧,只要稍稍盖去,谁能猜到这张脸刚经历鬼市索命。
秦明昱取出妆奁里的药膏揉向瘀痕,钝痛阵阵传来,她忍不住想起那登徒子。
看这手劲,还真得是用惯了铁戟长枪的行伍之人才有。
揉着揉着,女声抽抽噎噎地响了起来。
【怎么伤得这么厉害?果然不该去鬼市……幸是撞上贵人销了索魂铃,不然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秦明昱嚼了嚼这几个字。“没人销,我便与那行伍出身的做交易,他对鬼市不熟,从他手里再逃我有九分的把握。再不济,落在那些逐犬手里,撑死先被押在血渊,又不是没从那里逃出来过,横竖不过晚几天的事儿。”
“有什么好哭,你不知道自己的本事吗?”
【可多危险啊。人本就独木难支,是母亲说过的道理,不然为何会留下遗愿,要我们寻良人嫁。】
嗬,都搬出母亲了。
秦明昱将辛劳了一夜得来的纸册重重往妆奁前一放,“是是是,母亲说的都对,有本事你别看这名册,看看是我在这上面找的人强,还是你那云舟哥哥会突然顿悟,违抗圣旨与你成婚。”
【……】
这话秦明昱本不想提。
这等大事,季云舟两日都没半点音信,反而是秦明音起心动念想去他借住的广慧寺寻人。
秦明昱自是不会同意。
不杀他就不错了。
秦明昱冷嗤一声,才把纸册展开。
不愧是虚知无,能登记在它之册的大都是京都有头有脸的男子。
人名小像、家世宗族、府中产业、甚至于癖好喜恶详尽其上。和收了佣金的媒人将人吹得天花乱坠不同,这里白字黑字没有一丝隐瞒、夸大。
秦明昱翻得眼睛发亮。只是可惜,她抢来的只有半截,相关的亲缘血脉、人情往来都被灰色的火焚痕迹隐了去,恐怕都是记载在雾三娘守下的另半截里。
按照心里的要求,一目十行翻了十几页,秦明昱好不容易找到个样样符合的。
裴度。
定襄侯府嫡子。
纸上的小像还停留在总角之年,但其入伍行军的赫赫战绩已经累积到了十八年岁。
秦明昱细细端详,从白描的一双尖耳上忽地想起自己是见过的。
这不就是那日长街上银鞍白马,官家新封的镇北小将军。
他还真没娶亲。
秦明昱接着往下看,宗族一列落墨不多,却极重——
宁兴十七年,尽殁。
秦明昱点在裴度二字的指尖不觉往下沉了沉。那时这小将军才刚满月吧,因裴家守城失利,官家未允袭爵,裴度的镇北将军全是靠自己硬拼下的战绩封赏的。
心性和胆识应是不假。
就是不知性子好不好相与。
秦明昱没再去翻下一页。
可别又来个“季云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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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郎君快歇着吧,你来回奔波,两日都不曾好好休息了。”
守在屋中的小厮卷柏刚迎回自家郎君,见其咳嗽不已,忙是上前轻拍脊背。
“怎样?她来了吗?”
素衫单薄的青年摆手只问。
卷柏面露难色,半响摇了摇头。
青年神色微黯。
“她许是也听说了吧……”
说才一句,咳嗽声又接连不断。
卷柏心疼:“郎君,公主眼线看得紧,送不出消息也不怪您。既然秦娘子也无意便算了吧……明日小的替郎君出门办事。”
“不,你还是留在寺里等她。”
“可您的身子……这两日已因来回奔波染上风寒,现如今公主又差礼部刁难,要您满京城地置办她中意的纳征之礼,您一个人怎忙得过来。”
这几日焦头烂额的事儿太多,季云舟身形肉眼可见地消减,但想起一个人,沉寂的眼中还是忍不住漏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这些都是小事,只有昭昭……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
“郎君是还想挽回娘子心意?”
青年神色微怔,眸中黯淡下来。
“不……是必须要让她断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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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昱收好册子带着满身疲乏睡去,再起已经日上三竿。
她揉了揉眼从榻上坐起身。
“几时了?”
“午时三刻。娘子,府外小门李嬷嬷候了多时了,可要去看看。”
李嬷嬷,秦明昱扶着额记起来是昨日那个媒人。也不知秦卓怎么吩咐的,看来是铁了心要她嫁出去了。
“镂月随她去趟遇仙楼吧。”
裁云镂月都是她亲自挑的侍女。
裁云是武婢,一根筋,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绝无二话;而镂月则通细活,人情通达,八面玲珑。
既有了更好的人选,她不想浪费时间,让镂月穿了一套她的衣裳,带上帷帽佯装是她出门应付相看。
“我们也走吧。”
目送镂月乘的马车离了府,秦明昱也往下压了压自己头上的帷帽,和裁云往城中绣作铺方向走去。
秦明昱喜素净,平日打扮沉闷无趣,自然这在有些男人眼中是持家稳重的好妻子体现,但秦明昱是万万不能忍的。
今儿她就要挑这时下最好的衣裳来衬衬自己。
“便是这家款式最多,最受世家欢迎。”
秦明昱看了一眼裁云所指的宋家绣作铺,点了点头踏步进去。
铺子里成衣不多,多是贵女选好布匹,根据尺寸量身定制。秦明昱正仔细挑着,掌柜迎过来,见她一身雅静的靛蓝便向类似的颜色引去。
秦明昱只看了一眼,还以为又见了自家衣箱,让掌柜全收起来。不成想,这么一收倒叫她发现了一匹藏得极深的海天霞细花罗。
此色如棠梨春色蔓延,亮而不艳,秦明昱一眼就瞧上了。
“娘子见谅,这批货都是水路来的,因这几个月沉船频发,京中难得几匹都在这儿,已经被贵人订下了。”
明摆着是提价说辞,秦明昱勾了勾手,裁云便拿出一摞钱引。
“我家娘子就要两匹,你再去与你们东家商量商量。”
掌柜本还态度坚决,但瞥见钱引上的瑞丰解库忽地改了主意,笑着让秦明昱稍后,自己往内室走去。
内室茶香混着一丝浅淡的药香,身着鹤白襕衫,头戴笠帽的青年丝毫不意外掌柜的到来。
“给她吧。”
不用请示,就得了答复。
掌柜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堂外的娘子与东家交情匪然,这些布本是东家当饵用的,娘子不过一句想要,说给就给了。
再回厅堂,掌柜是喜笑颜开就迎了上去,让人给秦明昱量体,又细细询问其喜欢的款式纹样,说做好就立刻送到府上。
“掌柜的,这布昨儿不是说被订了么?”
清冷的男声乍然响起,迎面的掌柜笑容一僵,背对的秦明昱唇角也一瞬拉直。
“官人这不巧了,这位娘子正是来取货的。”
掌柜扫了一眼眼前的娘子,立刻决定将错就错。
“取货?”
铺中唯一的客人,秦明昱缓缓转过身。
眼前人与高中那日打马游街的春风得意不太一样,一点病气缠在利落沉静的眉骨间,却只让本就清隽如高岭霜雪的姿态更盛了。
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最想杀的人自己凑到眼前。
秦明昱帷帽下的唇线抿紧,不是气,是备足了劲要抬手扇人,她秉着杀不了,也要亲手碎了这张脸的念头,巴掌抡到了最高处。
却忽然卡得死死的。
手臂上卡着的一只翠镯随衣袖落下,露了出来。
那是一只青白混色的玉镯,在净白的皮肤上一衬,更显白如截肪,青如凝碧,乍看如山水宁幽。
有人呼吸一停。
秦明昱盯着玉镯,眉头拧得厉害。
这不是季云舟那穷酸的,攒了一个月抄书写信的钱给秦明音买的定情镯么?
她记得自己上身之后便嫌晦气,火速褪了下去,绝不可能再戴。除非——
除非有人入夜趁她睡着出来过了。
【秦明音!】
“云舟——”
举起手时有多狠绝,放下便有多思念。
“娘子,在下季云舟,婚期将近,正为公主置办纳征之礼,求娘子成人之美,割爱于在下。”
初回身体的秦明音指尖在空中一颤,仿佛是被镇定平淡的男声鞭笞了一下。
她无措地望向疏离的心上人,喉咙里声息翻滚,但终究都被囫囵咽下。
“布,可以让。”
秦明昱努力扯出一个和平常一般的笑。
“但须与郎君详谈,掌柜的,能否借内室叙话?”
掌柜眼珠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有是有,只是需稍加打扫,贵人稍后。”
掌柜转身离开,余下两人在不大的铺面之中,端着礼节相对而立。
只有秦明昱知道,秦明音袖下,腕上的玉镯被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相贴的皮肉碾得通红。
【还笑得出来?是耳朵聋了,还是季云舟说的不是官话,你到底哪个字没听懂?他不要你了!】
【不,不是这样的,一定是有我不知道的隐情……阿昱,你不了解他,他不是这样的人。】
事到如今,秦明音竟还想替季云舟解释。
被强行替下的秦明昱只想冷笑。
她现在只庆幸自己出门带了帷帽,季云舟看不见帘下秦明音那自欺欺人,泪眼涟涟的丢人模样。
【蠢货。】
被另一个自己下了判词,秦明音心口一沉,却在掌柜引他们前去内室时,将脊背挺得更直。
内室不大,但布置清幽,一扇支摘窗旁透进煦煦暖阳。掌柜最后瞧了眼进了内室,分立两端的郎君娘子,退了出去。
裁云闔门,守在门外。
“云舟哥哥这没有外人了,你……可是遇到了难事,被迫如此的?我虽不受父亲喜爱,但相府还是有些势力,我可以为你去求——”
秦明音掀开帷幔,满眼切切地朝季云舟走来,可她每进一步,他便退一步,一直走到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昭昭不是说过么,让我争自己想要的。”
“驸马之位便是我想要的。”
青年的声音幽幽响起,用字绝情,可语气却温柔,一如许诺高中就来娶她的那日。
“云舟哥哥,你再说一遍?”
秦明昱觉得自己耳朵定是听错了。
季云舟微微叹息。
“海天霞太过鲜妍招摇,本也不适合你,不必为了与我置气浪费了这等料子。”
“置气?我未曾啊,只是借口想与你好好说说,我是怕你……”秦明音本能笑着解释,可她越说,对面的人越不看她。
好像这只是她一人的独角戏。
熬过了三日的酸楚像是被线勾着,齐齐冲刷着眼眶、喉咙。
唇角的笑来不及凋败,滑稽地挂在那里。
“那我呢……云舟哥哥,我该怎么办?”
季云舟终是抬起头,女子的摇摇欲坠映在他的眼里,并未掀起任何波澜。
“堂堂相府嫡女也不必我这等寒门子弟操心吧。”
“相府嫡女……”
女声默默重复这几字,一步步后撤,不知从第几遍起,没了最初的失落。
甚至冒出一丝笑音。
季云舟大抵觉得人疯了,竟是闭起眼不再多看一眼。却也就错过了重新走进光中的女子看他如糟粕一般恶心、难忍的眸光。
“是了,我可是相府嫡女啊。”
“掌柜何在?!”
“在呢在呢。”
掌柜干咳了几声,推门进来。
“刚才看的布料颜色我很欢喜,烦请你去问问行首,但凡京中布行有这料子的,尽数按我的尺寸把衣服做好送来,这个就当做加急的费用。”
秦明昱说着脱下腕上青白玉镯,随手递了出去。
掌柜捏着手镯,看看娘子又看看郎君。
这是谈崩了?
这不在季云舟意料之中。他眉头一挑,睁开眼盯着掌柜手里的玉镯,面色变了变,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重新看向秦明昱的脸,似想看清什么。
秦明昱微微扬起下巴:“这两匹布我是想裁了穿给心上人看的。郎君心意固然贵重,难道我的就不是么?”
随后像是想起什么,笑着添了一句,“若这镯子品相低劣,我回头再让人拿钱补上。”
“哪儿的话,娘子照顾生意已是鄙店荣幸。”
掌柜忙收起桌子,出门对底下伙计吩咐起来。
“这位郎君,这布稀少,若想再得一匹还是快快动起来,去其他铺子求人割爱吧。”
望着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季云舟滞在原地。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清昭昭的背影。
从他病重,被她从路上捡起救下开始,他见到的一直是毫无棱角,如流水般清润甘甜的笑颜。
知晓他不喜告别,此后便在每次分别绞尽脑汁找各种借口悄悄离开,又写好下次见面的时机给他。
季云舟拢了拢指尖。
他的这幅身子骨在这半年习惯了春日,如今抽身而去,那无时无刻不刺骨的寒意终究再一次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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