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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我们相依为命 那些不光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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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纪珩何时来的。
紫衣狐面,春风拂动他的衣袍,宁人心神的药香缭绕着,冲淡了秦明昱的惊讶。
知道秦明昱认出他,纪珩直起身,在对座自然而然坐下,好似他本就该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风寒好得没那么快,郡主娘娘应不会逼着你来才是。”
纪珩笑道:“小风寒而已,礼部要操办长公主婚仪,以后空闲甚少,便紧着这几日相看,我刚见你是从松雪寮出来?”
秦明昱脸色变了变。
本听到和季云舟有关的事儿就烦,一想到纪珩还看见了从她雅间走出去的那两货色,丢人的难堪如同大棒朝着她后脖狠狠来了一下。
耳尖烧红,秦明昱哪还管的了什么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身子霎那回正,单手撑在额前,试图用几根手指把自己从好友面前藏起来。
“从前不知道媒人这般不靠谱,她们嘴里胖的是福气,瘦的是风骨,没出息靠父母的叫孝顺,什么人到她们嘴里过一圈都镀了金身。”
“相看便是如此,若全往真了说,或许连相见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就叫骗!”
秦明昱越听越气,把手拿下往桌上一拍,气鼓鼓的模样惹来其他雅座客人侧目,她又一一瞪回去。
一回头,看见纪珩又看着她笑。受不了这世道的秦明昱起身要走,纪珩这才抬手,捉住一截衣袖。
“怎么今日气性这么大?”
秦明昱一下像被雷劈了僵在原地,一身怒气霎那被心虚压了过去,含糊道:
“我就是挑烦了,你若是我,你这京中第一好脾气的名声也要不保。”
“那便让我试试?”
一如往常,纪珩主动替她排忧解难。
秦明昱脚尖一拧,怕麻烦的心刚想应下,可随后又想起花林里那倒下的身躯。
“你也自顾不暇吧?”
郡主的脾气,作为差一点入门的媳妇,秦明昱比旁人清楚——郡主在纪琅过世后就喜怒无常,尤其针对纪珩。
纪珩为了母亲不受刺激,言行举止都做到了京中典范,也依旧能被鸡蛋里挑骨头。
像她昨日去强搅相看,对郡主来说是外人之过,反而不会责怪纪珩什么。但若是纪珩主动拂了郡主的好意,那祠堂怕不是又要整宿整宿地跪了。
像是懂她的担忧,纪珩展开笑颜。
“无碍,你我之间何须计较。”
“就是因为是你我之间!”秦明昱一摆手,眼珠一转想出个主意,“这样吧,不如你我交换,遇到好的就记下来。”
交换?
纪珩看向自觉仗义的小青梅。
“那昭昭可否告诉我,你中意什么样的?”
秦明昱眨了眨眼,几乎没怎么思考道:
“家世不是最紧要的,但为人得热忱果敢,不论大小事都能不骄不躁,从容应对。品貌才情最好也能兼顾,若是爱笑、写得一手好字——”
秦明昱猛地抬起手捂在嘴上,眸光闪烁。
“写得一手好字,还有呢?”
纪珩微微俯身,温雅的脸庞近在咫尺,好似在极力记下,可秦明昱再不敢说了。
她差点把纪琅的模样说出来。
她一直注意不在纪珩面前提起这道疤,可纪珩实在珠玉在前,提夫婿准则,她便忍不住想到他。
“先就这样吧,真找到了也得再相处呢,能不能从一而终也很重要。”
秦明昱讪笑着,拉着纪珩往三楼走。
刚上楼,便见秦卓安排的媒人倚在松雪寮门口拉着侍女问她的去向。
媒人见人回来立刻放开侍女,只是又看见贵女身边多了位芝兰玉树,气度不凡的郎君,顿时觉得自己那酬金长着翅膀从自己口袋飞走了。
“娘子,这是——”
媒人不死心地凑上前。
秦明昱哦了一声,“这是我……堂兄,我身体不适,接下来便由他替我相看,你不必多说,还像先前那样,有什么我堂兄听完自会告诉我的。”
“堂兄好啊,堂兄真是一表人才,是小的不长眼了。”
媒人拉开松雪寮的门。
“那郎君这边请?”
秦明昱不再耽误,一手将纪珩推进雅间。自己则在三楼找了找,往纪珩告诉她的听岚居走去。
没想到今儿纪珩相看的听岚居就在松雪寮隔壁,趁着没来人,她自己趴在墙上听了会儿,确定最多只能听到一点粗哑模糊的声响,松了口气。
还好。
她虽有意克制,但和秦明音那胆小怕事的处事风格还是不同,生人无碍,就怕这唯一的熟人看出破绽。
秦明昱盘玩着桌上冷了的茶盏好一会儿,才等到与纪珩相看的贵女进了屋。
不好和国公家攀亲,秦明昱只说自己是国公府的大丫鬟,倒也顺利进入正题。
相看不到一刻钟,秦明昱就觉得这桩交易自己赚了。
嫁娶一对调,竟截然不同。
明明是相互的说亲,但以女子身份坐在那儿,便觉得自己像盘菜,得色香味俱全不说,还得看什么人,合什么口味。
而男子呢,同是逼近督婚令的年限,倒成了他不愿凑合,真心求娶的长处。
尤其是纪珩这般,她才把最简单的不赌不嫖,有官阶说了两条,贵女们便交口称赞,认定他是个难得的夫婿。
秦明昱面上笑着,心里算是明白秦明音怎么就那么放不下负心汉了。
合着是矮子里拔高个。
忘恩负义都包容成人之常情了。
新敲门声响起时,秦明昱还泡在上一位吹捧的甜言蜜语里,低头笑得厉害。
“这么开心?”
屏风后绕出比寻常女子高上一整个头的疏朗身形。
秦明昱抬头看着那狐面。
“怎么是你?你那儿结束了?”
她分明记得媒人说她那儿还有四五人。
“嗯。”纪珩应了一声,跟着他一道进来的侍女上前,新上了一壶茶水。
秦明昱不喜喝苦的,雅间的茶水也就一直没让添,这会儿自也拦着,纪珩先一步按住她的手。
“是阳羡雪芽。”
“早说。”
秦明昱这才觉出一点口干舌燥,捧起茶盏喝了两口,想起什么,朝着纪珩摊开白皙的掌心。
掌心柔软洁白,似乎什么都能盛住。
傩面下的眸晃了晃,一双更加宽厚,骨骼鲜明的大手并起手指,小心地放在掌心之中。
长指才刚触及一点温暖,看着平和的掌心立刻倒扣过来,将会错意的手拍飞。
纪珩无辜地望向被水呛到的秦明昱。
“我问你要纸!”
秦明昱嫌弃地瞥了一眼这会儿显得蠢笨的挚友,把自己刚刚记下名字的纸拿了过去。
“喏,这是我记的。”
纪珩扫了一眼,不禁笑了。
一共两个人,她竟都记上了。
“我的呢?”
秦明昱把手一直伸到纪珩眼下。
“没有。”
“没有?”
纪珩将纸条收拢在掌心,再一次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五位郎君我一一看了,与你中意的一项不符,写不出名字。”
纪珩为人全京都出了名的宽和。
属下贪睡漏了文书,他都能笑眯眯地说人宵衣旰食,是疲劳太过之故,转手给人批了三日的假,让人好好休息,将他的案子都转到自己这来。
大善人都这么说了,那便是媒人找的这一批真的不行。
秦明昱揉了揉眉心,对京中适龄男子现状感到一丝绝望。“若按你这么说,今日相了七个一个过关的也没有,那我得相看到何年何月去。”
肉眼可见,秦明昱所在之处,连着案上的花叶都跟着灰暗一片,纪珩倒不受影响,给自己斟了茶,漫不经心道:
“日后需要,我还可以帮忙。”
这是帮不帮的问题吗?
秦明昱摇了摇沉沉的脑袋,认清现实。
“帮我看一日也就算了,你能日日帮我看?”
纪珩是大忙人。
从前未入朝时,两人还能私下见面,但自他为官,便改了写信往来。
升任礼部郎中后,纪珩便开始日日忙到宫中下钥才回。
去岁又因治好了天子头疾,除了礼部事务,还要留在宫中替官家等宫中贵人调理身子。宫里忙完,家里又有郡主娘娘要他仔细应对。
就算他愿意日日帮她相看,也终究治标不治本——
“我想明白了。”
秦明昱双掌在案上一拍,一如刚刚出关苦修的僧人,眼里涌现出明悟。
“只要是媒人相看,真真假假,我就算一天能见上百个也没用……还需找个人选齐全,又绝对不会有一丝偏颇的‘媒人’。”
纪珩迟疑:“有这等媒人?”
“这般媒人不好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想到一个可能,秦明昱恨不得立刻实施。
“今日也不早了,可别耽误你回府了。昨日就有些晚了,没被郡主娘娘说吧?”
纪珩摇头。
“那就好,今日就先别过。待我找到不错的,你再帮我考量考量。”
秦明昱有了要做的事,起身离开又是风火一阵。
裙角掠过的风掀起纪珩一缕发,带着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消失,纪珩胸口那跳动的心一点一点静了下来。
她会找谁呢?
伯爵府那书画双全的风流嫡子?男生女相惊艳四座的今科探花?又或是……她先前在看的,那刚刚班师回朝的小将军?
纪珩呼吸渐渐急促。
原本探听到昭昭今日来遇仙楼相看,他便郁气入肺腑灼烧。如今再要他想象她把任何一人带到自己面前,说着她想嫁他的话——
经脉淤堵于胸口,已然透不过气来。
“差点忘了!”
刚刚闔上的雅间门冷不丁被拉开,纪珩身形因莫须有的痛苦微微佝偻,还来不及收回便这么暴露在去而复返的秦明昱眼里。
“我就知道,病还没好透吧。”
秦明昱叹了口气,几步走到纪珩身边一手扶住他,一手在他面前摊开。
掌心里是一个小布袋。
纪珩学医,即使布袋口扎得紧,他依旧嗅见了甘草、紫苏薄荷的气味。
“梅苏丸?”
秦明昱见纪珩只是愣着,索性拉开袋子,从里面取了一粒往纪珩口中塞去。
“神医医术了得,风寒药是班门弄斧,但这糖还是力所能及。本还想着今日见不到你,让裁云送到你府上呢。”
久违的凉味从舌根漫开,纪珩望着女子一张一合的唇,话渐渐飘远,一晃神,他仿佛又看到十年前在灵堂给他喂糖的小小人影。
那时整个京中都是素白的。一半的白楮钱是替国公府嫡长子纪琅而撒,剩下一半则是给刚刚升任左相的秦相发妻。
十二岁的他固执地跪在灵堂之中。守灵五日只饮水未食粒米,纤弱身形摇摇欲坠,有人看不下去去劝他的母亲。
“随他去。”
康懿郡主头也未回,目光空洞地烧着纸。
但孩子终究是孩子。
再硬撑,一点风寒很快就将倔强的骨头摧倒了。
纪珩从房中醒来后再怎么要去灵堂,也没人敢放他去了,他恨,但他连一个房间都逃不出去。
直到一个比他还瘦小些的小人,穿着和他一样的丧服,翻开了他房间的窗。
他认出那是与他兄长定亲半载的小嫂子,虽有婚书,但她不应该在这儿。
“你不守着你阿娘吗?”
“她不用我。”
原来还有人比他还惨,竟被生父赶出了母亲的灵堂。
在她的搀扶下,两人偷偷摸进灵堂,躲在角落的灵幔下。当纪珩忍不住风寒要咳嗽时,嘴里猛地被塞进了一颗不像糖的糖。
“我娘说吃这个就不难受了。”
第一次吃梅苏丸。
初时凉意如霜雪,顺着嗓子眼一路钻下去,锋利地划开五脏六腑。
纪珩捂着自己的喉咙以为要冻碎了,想要吐出那玩意,一双小手却紧紧捂住他的嘴。
“等一下,等一下就甜了。”
纪珩抬头,被那双笃定的葡萄眼盯着,明明小人儿还没有自己年岁大,可她言辞凿凿,认认真真望着他时,那声音有如定海针,轻易就盖过这些天的兵荒马乱。
他不禁听她的话去等。
经脉不断被寒意蛮横地肆虐、冲刷,这些时日的积攒郁气竟只能屈居。直到甜意在畅通无阻的五脏六腑泛开,纪珩忽然对自己还活着有了实感。
她也吃下一粒,学着大人抬手拍了拍自己头,也不知是对他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会好的,我娘说过,死不一定是可怕的事。”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因他的滚烫,她很凉,像梅苏丸。
后来纪珩嚼着梅苏丸,熬过了兄长死后的第一个冬天。
世人怜他不易,赞他早慧。
可真正与他感同身受,相依为命的,只有昭昭。
齿间缓缓碾碎口中的糖丸,凉意迸发,早已习惯的纪珩任其肆虐,只侧过头,用黑沉的眼珠盯着女子扶在自己肩头的手。
这么多年,屈居兄长之下也就算了……
他决不允许还有还有第二个人站在昭昭身边。
若光风霁月留不住人。
那些不光彩的手段,他也不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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